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赤诚 归来只为见 ...
-
圣上收到大王的上表后，悉数征调关中所有能调动的兵力，全部交给了大王统领，并且亲自移驾到长春宫，为大王送行。
十一月的隆冬，屋外已是天寒地冻，屋内堂中的火盆烧的噼啪作响。
大王斟出一杯酒递给李靖，李靖接过，只是浅呷一口便放下了。
‘将军也同我一样，不爱酒？’大王语气平和。
‘是啊。’李靖同样面含微笑，‘但我毕竟已是知天命的年纪，殿下您还年轻。’
大王却笑了：‘将军的意思是，年轻人当爱酒。’
李靖也笑：‘当不当很难说，但身体受不受得住却是实实在在的。我老了。’
‘不然！’大王打断了他的话，‘将军是一柄锋利的剑，年深日久，锋芒愈甚！’
他说罢起身 ，命侍立在旁的我将酒具撤去，而后回身对李靖道：‘大军即将开拔，我有一事要托付给将军。’
‘殿下只管吩咐。’
‘我要你继续镇守长春宫，分兵驻防潼关及河西诸县，待我归来。’
李靖听罢，即刻起身，敛容肃然道：‘定不辱命！’
短短四个字，字字珠玑，足以回应大王这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大王笑了，又道：‘将军觉得我此去能顺利吗？’
李靖沉吟着，最后只说了一句：‘我将当年越国公杨素评价臣的话，转赠给殿下。’
大王听后，仰天大笑，眼中又漾起蓬勃的自信与豪情，而后道：‘新募集来的士卒已训练了半月有余，时不我待，当趁黄河冰冻，出兵龙门！’
我当时并不明白李靖那句话的深意，后来询问三姐姐，她告诉我：‘杨素当年凭借军功登顶相位，位极人臣。他见到年少的李靖时，就曾赞赏有加，拍着自己的座位对李靖说，你终有一日会坐到我这个位置。’
我听后了然，心想大王这般询问，内心还是有所顾虑，李靖的这句回答，算是给予了他最大的支持与肯定。
送大军出征后，圣上便欲携我等女眷一齐返京，却被三姐姐婉拒了。
圣上不解询问，三姐姐却不解释。圣上无奈道：‘我知道你担心二郎，可留在这长春宫跟回长安，无甚区别。何况此地紧邻前线，万一……’
‘没有万一。’三姐姐回答的干脆，‘况，孩儿如今已有了五个月的身孕，不耐车马劳顿，恕不能从命。’
圣上眸光一滞，叹息道：‘你留驻在此，二郎可知？’
三姐姐点点头：‘我们商定了，我在这里等他回来。’
三姐姐不担忧自身安危，却想让我随车驾返回长安。她语重心长对我说：‘六娘，你随侍我已一年有余，长此以往也不是个办法，我想若二哥此次能得胜而归，我就想办法为你求一个脱去罪籍的机会，到时便可为你寻一个好的归宿。’
我怔怔听完她的话，心中却涌起一股酸涩，那日马球场上，大王被夕阳照亮的侧脸猛然撞入我脑际，继而是他发怒时的撼天动地，上表时的沉毅果决，还有出征时的视死如归，一幕幕飞速从我脑中掠过，带出层层波澜。
最后，我屈身跪伏在三姐姐面前，哽咽着道：‘我不想离开，我哪里都不想去，求王妃留我在身边，为婢为妾我都愿意。’说罢泪如雨下。
三姐姐十分吃惊，忙扶起我道：‘六娘这是作何？快起来。’
我依旧泪流不止，啜泣着道：‘我身为罪眷，不是一纸诏书就能抹去的，我已没有了可依靠的家人，与其将来被人嫌弃指摘，我宁愿一生服侍大王与姐姐。’
三姐姐听完我的话，沉默了许久，最后道：‘景臻，你当真想好了，甘愿一生为人侧室？’她的语气中是从未有过的郑重其事，我不敢看她的眼睛，只是低头道：‘我愿意。’
彼时的我，已明了了自己对大王的那一份情意，但我也深知，此事无法诉诸于口。我更加明白，这一份情意于我，是知遇之恩的深重，于大王，却只是偶然回眸的一顾。
