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霜烬月，与师尊同归》云间寄霜

21、凡间下山，游历城池 少女仗着师

　　山林间残留的妖气渐渐散尽，方才缠斗妖兽的痕迹，在晨雾里慢慢淡去。
　　方才那只蛰伏在山谷的黑纹妖兽，依仗密林地形屡次偷袭，利爪带着剧毒，沈星遥一时不慎，臂膀被兽爪划开一道浅浅血口。苏清寒剑光一瞬即至，清冷剑罡直接击溃妖兽护体妖元，妖兽哀鸣一声轰然倒地。
　　尘埃落定，沈星遥捂着手臂，微微喘着粗气。苏清寒快步走到她身前，抬手扣住她的手腕，指尖灵气轻轻探入，仔细查验伤势。
　　“逞什么急，明知妖兽爪上有毒，还贸然近身。” 苏清寒眉头微蹙，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指尖流转温润灵力，缓缓渗入伤口，化解残留的毒息。
　　沈星遥垂着头，乖乖站在师尊面前，像做错事的孩童，微微往苏清寒身边靠了靠，低声辩解：“弟子见它想要逃窜，不想放它去伤害山下百姓，一时心急。”
　　苏清寒取出随身玉瓶，倒出乳白色药膏，小心翼翼涂在她的伤口之上，再取布条细细缠好。动作轻柔，目光紧锁她的伤处：“伤不算重，但三日之内不可剧烈运功。此地事已了结，距离返回昆仑尚有两天空闲。”
　　沈星遥眼睛倏地一亮，仰起脸紧紧望着苏清寒，顺势轻轻挽住她的衣袖：“师尊，那我们可以去山下的城池看看吗？弟子幼时住在凡间，好久没有回去看过市井了。”
　　少女身子微微贴着她，语气满是期盼，黏在身侧不肯松开。
　　苏清寒抬眸，看她眼底闪闪的光彩，原本打算寻一处静崖打坐等候归期的念头悄然改换，轻轻颔首：“好，便带你下山，看一看凡俗世间的烟火百态。”
　　剑光收敛，细碎的星芒缓缓消散，二人降落在城池的城门外。厚重古朴的城门人来人往，车马络绎不绝，尘土伴着人声扑面而来。凡间城池人声鼎沸，车水马龙，街道两旁商铺林立，小贩吆喝叫卖声此起彼伏，人间烟火扑面而来。和清冷孤寂、终年风雪的昆仑仙山，是完全截然不同的光景。
　　沈星遥自幼出身市井，对这样的场景既熟悉，又阔别已久。离开凡尘踏入仙门之后，日日面对的是云海风雪、经书剑谱，这般喧闹鲜活的景象，已经许久不曾见到。她好奇地四处张望，眼睛看来看去，对街边各式各样的小物件充满兴趣，目光在摊贩的货架之间来回流连，眼底漾开少年人独有的鲜活光亮，一路都不肯松开挽着苏清寒衣袖的手。

　　走着走着，她干脆把挽着衣袖的手滑下来，悄悄钻进苏清寒掌心，十指轻轻勾住，紧紧攥住不肯放开。苏清寒脚步微顿，侧头看向身侧贴得极近的少女，无奈轻叹一声：“多大了，还这般黏人。”
　　沈星遥仰起脸，眉眼弯弯，半点没有羞怯，反而理直气壮地晃了晃交握的手：“弟子就爱黏着师尊，在昆仑要守规矩，难得下山，师尊便容我片刻好不好？”
　　苏清寒望着她亮晶晶的眼眸，唇角牵起一抹极浅极淡的笑意，摇了摇头：“你啊你啊。”
　　她没有抽回手，就这般任由少女牢牢牵着，只是不动声色，将她护在内侧，替她隔开往来拥挤的行人。来往百姓摩肩接踵，偶尔有挑担的商贩快步穿过人群，苏清寒衣袖轻拂，无形的柔和灵气便悄然挡开冲撞过来的路人，不张扬，不显露仙法异象，只是安安稳稳护着身侧的弟子。白衣仙尊行走喧嚣市井之间，与周遭热闹格格不入，却甘愿放慢自己千年早已习惯的步履，顺着沈星遥的节奏缓步前行。

