7、家常 温馨平常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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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臻所说的后妃传唤，并未如我想象中那般来得迅捷，跟随无恚入宫定省，已是旬日之后。这段时日，我接过了景臻当年初入府时的女使职份，常侍奉无恚身侧。
无恚晌午多居前厅，料理府中收支采买，人役调配诸般杂事，间或出行拜访官员公卿的女眷。午后则闲暇许多，常展卷读书，临帖习字，或与孩子们嬉戏，舜音与景臻亦常来相伴。
时值七月，暑气尚浓，午后更甚，众人多避暑于厅内，取各色博具棋枰游戏消遣。景臻颇通此道，尤擅樗蒲。
此戏多是二人对垒，一百二十格棋盘，每人六枚棋子，另有五枚木质骰子。骰子漆成黑白混色，其中两枚在黑面增刻一只牛犊，白面增刻一只雉鸡。玩时五枚骰子同时掷出，根据所得黑白花色与牛犊雉鸡的图案组合不同，对应不同的采点，依据采点行棋。采点又分为贵采和杂采两种，贵采点数较大，且有对应附加权能，如脱堑，连掷，飞跳等。杂采点数较小无附加权能。谁最先将六枚棋子全部走到终点获胜。
那日景臻与舜音便在窗下对局樗蒲，我与无恚在旁观战。先时景臻已胜了一局，眼下两人都已近终点，棋子追咬甚紧。
舜音掷出贵采十四，离终点仅差两格，下一轮随便掷出一个杂采即可获胜。景臻这边最后一枚棋子兀自陷于堑中，需掷出贵采方能脱堑而出，但若要一举超过舜音之棋，必得是五木全黑的最大十六点方可。
我与无恚都暗暗替她悬心，舜音也略显紧张地盯住景臻手上的骰子，只见景臻将五枚骰子在手心翻来覆去调整着位置，最后，轻轻一抛，五枚骰子尚未落定，她嘴角已扬起得胜的笑意。
骰子落地，果然是五木全黑，景臻乐而抚掌，舜音却一脸沮丧。无恚在旁打趣道：“六娘这□□之能果真了得，下次跟大王前往军中，可与军头们一决高下了。”
景臻尚未回答，却听背后传来秦王的声音：“战时凡我军中有博戏者，一律军法论罪。”
说罢走上前来，伸手拨弄五枚骰子道：“不过我这个军头倒是可以跟阴娘子比划比划。”
众人一阵哄笑，景臻微红了面，垂首不语。舜音却继续调侃道：“不需大王动用军法，跟着大王两天只分得一碗糙米饭，就够她受了。”
众人复又大笑，我立在一旁不解其意，景臻过来拉我手嘟嘴道：“他们就爱拿我取笑，不玩了，韦姐姐咱俩下双陆去。”
“玩双陆不难，只是舜音此话何意呀？”
景臻撇撇嘴道：“她在取笑我食量大呢。就去岁大王在山西追击宋金刚，两天一夜没有进食，追到城下，守军也只能送上两碗糙米饭。她今天连输我两局心中气闷，我不跟她计较。”说完吐吐舌头，模样俏皮。
恰在此时，内宅冯典监前来回话，我忙上前打起纱帘。
冯典监入内行礼道：“今岁秋冬衣裳的布料纹样已列齐，请娘子过目拣选。”说罢身后跟随的小僮抬进数个木匣，依次排开。
这冯典监是当年李府旧人，侍奉多年，现居典监一职，是内宅最高掌事妇，对家主仍以家常的“娘子”“郎君”称呼，足见秦王与无恚对她的信重。
无恚开口道：“宫中与东宫的可曾出了？”
“出了，我已细细比照过，咱们府中拟定的，并无逾制之处。”说着向袖中取出一叠粗麻纸趋前奉给无恚，“这些是从尚服局拓印来的。”
无恚接过，与舜音一道翻看着，微微颔首。舜音便起身至木匣前挨个仔细查看。府中诸娘子里，舜音的女红最是精妙，因此无恚便将服饰绣作之事交由她掌管。
舜音细看后对无恚道：“今岁的图样倒与往年不同，繁复华丽了些。”
冯典监道：“杨娘子说的是，宫中贵人们的比咱们这还要华丽呢。许是今年郎君打下了河北河南，人心欢悦，连带着绣工们的设计也喜庆大胆了些。”
此话颇有逢迎之意，我偷眼觑着秦王，他却神色淡然。
