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霜烬月，与师尊同归》云间寄霜

112、夜中低唤，心尖微动 夜色浸满山

　　夜色浸满山谷，山林里隐约传来夜兽低低的鸣啸，风穿过洞口，带进来阵阵湿凉的草木气息。

　　沈星遥本是浅浅阖着眼歇息，药性渐渐淡去之后，左臂伤口深处，一阵阵钝痛慢慢翻涌上来。那是蟒毒残留的后劲，顺着经脉丝丝缕缕扯着皮肉，每动一下，都牵扯得半边身子发僵发麻。

　　她起初咬牙忍着，不肯出声。方才才同苏清寒说过不愿提起旧事，此刻若是唤她，像是又一次向这人示弱。可疼痛一阵重过一阵，额角慢慢沁出一层薄汗，原本平稳的呼吸也乱了。

　　意识昏沉之间，先前筑起的心防松了大半，一声轻弱的呼唤，不受控制自唇间溢出：“师尊……”

　　声音很轻，带着隐忍的颤意，消散在夜风里。

　　洞外不远处，苏清寒一直没有走远。她盘膝坐在青石之上，神识大半都罩在洞府之内，时时刻刻留意着沈星遥的气息起伏。这一声细碎的 “师尊” 落入耳中的刹那，她几乎是立刻起身，白衣掠动，转瞬便推开虚掩的石门跨了进来。

　　灵火依旧燃着，映得沈星遥面色泛白，额上沾着冷汗，眉头紧紧蹙着，一只手下意识按在包扎好的左臂上。

　　“伤口疼？” 苏清寒快步走到榻边，声音紧绷，方才心底那一点期许，尽数换成担忧。

　　沈星遥听见脚步声，才猛地回过神。她怔怔看向来人，方才无意识唤出口的称呼，此刻回想起来，脸颊微微发烫，慌忙偏开视线，语气硬撑着带上几分疏离：“没、无妨，只是一点隐痛，不必劳烦师尊。”

　　可她攥着衣袖、强忍痛楚的模样，半点瞒不过苏清寒。

　　苏清寒没有顺着她的话退开，目光落在她渗开一点淡红药渍的布条上，低声道：“不必强撑。蟒毒余毒刁钻，夜里最容易反复，疼得厉害，说与我听。”

　　她顿了顿，迟疑片刻，试探着伸出手，停在沈星遥胳膊上方：“我替你运灵力舒缓片刻，可好？不会碰你的伤口。”

　　沈星遥沉默许久，疼痛还在持续撕扯着她，她没有力气再强硬拒绝，只极轻地 “嗯” 了一声。

　　得到应允，苏清寒才缓缓落下掌心。温润柔和的仙力慢慢流淌出去，裹住她手臂周遭紊乱的经脉，一点点抚平那股钻心的钝痛。暖意顺着皮□□开，折磨她许久的痛感缓缓消散。

　　洞府里静悄悄的，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苏清寒垂眸看着榻上少女苍白的侧脸，心底翻涌不息。方才那一声 “师尊”，不是昏迷梦魇里的呓语，是她清醒时痛极之下，下意识喊出来的。她清楚记得，江南烟雨重逢之时，沈星遥一口一句 “仙尊”，字字如冰，划开两人所有过往。

　　如今两次改口，先是道谢时脱口而出，方才又是痛中本能的呼唤。

　　苏清寒不敢显露太多欣喜，怕惊扰了她，只能把这份微薄的欢喜悄悄收在心底。只要还愿意唤她一声师尊，就说明那道冰封的心墙，还有化开的机会。

　　“好些了吗？” 片刻之后，苏清寒缓缓收回灵力，轻声问。

　　“嗯，好多了。” 沈星遥垂着眼，长睫遮住情绪，声音低低的，“多谢师尊。”

　　又是一声师尊。

　　苏清寒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软意，转瞬掩去，只淡淡应道：“你安心躺着。我还在洞外守着，若是再疼，只管唤我。”

　　她没有久留，怕逼得沈星遥局促不安，转身打算退出去。

　　就在她转身的一瞬，沈星遥忽然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像是随口一问：“师尊…… 你这几日，都没有休息？”

　　苏清寒脚步一顿，侧过头看她，眼下乌青在火光下格外清晰：“无妨，修仙之人，几日不眠不算什么。”

　　沈星遥望着她眼底浓重的倦色，心口轻轻一动，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当年那些刺骨的委屈还在，可眼前这个人不眠不休守着她、替她吸毒熬药的画面，也清清楚楚压在心头。两种感受缠在一起，搅得她心绪纷乱。

　　她看着苏清寒疲惫单薄的身影，那句让她出去的话卡在喉间，怎么都说不出口。明明该和这人保持距离，可一想到她要独自坐在洞外冷风里熬一整夜，心底便泛开一阵不忍。

　　沉默良久，沈星遥视线躲开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松口：“…… 外面夜里山风凉，不必守在洞外了。洞内地方够，你就在这歇息吧。”

　　话音落下，连她自己都微微一怔。
　　她明明打定主意，要和苏清寒划清界限，可心软来得悄无声息。她没有意识到，自己一点点卸下防备，连底线，都在不知不觉间往后退了。

　　苏清寒也是一怔，抬眸看向石榻上的人，眸中漾开明显的讶异，随即漫开一层浅浅的暖意。她静静看了沈星遥片刻，轻声确认：“你…… 让我留在洞内？”

　　“只是夜里伤势若是再起变化，喊你也方便些。” 沈星遥立刻找了个理由掩饰，语调刻意放平，假装只是出于稳妥考量，不肯承认是心疼她连日劳累，“你不必多想，就近找个角落歇下就好。”

　　“好。” 苏清寒没有戳破她口是心非的心思，轻轻应下。

　　她取来一侧闲置的干草软垫，铺在离石榻不远、却又不会过分靠近的角落，安静坐下。目光依旧时不时落在沈星遥身上，留心她气息的起伏。

　　灵火静静摇曳，暖光同时裹住两个人。一榻一垫，同处一个山洞，没有厚重石门相隔，不再是一人在内、一人在外的隔绝。

　　沈星遥重新闭上眼，可心神久久无法平静。她一遍遍回想方才自己脱口而出的那句话，心底乱糟糟的。
　　她以为自己的心防牢不可破，以为恩怨分得清清楚楚，可偏偏，在看见苏清寒满身疲惫的时候，还是软了心肠。

　　她还没有察觉，这一次次的退让、默许、下意识唤出的师尊，早已经悄悄在她心底，松动了那块封存多年的坚冰。

　　苏清寒倚着石壁静坐，目光落在少女安静的侧影上，心底的那一份决意愈发清晰。
　　这一次，她不会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