　　她们逛过饰品铺子，走过吃食小摊，尝凡间各式各样的点心糖果。铺子里摆着珠花、绢钗、精巧的银饰，沈星遥拿起一支绣着海棠的绢花，指尖轻轻摩挲柔软的布料，回头望向苏清寒，眉眼弯弯：“师尊，你看这个好不好看？凡间女子都爱戴这些。”
　　苏清寒垂眸看去，那绢花颜色妍丽，带着凡俗的热闹气。她素来一身素白，周身从无这类饰物，却还是认真端详片刻，轻声应道：“尚可。你若是喜欢，可以买下。”
　　沈星遥却摇摇头，把绢花放回原处，浅浅一笑。她心里悄悄想着，这般艳色饰物，配不上师尊清冷出尘的模样，可若是能够看见师尊鬓边簪上一枝，想来定是极好，念头一闪而过，又连忙压下，不敢再多妄想半分。
　　“师尊，你看那边！卖糖人的！” 沈星遥忽然眼前一亮，拉着苏清寒的手就往小摊方向走，脚步轻快。
　　一路往前走，街边食摊热气腾腾，糖炒栗子、桂花糕、麦芽糖层层叠叠摆放在案上。摊主掀开蒸笼，白雾腾腾往上翻涌，甜香弥漫整条街巷。沈星遥买了两块桂花蒸糕，用油纸托着，递了一块到苏清寒面前。
　　苏清寒千年不食凡尘烟火，早已辟谷，五谷甜食于她而言没有半分滋味，却也耐着性子，陪着徒弟体验这些凡俗乐趣。她微微低头，接过那块温热的糕点，指尖触到油纸传来淡淡的温度，浅浅咬下一小口。桂花的甜香在舌尖散开，算不上什么珍馐，却是她极少触碰的人间味道。
　　“味道如何？” 沈星遥睁着一双杏眼，满是期待地望着她，身子微微凑近。
　　“甜腻，却别有一番意趣。” 苏清寒淡淡开口，目光落在少女沾了一点糕粉的指尖上。
　　沈星遥嘿嘿一笑，抬手把自己糕点上最大的一块桂花蜜饯揪下来，递到苏清寒唇边：“这个更甜，师尊尝尝这个！”
　　苏清寒微顿，稍稍低头，吃下那一小块蜜饯。
　　街上游人如织，孩童追逐嬉闹，卖花灯的小贩高声叫卖，河畔游船往来，丝竹乐声遥遥飘来。沈星遥边走边看，偶尔会被新奇玩意儿绊住脚步，时不时回头确认苏清寒还跟在自己身后。每当回头，总能看见那抹白衣静静立在不远处，目光落于自己身上，没有仙尊高高在上的疏离，只剩一份无声的陪伴。她干脆往苏清寒身侧靠得更近，胳膊贴着师尊的手臂，手依旧紧紧牵着，舍不得分开。

　　沈星遥心底泛起一阵柔软。在昆仑，她永远是弟子，要守规矩，勤修行，时刻谨记师徒尊卑。唯有在这凡间闹市之中，没有殿宇礼法束缚，她仿佛可以短暂抛却身份隔阂，就这般，同师尊做一回寻常的行路之人。
　　可这份欢愉之下，那道横亘二人之间的鸿沟依旧刻在心底。她看着苏清寒清隽淡然的侧脸，心里清楚，眼前这份难得的相伴终究只是片刻。待到两日过后，剑光再起，便要重回那座风雪漫山的昆仑，重新守好师徒本分，把心底翻涌的情意再度深深掩埋。
　　暮色缓缓降临，天边染开一层橘红晚霞，街边灯笼次第点亮，暖黄灯火连成一片长河。沈星遥望着满城灯火，轻轻拽了拽苏清寒的衣袖，轻声说道：“师尊，天色晚了，街上灯火好美。”
　　苏清寒抬眼望向满城灯火，微微颔首：“寻一处客栈歇息，明日再随处逛逛。”
　　“那今晚我能不能和师尊一间房？凡间客栈房间不多，而且…… 我还想和师尊多说说话。” 沈星遥仰起头，眼里带着小小的期盼，还顺势晃了晃二人交握的手，撒娇意味十足。
　　苏清寒沉默一瞬，轻声应允：“可以。”

