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霜烬月，与师尊同归》云间寄霜

56、沈星遥等候殿外石阶 清寒殿殿门

　　清寒殿殿门紧闭，厚重的玉门隔绝内外，殿内长老对峙争辩、问责议事的肃杀氛围，被牢牢封锁在大殿之中。而殿外宽阔平整的白玉石阶上，沈星遥早已静静长跪于此。

　　天光彻底大亮，日头缓缓攀升，和煦却刺眼的阳光铺满整片昆仑主峰，落在洁白的玉石阶面上，折射出晃眼的光晕。时值正午，日光渐盛，晒得裸露在外的肌肤微微发烫，可她双膝跪地的玉石石阶，却依旧透着沁骨的寒凉，丝丝凉意顺着膝盖渗入四肢百骸，冻得人浑身发僵。

　　她一身素净月白弟子裙衫，裙摆平整铺散在石阶之上，脊背挺得笔直，身姿端正，没有半分蜷缩躲闪，亦无半分委屈求饶之态。自昨夜醉酒失言、当众告白闯下滔天大祸之后，她便已然清醒明白，这场由她亲手掀起的风波，终究要由她一人承担所有后果。

　　无人逼迫她在此长跪，无人勒令她等候问责，是她自己心甘情愿，跪于清寒殿外，静静领罪。

　　她清楚知晓，自己犯下的是仙门大忌，是师徒伦常之中最不可饶恕的僭越。无论殿内诸位长老最终商议出何等结果，是当众斥责、长期禁足、废除修行资源，亦或是最残酷的废去修为、逐出师门，她都一一坦然接受，早已做好了承受一切的心理准备。

　　自晨时至今，主峰往来过路的弟子络绎不绝。各峰执事、历练归来的修士、奉命奔走的杂役弟子，途经清寒殿长阶，无一例外都会停下脚步，侧目望向长跪阶前的少女。

　　漫天流言早已席卷全山，人人皆知清寒殿这位天才弟子，酒后僭越、心生邪念，冒犯师尊。无数道目光密密麻麻落在她身上，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牢牢困在其中。

　　有少数人心存善意，目光带着几分惋惜与同情，叹她天资卓绝、勤勉数年，终究栽在一念情痴之上，落得这般境地；有大半弟子满心鄙夷疏离，眼神冰冷，认定她心机深沉、亵渎尊师，败坏山门风气，罪有应得；更有不少往日被她压过风头、心存嫉妒之人，眼底藏着毫不掩饰的猎奇与幸灾乐祸，静静看着昔日高高在上的仙尊弟子，跌落尘埃，等候审判。

　　万千视线交织缠绕，如同无数细密冰冷的银针，密密麻麻扎在身上，刺得皮肉发麻，心底酸涩难堪。

　　可沈星遥始终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轻垂，遮住眼底所有情绪，目光安静落在身前石阶细腻的纹路之上，不为外界的窥探与指点所动。

　　她不怨任何人，更不怨苏清寒。

　　从头到尾，一切祸端皆因她而起。是她贪杯醉酒，是她心防崩塌，是她藏不住心底执念，亲手捅破了这层禁忌窗户纸，将师徒二人尽数推入风波之中。所有非议、所有问责、所有责罚，都是她应得的结局，万般苦果，本就该由她一人独自吞下。

　　哪怕今日之后，她被彻底逐离昆仑，打回凡尘，再度沦为孤苦无依的凡人，她也半分不会怨恨师尊半句。

　　可纵使理智万般清明，心底深处那股难以遏制的酸楚，依旧翻涌不休，层层叠叠积压在心口，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忍不住回想过往数年朝夕相伴的岁月。初入昆仑的风雪归途，玉台练剑的朝夕提点，清寒殿夜夜相伴的烛火，论道参悟的温柔指引，危难之时的挺身相护，岁岁年年的温柔与偏爱……那些清冷岁月里仅有的温暖，那些支撑她熬过无数苦修日夜的念想，难道就要随着今日这场审判，彻底烟消云散，画上终局？

　　往后昆仑万峰依旧，云海依旧，清寒殿的烛火依旧，可再也不会有一个沈星遥，守在殿中，伴在师尊身侧。

　　一念及此，心底酸涩汹涌，几乎要冲垮所有隐忍。

　　脑海之中，一遍遍回放着寿宴月夜回廊的那一幕。晚风寂然，月色清冷，她鼓起毕生勇气告白，换来的却是师尊眼底彻骨的冰冷，与全然失望的眼神。那道疏离淡漠的目光，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刻在她心底，时时浮现，反复磋磨她的心神。

　　殿内的争辩声透过厚重的殿门与层层空气，隐隐断断续续飘出，落入她的耳中。长老们激烈的辩驳、高声的争执，字句模糊，却总有几个刺骨字眼清晰传来。

　　“逐出师门”“废去修为”“严惩不贷”……

　　每一次字眼入耳，沈星遥单薄的肩头便会控制不住地轻轻一颤，心口骤然紧缩，钝痛蔓延开来。她垂在膝上的双手，悄然收紧，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皮肉，攥出浅浅凹陷，手心沁出一层细密冰凉的冷汗。

　　她不怕罚，不怕苦，不怕跌落尘埃、一无所有。可她怕，怕自己的一意孤行，终究还是彻底毁了师尊的道心，毁了她千年清明的道行，毁了清寒殿数万年的清冷盛名。

　　漫长的等候格外煎熬，每一寸光阴都过得无比缓慢。日光缓缓移动，阶前的光影悄悄偏移，她保持着跪立的姿势，一动不动，脊背僵硬，双腿早已麻木失觉，刺骨的寒凉顺着血脉蔓延全身。

　　周遭的指点、窥探、议论从未停歇，殿内的纷争迟迟未落定。

　　这一刻的清寒殿外，风和日丽，天光正好，于旁人是寻常正午，于沈星遥，却是此生最难熬、最绝望的一场漫长行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