我至今仍记得，武德三年正月末的那个清晨，初春的绿意已然吹拂过长春宫外的山林，远处冰冻的黄河也已解封，晨间的朝阳映亮了屋外庭院里的海棠树，三姐姐就在这明亮清新的曦光里依窗而坐，给未出生的孩儿绣着一件底衣。
忽然，窗外传来斑鸠的啼鸣，一声两声，节奏清晰。三姐姐一怔，迅速抬起头朝外望去，我也顺着她的视线望向廊外。
庭院里立着一人，周身裹在明亮的晨光里。他以手做哨，放在唇边仿出斑鸠的叫声，见我们发现了他，脸上立刻露出灿若朝霞的笑容，这笑容掩不去长途奔波的疲惫，三姐姐惊讶地脱口唤道：‘凤郎！’
她起身走至门外，恰逢他趋上前来，他将她侧身拥入怀中，低头吻她，缠绵热烈得旁若无人。
许久，她挣脱开他，微喘着道：‘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在柏壁吗？’
‘我想你，所以回来。’他的额头抵在她眉间，道：‘你也想我对不对？你方才唤我什么？’
她的脸瞬间绯红，他眼中却漫上狡黠的笑意：‘我方才没听清，你再唤一次。’
她羞赧愈甚，却拗不过他，于是附在他耳边轻声呢喃，他听后心满意足，松开了拥住她的手臂，两人携手走回屋内。
此时膳房捧了食盒来，我忙上前接过，在食案上铺陈开，就听大王道：‘我方才在外吩咐膳房备下的，一早渡河，还未进食。’
‘你快说，为何突然回来？’
‘占据蒲坂的王行本已伏诛，我们收回了蒲津渡口，父亲现下就在蒲州城中。昨日我从柏壁轻骑赶来面见陛下，今日便要回去。’
‘所以你在归营前，特地渡河来见我？’
‘嗯。’他响亮地应着，‘是不是惊喜又意外？’
三姐姐低眉浅笑道：‘只是父亲怎能容忍你这般任性？’
大王亦笑：‘自然另有一桩事，不过此事，不及见你重要。’
‘何事？’
‘瞧！来了。’大王目光移向廊外，家僮正引着一人走入院来，原来是李靖。
李靖入堂行礼，大王示意他落坐，而后道：‘将军数月来辛苦了。’
李靖道：‘不足挂齿。殿下一切可顺利？’
大王点点头：‘今日找你来，是想提前告知将军，陛下有新的调令，要派你前往夔州，辅助赵郡王李孝恭，经略江南。’
李靖眸光一闪，随即复归平静，道：‘诏令命臣何时动身？’
‘陛下目下就在对岸，最快明日便会遣使送敕书来，此处防务转交长孙顺德接管，到时你与他交割完毕即可动身。’
李靖俯首：‘臣听命。’
大王拍拍李靖肩膀道：‘将军不必这样拘束，你我虽年岁相差悬殊，却可称莫逆，将军此去，勿忘赠言，多珍重！’
李靖也慨然回道：‘河东烽火未熄，河南河北更是兵戈四起，殿下也当珍重！’
大王听后缓缓起身，朝李靖深深一礼：‘这一年来，感恩将军在兵法行阵方面的教诲，世民没齿不忘！’
李靖连忙起身还礼：‘臣不敢当！殿下天纵之才，非在下所能教，臣所言不过寻常而已！’
两人同时起身，相视而笑，眼神中有英雄相惜的默契。
那日，大王仅在长春宫停留了半个多时辰，便匆匆赶回柏壁前线。
三个月后，大王在介休击败宋金刚，刘武周弃城逃往突厥，河东全部收复。
在此之前，三姐姐于长春宫诞下青雀，大王回师，带着我们一行回到长安。
他为青雀取名泰。《易经》言：乾下坤上为泰，表天地阴阳二气交融，万物通达。
三姐姐后来将纳我为侧室的事告知了大王。初次承宠那夜，我内心平静而虔诚，我将自己献祭给了命运，献祭给了一段或许永不会有回应的感情，献祭给了一个我原本不应该爱上的人。”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赤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