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霜烬月，与师尊同归》云间寄霜

22、花灯许愿，心底私愿 上元夜沈星

　　恰逢凡间上元佳节。夜幕降临，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缕天光，整座城池万盏花灯齐齐点亮。长街之上彩灯错落，朱红宫灯、琉璃走马灯层层叠叠挂满屋檐，河流之上漂浮数不尽的荷花灯，流光潋滟映照着粼粼河面，满城灯火璀璨，浪漫至极。晚风拂过，灯影摇曳，漫天细碎的光晕落在往来行人的肩头，连夜色都染上一层温柔暖芒。
　　河畔人山人海，无数男女老幼摩肩接踵，欢声笑语不绝于耳。游人三三两两围在灯摊前，挑选心仪的花灯，执笔写下心中期许，小心翼翼将花灯放到河水之中，点点烛火顺着流水悠悠荡开，寄托心底或大或小的期盼。空气中弥漫着香烛淡淡的气息，混着街边糖食的甜香，是独属于上元夜的热闹温情。
　　沈星遥也兴致勃勃，眼里盛着满城流动的灯火，拉着苏清寒的袖角，沿着长街慢慢往前走。街边摊位琳琅满目，有卖编织花环、银质小发饰的，还有猜灯谜的摊子，彩纸谜面随风轻轻晃荡。沈星遥一眼盯住灯谜摊，眼睛一亮：“师尊师尊，我们去猜灯谜好不好？” 苏清寒任由她轻轻拽着衣袖往前走，眉眼柔和：“好。”
　　守摊老者见二人气质出众，笑着指了一张悬在最前面的彩笺。谜面是一句小诗，晦涩绕人，周遭站着不少游人，琢磨许久都无人答出。沈星遥盯着谜面皱起眉，咬着唇苦苦思索。苏清寒立在她身侧，垂眸悄悄在她耳边，用气音轻轻吐出谜底。温热的气息扫过沈星遥的耳廓，她身子猛地一颤，耳尖瞬间烧了起来，飞快按着谜底答了出来。老者哈哈大笑，递过来一支缠着银线的素色玉簪当作彩头。沈星遥接过玉簪，没有自己收下，转身递到苏清寒面前，眼底亮晶晶的：“师尊，这个给您。” 苏清寒低头看着少女捧来玉簪的手，顿了顿，微微偏过头，任由沈星遥小心翼翼，把这支素簪别进她鬓边的发丝里。指尖擦过她耳侧柔软的碎发，沈星遥呼吸都放轻了，小声道：“师尊戴这个，很好看。” 苏清寒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簪身，淡淡应道：“借你吉言。”
　　逛过灯谜摊，二人继续往河畔走。沈星遥忽然看见一旁摊子上摆着一串串红玛瑙手绳，绳上坠着小小的银铃，一晃便有细碎清脆的响声。她停下脚步看了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挪开目光。苏清寒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没有说话，默默记在了心上。
　　沈星遥快步跑到灯摊前面。摊上各式各样的花灯琳琅满目，她俯身细细挑选，最后取了一盏做工精致的荷花灯，瓣瓣荷瓣薄如蝉翼，内里安置小小的烛盏，尚未点燃，便已十分好看。
　　摊主递来一支细细的毛笔，沈星遥接过，侧身微微垂首，刻意转过半边身子，将花灯挡在自己与苏清寒之间。苏清寒看着她遮遮掩掩的模样，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轻声打趣：“写什么，防我看？”
　　沈星遥身子一僵，脸颊唰地热起来，胳膊把花灯挡得更严实，含含糊糊应道：“是、是私愿，说了就不灵啦，师尊不许偷看。” “好，我不看。” 苏清寒很顺从地往后退了半步，负手站在灯火下，目光落在河面流动的灯影上，“你慢慢写。”
　　她低垂着眼帘，睫毛在灯火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指尖握着笔，在灯的内壁，悄悄写下自己心底的愿望。一笔一划，落笔极轻。她写：愿岁岁年年，常伴师尊身侧。短短九个字，藏尽了她不敢吐露的满腔痴念。写完便飞快把毛笔放下，指尖下意识遮住灯壁，不愿让身侧的苏清寒窥见半分纸上的字迹。这心愿见不得光，违了师徒伦常，也逆了无情道的准则，只敢悄悄托付给一盏花灯，绝不能被第二个人知晓。