无恚也走上前去，同舜音一起检视，秦王只是在一旁默默看着，看她们将选定的布料绣样系上标记丝带，重新码好收了下去。
无恚转回身来，见他仍旧定定望着自己二人，不禁笑道：“你从未见过后宅这些琐事吧，竟瞧得这样入神。”
秦王不答，却微微摇了摇头，伸手来拉无恚手腕，引她坐在自己身侧，开口道：“我幼时也曾见母亲料理家事，印象不深了。及至数年前还在晋阳的时候，你作为新妇管家的样子我也是记得的。只是……”他停顿着，似是在思量措辞，半晌方道：“只是没想到会这样不同。”
他说完伸臂揽住无恚肩头，将她圈在臂弯里。舜音与景臻识趣退下，我打起纱帘送她们出厅，脑中仍在思索秦王方才话中的意思，却听无恚道：“你这些年在外带兵，家中之事自然生疏。何况我们已今时不同往日，天家宗室，规矩自然更多些，仔细着总是没错。”
秦王紧了紧圈着她的左臂，无恚便顺势将头依偎在他肩上，柔声道：“不过现在好了，江北大定，以后二哥哥就能常在京城，宫里宫外的事，总会慢慢熟悉。”
秦王听后却若有所思。良久道：“不说这些，我有一物给你看。”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盒，打开来，里面是一枚钱币的蜡样，外圆内方，环绕一周刻有“开元通宝”四字小楷。无恚不解问：“这是？”
秦王解释说：“自汉以来，民间一直沿用武帝时期发行的五铢钱，年深日久，多有损折，加之历朝历代皆有私铸，成色重量不一，良劣混杂，使用多有不便。现朝中议定，发行新币，取代五铢钱，定名为开元通宝，今日有司做出这蜡样呈上来，我带回来给你瞧瞧。”
无恚仔细端详着那枚小巧的蜡样，微笑道：“发行新币，是王朝一统的好气象，这新币的名称也取得好，不知出自哪位大儒的建言？”
“是父亲。”秦王说着起身，踱步到案几前，“开元通宝，这是父亲定的。”他边说边铺开一张藤纸，我忙上前为其研墨。
“那这蜡样上的字体，笔触刚健，苍劲中又不乏柔韧，让我猜猜，是不是出自欧阳事中的手笔？”
“不错，长孙娘子好眼力。”秦王一面回答一面收住了自己手中的笔，回头道：“来，看看。”
无恚于是也起身至案前，纸面上，秦王刚刚挥笔写下的，也是“开元通宝”四字。
“如何？”他询问着望向无恚，无恚道：“若论笔力刚劲，自是你胜过欧阳事中，若论笔锋流转圆畅，则逊色了。”
秦王仰头爽朗笑道：“你这评价已是给了我足够大的面子，我自小唯爱弓马骑射，于文史学问上一向不用心，每每握笔习字也多是草草了事，为这不知挨过阿娘多少教训。”
言至此他忽然顿住，无恚道：“二哥哥无需妄自菲薄，从一个人的字中最见一个人的秉性，你的字苍劲有余而圆柔不足，正体现出耿介直爽的真性情。”
两人相视而笑，笑后又同去看纸上的字，“开元……”他喃喃，“是新的开始，怕是有什么真的不一样了。”他语气中有难以琢磨的意味深长，“你说，该从何起？”
无恚道：“如今天下大定，二哥哥可暂歇戎马，不妨便在这文史学问上用一用心力。”
他听后朝无恚长身一揖道：“请妹妹教我。”
“那要等我选好吉日，面南而坐，你亲带礼来，正式拜师才行。这么草草一揖可算不得数。”
两人又笑在一处，携手回坐到榻上，末了，秦王忽然道：“方才冯典监送来的料子里，将那朱红底洒金云纹的裁掉吧。”
无恚一怔，望向他，眼中有讶异，我也不禁暗叹，想不到他于闲散处却将秋毫尽收眼底。
他今日言谈颇不寻常，其间定有缘由，我当时不知，但很快随着被后妃们传唤入宫谒见，便明了了。
注释：
1.樗蒲跟我们现在玩的飞行棋十分类似。
2.欧阳事中名欧阳询，唐初书法家，事中是他当时的官职。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家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