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霜烬月，与师尊同归》云间寄霜

110、徒儿受伤昏迷，吐露心底伤痛 蜀地深谷底

　　蜀地深谷底瘴气淤积，毒鳞巨蟒盘踞崖洞多年，鳞甲淬满蚀骨剧毒。崖缝那株凝霜清灵芝，是沈星遥看中的炼药灵材，她提逐月剑独自潜入，决意斩蟒取草。

　　巨蟒嗅到生人气息，猛地扬首扑来，腥风裹挟着毒液扑面而来。沈星遥提剑相迎，剑光在阴湿谷底起落碰撞，碎石不断飞溅，浓重的腥气在谷中弥漫。缠斗许久，她稳住气息，寻到妖兽破绽，倾尽灵力一剑直刺巨蟒七寸。巨蟒受致命重创，剧痛之下疯狂扭动身躯，濒死反扑，锋利毒牙狠狠擦过她左臂，一道深长创口瞬间绽开。墨绿色毒液顺着伤口飞快渗入血脉，灼烧般的痛感轰然炸开，手臂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肿胀，麻痹感顺着经脉一路向上，直逼心口。

　　沈星遥咬碎舌尖，借着刺痛强撑着神志，手腕发力，补出最后一剑，彻底了结巨蟒性命。她没有片刻休整，攥紧逐月剑，死死压住经脉里翻涌的毒力，一步一踉跄，艰难折返自己栖身的山洞。毒素每流转一分，筋骨便多一分烈火焚身般的煎熬，等她勉强踏入洞口，毒性骤然爆发。滚烫高热席卷全身，头脑昏沉发胀，视线一阵阵发黑，四肢脱力发软。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挪到石榻边，身子一歪，重重倒下，意识彻底沉入黑暗。

　　林间远远隐匿身形的苏清寒，一直靠着一缕微弱神识遥遥护持着她。谷底激烈交手掀起的灵力波动，她从头至尾看在眼里，悬着一颗心静静观望，原本笃定沈星遥可以凭自身剑法平安取胜。可转瞬之间，一股狂暴浓烈的毒息骤然炸开，沈星遥的生机飞快衰弱，剧毒正不顾一切朝着心脉侵掠。

　　刹那之间，长久约束着她的克制、距离、顾虑尽数崩塌。
　　白衣身影一晃，苏清寒破开层层林木，转瞬冲进山洞。

　　洞内昏暗，山泉滴水的声响，在一片死寂里格外清晰。石榻上的沈星遥面色烧得潮红，唇色泛着不祥的乌青，左臂衣袖早已被毒血浸透，伤口外翻发黑，呼吸急促又微弱。哪怕陷在昏迷之中，她依旧眉头紧蹙，细碎压抑的痛哼，断断续续自喉间溢出。

　　苏清寒快步奔至榻前，素来稳如磐石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她伸手扣住沈星遥的腕脉，仙力探入经脉探查，只看见剧毒横冲直撞，距离心脉只剩一线之隔。她垂眸盯着那道渗着黑血的创口，不再犹豫，抬手褪去染毒的衣袖，稳稳托住沈星遥的手臂。

　　“徒儿，坚持住。” 她声音绷得很紧，藏着难以掩饰的慌乱。话音落下，她俯身，唇瓣贴上那道狰狞伤口，凝神将淤积在创口深处的毒血吸出。
　　腥苦刺骨的毒味瞬间漫满舌尖，一丝毒性顺着口腔侵入她自身经脉，带来一阵发麻的钝痛。苏清寒眉峰几不可查地收紧，硬生生压□□内泛起的不适，将吸出的毒血吐在身侧青石之上，反复数次，直到伤口渗出来的血色稍稍褪去墨黑。做完这一切，她立刻运转逍遥道力，温润洁白的仙力源源不断渡入沈星遥的左臂，细细梳理紊乱的经脉，清扫四处游窜的残余毒息，死死锁死毒势，绝不让它继续向内蔓延。

　　苏清寒直起身，抬手拭去唇角沾着的一点暗色血痕，心口沉甸甸地发闷，低声轻唤：“星遥？”

　　榻上人没有半分清醒的回应。高热搅乱神魂，平日里她拼尽全力封存、绝不向外展露半分的委屈与执念，再也不受控制，化作破碎呓语轻轻飘出。
　　“魔渊军帐…… 为什么不要我……”
　　“那封信…… 我真的好痛……”
　　“我甘愿去救你…… 师尊…… 我好想你……”