　　客栈客房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张方桌，窗边悬着一盏油灯。伙计点上油灯便退了出去，房门轻轻合上，将街市的喧嚣隔在门外，屋内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灯花偶尔噼啪轻响。
　　沈星遥反手把门闩落好，回身便又黏到苏清寒身侧，目光落在屋内唯一的床榻上，小声问：“师尊，夜里我们…… 同榻歇着吗？”
　　苏清寒淡淡扫了一眼床面，语气平静：“你睡床上，我打坐守夜便可。”
　　沈星遥闻言立刻蹙起眉，轻轻拉着她的衣袖摇晃：“师尊不要打坐，打坐多累。床够宽，我们一起躺卧，我安分些，绝不吵闹。” 她怕苏清寒拒绝，又放软声音，“难得下山，弟子想多陪师尊一会儿。”
　　苏清寒望着她殷切的模样，稍一沉吟，终究松了口。
　　油灯暖光漫在二人身上，褪去白日里仙门的庄重。沈星遥先挨着内侧躺下，又往里面挪了挪，留出大半位置，眼睛亮晶晶地等着她。苏清寒和衣躺在外侧，刻意和她保持着一点距离，背脊挺直，依旧带着几分自持。

　　沈星遥侧过身子，面向她，鼻尖萦绕着师尊身上清浅冷梅香气。方才在街上尚且还有外人，此刻密闭小屋之中，再无旁人，她心底积攒许久的胆子，一下子大了起来。她不再只敢轻轻碰一碰手背，悄悄往前挪了挪，整个人微微贴过去，小臂直接贴上苏清寒的胳膊，而后鼓起勇气，抬手，轻轻覆在了苏清寒放在腹间的手背上。
　　苏清寒身子猛地一僵，侧眸看向她，眉峰微蹙，声音沉了几分，是佯恼，却并无半分真正的怒意：“逆徒！”
　　简简单单两个字落在安静的屋内，带着师尊独有的威慑，可沈星遥一点也不怕。她太清楚苏清寒的性子，知晓师尊向来疼她，此刻不过是故作斥责，索性仗着这份宠爱，有恃无恐，指尖微微蜷起，扣住她的掌心，又微微往她肩头靠去，发丝轻轻扫过苏清寒的颈侧。
　　“师尊都叫我逆徒了，那我便再放肆一点。” 她声音压得低低的，眼底藏着狡黠，“只这一晚，回到昆仑，我一定规规矩矩，绝不越界。”
　　苏清寒望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庞，暖灯落在少女眼底，盛着毫不掩饰的眷恋。本该立刻推开，好好训诫，可看着她这般有恃无恐的模样，到了嘴边的重话，尽数软了下去。她轻叹一声，语气里满是无奈：“真是越长大，胆子越大。仗着我纵容，便什么都敢做了是吗？”
　　“嗯。” 沈星遥坦然应下，脑袋轻轻靠在苏清寒肩头，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衣领，“弟子就是仗着师尊疼我。”
　　苏清寒沉默良久，掌心被少女温热的手牢牢握着，肩头承着她轻轻依靠的重量。那一点佯装的恼意，一点点化开，最后只余下一声极轻的叹息。她没有推开她，只是淡淡叮嘱：“罢了。仅此一晚，切莫得寸进尺。”
　　终究是纵容了。

　　沈星遥心头一喜，眼底瞬间亮起来，安安静静靠着，手紧紧攥着她的掌心，低声絮絮说起儿时在凡间的旧事，讲幼时巷口卖糖人的老伯，讲夏夜街边的萤火。
　　苏清寒静静听着，偶尔应一声，目光落在少女被灯火映得柔和的脸上。
　　说了许久，沈星遥的声音慢慢低下去，倦意漫上来，却依旧舍不得闭眼。她就这般靠着苏清寒的肩头，困意绵绵，小声呢喃：“师尊，这样真好……”
　　苏清寒呼吸微顿，垂眸看向身侧少女，眼底情绪藏在灯影里，辨不真切，只低声叮嘱：“早些睡。”
　　“嗯。” 沈星遥乖乖应下，不肯松开交握的手，闭着眼，嘴角还浅浅弯着。

　　晚风卷着市井的甜香掠过窗棂，两人同卧在小小的客房之中，一白衣，一青衫，隔绝了昆仑的风雪与礼法，偷得这一夜短暂的温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