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景臻 有人向身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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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样一句寻根究底般的询问，倒也并未出我意料之外，想这王府中人，个个都是耳目通达的，观今日早上两位娘子恰到好处的不请自来，便知一二。
只是她这样直白的相问，不知是性格坦率使然，还是别有用心？
掖庭的经历自不算光彩，但我深知这些瞒不了人，于是不卑不亢道：“我确曾于洛阳宫侍奉八年。”
她听后微微点头：“据说韦姐姐入秦王府，是万贵妃的意思？”
我心下踟蹰，不知她还听说了多少内情，起因的白马寺，我与无恚的关系，我并不想透露太多，于是淡淡道：“叔父与我说起入府之事时，确曾提到过万贵妃。”
她似是听出了我语气中的疏离，转头望着我，面上有些赧然。“姐姐莫要见怪，我问这些也并非有轻视之意，只不过因我自己，也是来自掖庭。”
“这…”我又一次哑然，眼中闪过的讶异没能逃过她的眼睛。她牵了牵嘴角，似笑又似叹息般，重新将眸光转向帘外，缓缓道：
“我的父亲，是前隋左翊卫将军阴世师。大业十三年，任京师留守，辅佐代王杨侑。
“李家举兵时，父亲逮捕了当今圣上的小儿子李智云，将其杀死。后又挖掘了李家的祖坟，烧毁了李家的宗庙。圣上带兵进围京城，父亲坚守城池，誓死不降。城破后，父亲及家中成年男丁被一律处斩，女眷则被没入了掖庭。”
短短几句话，她却似乎讲了许久，每一个字落在我耳里，都有着近乎金戈铁马的铿锵，只是在她平稳的语调里，那些原本的血雨腥风，好似被封禁在了另一个时空，真切又渺远。
我凝视她平静无波的侧脸，猛然觉得，那柔和静谧的轮廓中有一种楚楚的美，与今早那样的明快爽利似是两个人。
我良久不语，觉得任何宽慰都是苍白的。在这乱世之中，每个人身后都是一段刀光剑影，她是，我是，舜音亦是。
她似也并未想从我这里听到什么，同样停顿良久后，又重新缓缓启口：
“三年前，我重新见到无恚姐姐，是在太极宫里。
“那时亲王们尚未分府而居，无恚住在宫城西侧的承乾殿，圣上虽已登大宝，但他们彼此之间往来仍同寻常家人。无恚日日来太极宫晨昏定省，陪后妃们闲话。那时我随侍尹德妃，为其掌扇。
“那日，就那样偶然的，无恚从外而入，敛衽行礼，起身后与我两两相对，多年不见的儿时玩伴，如今已是云泥之别。
“她眼里的惊讶只是一瞬，随即转为惯常的平和，而我内心则翻江倒海，想到那些前尘往事，神思恍惚，手里的纨扇跌落，触在了尹德妃肩头。
“德妃大怒，一把将我扯到身前，我踉跄着扑倒在地，她拾起纨扇朝我劈头盖脸打下来，我以手遮头，她就拼命击打我的指节，痛到难以忍受，我只好将手缩回，坚硬的扇柄又暴风雨一样落在我颈肩。
“她边打边骂，骂我们这些贱婢，是扶不上墙的烂泥，才提拔在身边就敢这等造次，真是下贱胚子成不了体统……
“我匍匐在地，内心的屈辱排山倒海，令我涕泪横流。
“许久，有温柔的语声响起，‘德妃莫要与婢子动气，有伤体面，发配到下头命女官再行调教便是。’
“这是无恚的声音，那一刻我感到一阵齿冷。”
景臻的讲述又一次停顿下来，她所描述的，于我而言并不陌生，我心内恻然，为她，也是为曾经的自己。
“当日我就被发配到浣衣司，无恚辗转找到我时，我正赤足在浣衣池里，挥舞着捣锤猛力击打着成堆的污衣。
“监工女使高声唤我的名字，说秦王妃召见，我愣怔着，却没有挪步，手上的捣锤不自觉增加了力道，发狠似的，手下击打的仿佛不是衣裳，而是无可奈何无处抗争的命运。
“女使见我不动，张口叫骂起来，‘不识抬举的东西，耳朵让驴啃了……’
“无恚抬手制止了她，示意她退下，而后走向我，我背过了身，听到她在身后轻声唤我‘六娘。’
“我的眼泪一下盈满眼眶，却仍倔强地没有转身。
“我仰起脸，有刺目的日光，令人难以正视，我想，现在的她于我而言，就如这高挂的日头一般，耀目却遥远。
“我伸手抹了抹眼角，骤然转身下拜，‘婢蠢笨粗陋，不承王妃见教。’
“她不言，一径捉住我双手，先前的击打已使皮肉肿胀青紫，她的触碰令我痛不可当，我强自忍耐没有吭声。
“她低低与我耳语，‘今早我若不那样说，尹德妃必不能放你来此，六娘心下莫要介怀。’
“她示意我跟她走，我跌跌撞撞着上鞋袜，随她来到廊下僻静之处，她踟蹰了须臾，小心翼翼开口道：‘你可愿离开掖庭？’
“我睨着她洁净衫裙下的端庄容止，再看看自己满身水渍伤痕累累，忽然就觉得她的问话如此愚蠢可笑，索性赌气道：‘婢虽粗蠢，倒还有些姿色，他日若得主上眷顾，或者也能挣得个四妃做做也未可知，为什么要离开？’
“她闻言用力捏住我肩头，目光炯炯看定我，良久缓缓道：‘景臻，这真是你所愿吗？’
“我在她的注视下无所遁形，泪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她轻轻放开了我，低眉思索。我颓然跌坐在地，过了半晌悠悠道：‘三姐姐，我跟其他罪眷不同，李家不会放过我，我不知道将来如何，或许哪一日就如蝼蚁般消失，也无人会在意。’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助你离开掖庭，暂留在我身边为女使，日后再做计较，至少不必再受笞杖之苦。’
“
后来我方知道，她所说的能助我，也并没有如她所想那般容易。
“她以殿中侍女缺位待补为由，申请去掖庭拣选婢女，初次被驳回，统理后宫的万贵妃称帝业初创，当尚俭朴，使唤之人够用即可，不必满制，她无法。
“又过数月，她再请，万贵妃见她已有身孕，体谅日后多有不便，方应允。
“但当拣选名单呈到万贵妃面前，还是被挡了下来。万贵妃直截了当说：
‘此乃阴家之女，留在掖庭做些洒扫浣洗之类最宜，若近身侍候，难保其不会因心有怨怒，做出些贻害之举，到时悔之晚矣。’
“贵妃之言无可反驳，无恚亦知，但她仍坚持，最后只是轻轻一句：‘这也是秦王的意思。’
“万贵妃听后斜睨着她，继而嗤笑，‘想不到，二郎竟是如此怜香惜玉。’
“看到她微显的孕身，又道：‘罢了，男人都大抵如此，你还年轻，莫要想不开，护好自身和孩儿要紧。’”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景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