　　最后一句软而轻的呼唤落进耳里的一刻，苏清寒浑身猛地一僵，呼吸骤然滞住。
　　她俯身跪在石榻旁，目光牢牢锁在少女烧得泛红的脸颊上。她一直以为，经过荒漠那场对峙，沈星遥心中只剩下满腔怨怼与隔阂，早就不愿意再唤她一声师尊。她从没想过，在不受理智束缚的睡梦之中，这份思念依旧扎根在沈星遥心底，分毫未减。汹涌的悔恨与酸涩一同席卷上来，堵得她喉间发紧，心底密密麻麻全是疼。

　　她压下翻腾的心绪，寸步不离守在山洞之中。为了帮沈星遥清尽余毒、固本复原，苏清寒独自踏入危机四伏的瘴谷深处，穿行于妖兽潜伏的密林之间，不顾瘴气侵蚀自身经脉，仔细搜寻凝魂草、清瘴花、赤芝这类滋养神魂、中和余毒的灵药，一一采摘妥当带回洞府。

　　洞内，她引仙火慢煎药汤，每一分火候都仔细把控，不敢有丝毫差池，煎好之后仔细滤净药渣。汤药晾到温凉适宜，她小心扶着沈星遥的肩，将人轻轻托起来。沈星遥浑身虚软无力，脑袋无意识倚靠在她臂弯里。苏清寒一手稳稳托住她的后颈，一手捏着小勺凑近她唇边，低声唤她：“张嘴，喝药。”

　　可昏迷中的人牙关紧抿，唇瓣死死闭着，任凭她怎么轻声呼唤，都不肯松口。药汁迟迟喂不进去，余毒迟迟难消，高热持续灼烧神魂。苏清寒心头焦灼万分，几番尝试无果，再顾不得所有分寸与边界。
　　她含了一口汤药，一手稳稳固定住沈星遥的后颈，微微低头，唇覆上去，缓缓将温热药汁渡进她口中。
　　药汁清苦，辗转相触的一瞬，苏清寒的心跳乱得一塌糊涂。她不敢久留，渡完便稍稍退开，等药汁滑下，才又重新含药，一遍一遍耐心喂送。偶尔药汁顺着唇角溢出，她便取来干净软布，动作轻到极致，一点点擦去她下颌残留的药渍。

　　喂完一轮，她抵着沈星遥的耳畔，声音低哑得近乎破碎：“苦，忍一忍。喝下去，体内的余毒才能慢慢退散。”

　　高热反反复复，迟迟不肯褪去。她打湿洁净布巾，一遍又一遍擦拭沈星遥的额头、脖颈与手腕，借着山泉的凉意帮她降温。冰凉的布巾贴上滚烫肌肤时，沈星遥会不安地轻轻瑟缩，含糊地嘟囔几声，下意识朝着这份微凉的来源靠近。苏清寒手臂一顿，僵在原地片刻，才继续手上的动作，声音轻得融进山涧水声里：“别怕，我在。”

　　长夜漫漫，她就坐在榻边的青石上，整夜凝神探查沈星遥体内毒势的变化。只要毒素稍有躁动，她便立刻催动灵力护住她的心脉，不让凶险再生。沈星遥时常在睡梦中辗转不安，眉头拧成一团，破碎的呢喃断断续续响起：“师尊…… 别丢下我……”
　　苏清寒当即抬手，掌心悬在她上方半寸，柔和仙力缓缓散开，安抚她躁动不安的神魂，安静应下她梦里的祈求，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够听见：“我不丢。”

　　从前在昆仑清寒殿，永远是沈星遥跟在她身后。她会安静备好书卷，揣着温热的桂花糕，安安静静立在一旁等候，满眼热忱，小心翼翼地靠近她。而今光景颠倒，换作苏清寒守在石榻之侧，不眠不休，将这些年亏欠她的照料，一点点尽数补上。

　　苏清寒垂眸，静静凝望着榻上昏睡的身影，指尖轻轻碰了碰她没有受伤的手背，那片滚烫的温度，清晰传至她的指尖。
　　她素来寡言，万千情绪压在心底，眼底翻涌着孤注一掷的决然。她望着昏迷中的少女，缓缓低语，语气沉重而坚定：
　　“这一次，我不会放手了。再也不会，让你从我身边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