　　沈星遥指尖捻着火绒，轻轻引燃灯芯，暖黄的烛光从荷花灯内部透出来，将柔美的荷瓣映得通透。她捧着温热的花灯，走到河边青石台阶处，微微俯身，手腕轻抬，将花灯轻轻放到水面上。荷花灯一晃，顺着潺潺河水，缓缓漂向远方。一点孤灯，随浪起伏，渐渐汇入河面千千万万的灯火之中，向着夜色深处悠悠流去。沈星遥静静立在岸边，目光追随着那一点微光，直至花灯漂远，快要消融在成片的灯海之中，才慢慢收回视线。
　　愿望埋于心底，不能宣之于口，不能对人言说，只能托付给一盏转瞬即逝的花灯。她心里清清楚楚，河水会流，灯火会熄，这上元夜的心愿，大抵终究只是一场无望的念想。可她还是忍不住奢望，若冥冥之中真有天地神明，或许能听见她这一份卑微的期盼。
　　身侧忽然传来一阵淡淡的甜香，苏清寒不知何时从一旁糖画摊子折返回来，掌心托着一支晶莹剔透的桂花糖画，是一只小巧的玉兔模样，另一只手里，还拿着方才沈星遥留意过的那串玛瑙银铃手绳。她一并递到沈星遥面前，声音浸在晚风灯火里，温软柔和：“方才见你盯着糖画、手绳都看了许久，便一并买下了。”
　　沈星遥猛地回头，眼底的怅然一瞬化作光亮，指尖小心翼翼接过两样东西，指腹不经意擦过苏清寒的掌心，烫得她连忙缩回一点，耳尖飞快泛红：“师尊，您居然都记得。” “嗯。” 苏清寒目光落在她沾了一点墨痕的指尖上，抬袖，一缕淡淡的仙风拂过，墨渍悄然消弭，“方才写得那般谨慎，我守约没有窥探。青石台阶阴寒，别站太久。”
　　沈星遥咬了一口糖画，清甜桂花味在舌尖散开，又低头捏了捏手绳上的银铃，叮铃一声轻响。她侧头望向苏清寒，小声开口：“师尊，您要不要也选一盏灯，写一个心愿？” 苏清寒轻轻摇头，目光安静落在她脸上：“无情道本无所求，我没有心愿。” 沈星遥闻言，心底微微发涩，却又鼓起勇气轻声问：“若是…… 若是可以许一个，师尊会想要什么？”
　　苏清寒沉默片刻，晚风卷起她素白的衣摆，灯火落在她清隽眉眼，她缓缓看向身侧少女，声音轻得像河面浮灯的光晕：“若一定要许愿，便愿身边之人，岁岁平安无忧。”
　　沈星遥的心狠狠一颤，垂着头，不敢让师尊看见自己骤然发烫的眼眶。
　　苏清寒安静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外，一身素白长衫，被河畔灯火染上一层柔和的暖调。她垂眸看着少女目送花灯远去的侧脸，少女眼底有细碎的光亮，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种种心绪翻涌，全都敛在那双眼眸之中。苏清寒能看见她落笔时刻意躲闪的姿态，却并未上前窥探，也没有开口追问灯上书写了何等话语。修行无情道，她惯于克制自身，亦懂得留给旁人一寸私有的心事。她并不知道，那一盏随水漂逝的灯里，藏着一个只属于沈星遥，滚烫又隐秘的秘密心愿。
　　河面灯火连绵不绝，岸上笙歌悠悠，周遭游人的笑闹声声入耳。街边有结伴的凡人女子提着花灯走过，笑语盈盈说着，上元同游，多是心上之人。这话轻飘飘飘进耳中，沈星遥心口一颤，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糖画，小声喃喃：“师尊，凡间上元，大家都会和很重要的人一起出来看灯。”
　　苏清寒闻言，缓缓转头看向她，灯火落在她清浅的眉眼之间，柔和了往日的清冷：“那于你而言，今夜，算不算如愿？”
　　沈星遥的心猛地一跳，垂着头不敢和她对视，睫毛簌簌轻颤，轻轻 “嗯” 了一声，细若蚊蚋。人间上元，世人皆可坦荡祈愿心上之事，唯独于她，连许愿，都只敢躲在灯火阴影里面。她偷偷抬眼，再望一眼身侧白衣，心底默默补上一句：何止如愿，能同师尊站在这里看满城灯火，已是我此生最贪心的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