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夜话 夫妻间的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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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臻的讲述再度停了下来，她抿一口茶，眸光转向我，方才那沉暗幽远的神态里，此刻倏忽多了一丝俏皮，“韦姐姐你猜，万贵妃这些看似关怀实则刻薄的话，我是怎么知道的？”
我摇头，她道：“是三姐姐笑着学给咱们大王听的时候，我立在外间听到，方知其中关节。
“那时候我已随侍在三姐姐身边月余，与春畦和秋禾一起，共掌起居餐服。
“月余后，大王在陇西击败薛仁果，得胜还朝，见到我有些微的惊诧，但当时并未多言。
“
而我与大王也已多年未见，记忆中年少跳脱的李家二公子，早已褪去了青涩，如今已长成为独当一面的将帅，原有的俊逸风姿中多了杀伐果决之气，透出未及弱冠之人少有的审慎持重。
“那夜本是春畦当值，奉主安寝后，她走出来悄悄与我商量，因癸水不适，想让我与她换值一宿。
“我爽快答应，轻手轻脚走到正房下，就听到大王跟三姐姐闲话。
‘阴六娘几时来的？’
‘一月前了。你还能叫出她排行，可见并未忘记我们儿时的情谊。’
‘那时候她可泼辣得多，常随你左右，与裴俊业争嘴，为你抱不平。’
“有片刻的沉默，我知道那是大家都不愿提的风云变幻。
“随后又听他说：‘万贵妃怎肯放她？’
“三姐姐便将上面那段经过学给大王听，末了大王哂笑一声，佯装不悦道：‘你在我不在家期间，还干出了多少假传王教的事？快快招来。’
“三姐姐只是笑着，‘王教是何模样？妾居后廷一妇人，未曾见过。妾所为不过后院之事罢了。’
“她忽然一声低呼，大王忙道：‘怎的？’三姐姐笑说‘无他，腹中孩儿活跃得紧。’
‘不打紧吧？’大王语带关切，随即抚掌笑道：‘瞧瞧，孩儿这是为阿耶抱不平哩。孩儿日后定要光明磊落，莫要如阿娘这般狡黠。’
“两人都不禁笑起来，那样平和温暖的卧谈是我从不曾见过的。
“良久，又是大王的声音，‘可日后如何处置，你可曾想好？’
‘我本盘算过些日子，逢上大赦，帮她寻一户人家……’
‘大赦也不会恩及内廷，何况，我五弟智云，是万贵妃唯一的骨血。’
“又是良久的沉默，我立在外间久了，双足已然麻木，但那钝痛却敌不过心上的幽冷。
“难怪我离开掖庭那日去拜见万贵妃，她那般严辞厉色，警告我要好自为之。家族的仇怨，于我而言，实是太过沉重。
“三姐姐的语声再度柔柔的响起：‘二哥哥，你会恨景臻吗？’
‘那些事是其父所为，与她不相干。’
‘但心中始终有芥蒂吧？恐怕她心内亦然。’
‘若如此说，只怕她心内芥蒂更深也未可知，你这样留她在身边，不怕她哪一日真如贵妃所言，做出些非常之举来？’
‘我相信，我以至诚待她，她必不会负我。’三姐姐的语声温柔却坚定，‘二哥哥上个月在军中写给我的家信里说，击败薛仁果后，你与其部下一同骑马射猎，无所设防。军中部下都劝你，对待新附的投降将领，不可这般贸然亲厚，唯恐有失。
你却说既已接受其降，当以至诚相待，无所猜疑，于是降将们都心悦诚服。同理，换成我等女子，心胸亦可如男儿般坦荡。’
‘呵！今得一巾帼将军耳！’
‘二哥哥又来取笑我，说了这大半日，口也焦了，当取盏茶来。’
‘今日谁值宿？春畦吗？’大王说着便欲唤，被三姐姐拦下了，‘我看春畦今日身子不爽利，这晚了，别叫她，你自去外间取来罢。’
‘巾帼将军好大尊驾，竟使唤起堂堂亲王来了。’
“两人又是一阵笑闹，随即便传来窸窸窣窣披衣起身的声音，我忙收整杯盏，捧至门前，轻声道：‘景臻在，大王且安住，让我来罢。’
“内室有一瞬的沉寂，随即是三姐姐的语声：‘六娘，你来剔亮些烛火。’
“我于是推门而入，将杯盏置于几上，抽出银剪，俯身去拾烛台。火光倏然亮起的瞬间，热气扑面，我方觉出颊边瑟瑟的，不知何时，脸上竟铺满了未干的泪痕。
“我抬袖拭了拭眼角，将烛台挪至榻前。大王扶三姐姐起身，将一只丝枕垫在其身后，而后端起茶盏，自己先试了寒温，才递到三姐姐手上，一切举动流畅自然，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三姐姐饮罢，转向我道：‘春畦身子不爽利吧？’
“我答：‘是，才跟我换值。’她点点头：‘你也早些歇下，连着两宿，也甚乏累了。’
我收拾好杯盏，默默退出，那夜再无话。”
景臻将往事娓娓叙来，我听得不觉出神。许久，她语声歇下，这一段旧事，似是要就此收束。
手上的茶水入口微冷，我将杯盏轻轻搁回几上，起身向景臻一拂道：“阴娘子一番坦诚相告，韦珪听来实在跌宕起伏。能得娘子信重，得听这一段往事，韦珪幸甚。”
她见状忙起身还礼，唤婢子重整茶盏，向我展颜一笑道：“初相见便与姐姐谈这些，姐姐不觉我孟浪才好。我的身世在这府中本也不是什么秘密，加之姐姐的过往其实我也略知一二，只因一年前大王将要进军洛阳时，三姐姐跟他叮嘱要在洛阳寻访你，当时我就侍奉在旁。”
我了然点头，又听她道：“我跟姐姐说这些，是想让姐姐知道，三姐姐她，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无论万贵妃出于何种目的将你送来王府，我都希望你，不要伤害她。”
我闻言，叔父的话猛然撞入脑际，不觉心下一凛，起身敛容道：“阴娘子此话何意？还请见教。”
景臻对我陡然正色的询问并未动容，低眉思索少许才道：“姐姐刚到长安，朝中诸事所知并不甚明，万贵妃迟早会传你入见。”她嗤笑一声，“纵使万贵妃不传，尹德妃和张婕妤也会传，姐姐到时且可一观。”
注释：
1.唐朝相互称呼对方在家的排行是关系熟稔的表现。
2.古时各层级发出的文书命令有严格的区分，皇帝发出的称“诏敕”，太子发出的称“令”，亲王郡王发出的称“教”。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夜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