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群姝 秦府的女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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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长安那日，秦王披金甲，乘戎辂，与他麾下二十五名将领，列铁骑一万，甲士二万，浩浩荡荡，凯旋而归。
唐皇亲登朱雀门相迎，执最高军礼“饮至礼”犒飨将士，接受战俘及所获珍宝珠玩，后谒太庙，将功绩告慰祖先。
那日，长安万人空巷，朱雀大街两侧围的水泄不通。长达一年的东征，以夏、郑两个伪朝的覆灭宣告完胜，从此唐廷统一江北，独占长安，洛阳两京，真正走上问鼎九州之路。
百姓们望着烈烈日光下整装前进的将士们，欢声雷动，那声浪一度盖过了前后仪仗鼓吹的军乐，那是帝国的英雄，是比那耀日金甲更能夺人眼目的，独属于男儿们的荣耀。
后来无恚曾告诉我，那日她坐于朱雀门一侧，为官眷专设的帘幕内，远远望见那身披金甲的熟悉身影，昂然立于朱轮白革的战车之上，缓缓而来，她心下并无波澜，唯有再次感激上苍护佑，让她的夫君又一次从刀光剑影的战场上，全身而归。
而我入府后见到无恚，则是在凯旋后的第二日。
那日她晨起的迟了，传早膳已近巳时，府中人却并不见怪。我随管事入内，见她已立于堂前等候，我快步趋前行礼，她却一把将我搀起，口中唤一声“韦姐姐！”眸中有莹莹水光。
我凝目细看她模样，身着一条鹅黄间色曳地罗裙，内衬月白色交领衫子，外罩藕荷色绡纱帔，前襟与帔缘绣有缠枝莲纹，式样简洁却清雅不俗。青丝半绾于脑后，现出一张柔婉清丽的容颜。记忆中稚龄女童的娇憨早已不见，但那双剪水双瞳却仍旧如稚子般澄澈灵动。
我再次俯身道：“婢韦珪，万不敢再同王妃姐妹相称。”
她却未听我言，牵起我手，一径走至绣墩旁教我落座，同我细述这些年的遭际，不免相顾叹息。
谈话间侍女通传，阴娘子来见。
旋即走进一个娇俏俏的女子，向无恚浅施一礼道：“有新人入府，姐姐也不传我们姊妹来见见。”说罢便自行将一只绣墩挪至无恚下首坐了，脸上尽是和悦之情。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景臻，她便是这般爽利模样。在无恚的引荐下我们相互叙了生辰名讳，见过了礼。
无恚手执纨扇佯装在她肩头轻敲一记道：“纵使我不传你来，你还不是第一个来了？阖府上下谁不知阴娘子是玉兔儿转世，腿脚比谁都快。”说完斜睇一眼内室方向。
景臻忙掩了口，眨巴着眼睛也朝内望望，悄声道：“大王怎的今日还没入朝吗？”
无恚不答，只是忍俊不禁，景臻方知是在诓她，舒一口气对我道：“韦姐姐你瞧，咱们王妃惯爱戏弄人。”
无恚不接她言，只一味向我解释道：“上一年，我们姊妹几个并婢子们在后院蹴鞠，恰巧大王下朝回府，不令下人通传，悄声来到后院观看。彼时景臻着一身月白鞠服，满场腾挪奔走，好不灵巧，我等都不及她。大王赞她有狡兔之姿，从此就有了个玉兔儿的诨名。”
说罢又转头向景臻道：“我诓你你也能信？不看都什么时辰了，大王怎还会在此。”
景臻道：“说也是，我看满朝王公里，就咱们大王最是勤政了。”
说话间，侍女又传，杨娘子来了，说三郎要找哥哥玩耍。
须臾，走进一位面容沉静，体态闲雅的女子，手上携着个一岁多的幼童。
她向无恚施礼，又教幼儿唤无恚一声“阿娘！”，而后便静静坐于一旁，幼童依偎着她，一双眼睛四下顾盼，望着堂中众人。
无恚将她与我引荐，她姓杨名舜音，是三郎恪儿的生母。
我与舜音见礼后，她便教恪儿唤我韦姨，我推辞不敢受。她浅笑道：“韦姐姐莫要生分，我等一同执巾栉，奉殿下，日后姐姐诞下儿女，也同样唤我声姨呢。”
我一时语塞，有宠于秦王，是我并未细想过的事。恰在此时，侍女奉无恚之嘱，将大郎承乾带了来，恪儿一见便走上前去，两个孩童霎时玩在了一处。
不多时，侍女又领入一个年岁更幼的小公子，步履摇摆，显见的是刚学会走路不久。无恚赶忙起身将其抱起，同那侍女低声说着什么。
舜音转头对我道：“这是四郎青雀，跟大郎承乾都是王妃所出。”
我微微颔首，看着景臻已与孩子们玩在了一起，无恚又在同跟来的两位乳母吩咐叙话，便转向舜音道：“杨娘子的尊讳甚是别致，不知出自何处？”
她听后微怔，既而低眉道：“不瞒姐姐相问，我生母原是前朝主上嫔御，父君在江都为逆臣宇文化及所伤时，我母女身在长安宫中，幸免被辱。”
我心下暗惊，原来她竟是前隋皇女，忙歉然道：“韦珪愚陋，不识公主身份，实在冒昧。”
她却轻轻摇头道：“彼年，我生母本为圣驾宫辇前侍奉的宫娥，因容色出众，为圣驾所宠，诞育我后被封了个四品的美人。父君想起当时与我生母同辇而游时的情景，便给我赐名‘舜音’。其后的岁月里，生母也并未再得圣眷，父君在时，也并未正式册我为公主。”
她略一停顿后又道：“古云‘福祸相依’，若当年生母荣宠不衰，随父君游历江都，我等怕也是要同了萧皇后那般，为贼人所污，倒不比留守长安宫禁来的清净。”
我听后心内五味杂陈。素知当年，如今的唐皇李渊攻克大兴城时，严令手下要对隋朝皇室以礼相待，不得侵犯。只是待到恭帝杨侑禅位，江山易主后，前朝皇室女眷们，仍免不了成了新朝达官贵胄们的府中人。
我觑着她沉静如水的面容，想不出国仇家恨这样的词，于她心中该是怎样安放？
她却似乎看懂了我的难言，轻声道：“浮生大抵如此，该忘的便不必记起。”说罢，眸光转向一旁玩乐着的孩儿们，悠悠然的，有浮光掠影的温情。
恰在此时，外庭管事传报：大王回府了。
注释：
1.古代“公主”一词虽代表帝女的身份，但同时也是一种封号，需要皇帝下册书来册立方有效，册书就是资格证。公主的封号多是郡县的名字，如晋阳公主，豫章公主。只有和亲外嫁的公主会选用有一定政治意义的封号，例如文成公主。
2.“舜音”二字出自《诗经》—有女同车。原文：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将翱将翔，佩玉琼琚。彼美孟姜，洵美且都。
有女同行，颜如舜英。将翱将翔，佩玉将将。彼美孟姜，德音不忘。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群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