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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烟雨江南,五年初逢 暮春烟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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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烟雨,五年初逢
又是一年暮春,江南地界下起连绵不绝的烟雨。
细密雨丝朦朦胧胧笼罩整座城池,青石板路面被雨水浸润得油亮温润,河道两岸杨柳依依,垂落万千碧绿枝条。河面之上画舫缓缓往来,橹声轻摇,烟雨楼台隐在薄雾之间,整座小城氤氲一层缥缈水汽,温柔又朦胧。
苏清寒撑着一把朴素竹骨油纸伞,缓步行走在湿漉漉的长街之上。
她一身素白长衫依旧干净素雅,五年风雨漂泊,衣衫常年被山风雨水打磨,边角微微泛旧,却依旧纤尘不染。而最触目、最刺眼、足以颠覆所有初见印象的——
是她一头再未返黑、终年覆雪的长发。
满头青丝尽白,如落霜覆雪,如月华凝霜,尽数垂落肩头、后背,被江南烟雨微风轻轻拂动。
五年前道心崩毁、无情道尽碎的那一日,她一朝情错,黑发覆雪,从此再也没能恢复昔日墨色。后来她舍弃残破无情道,重修逍遥道法,洗去千年桎梏,挣脱礼法枷锁,修为步步回涨、重登仙途,可为沈星遥白的发、碎的心、崩过的道,终究成了此生不可逆的痕迹。
逍遥道随心随性,渡她走出偏执冰封,却渡不回当年乌黑青丝,渡不回未曾伤她的从前。
素白衣衫沾了零星细雨,边角微微潮润。这是循着断魂谷散修留下的线索,千里跋涉而来的烟雨小镇。听说沈星遥打算在此短暂停留,补足物资再去往落霞泽。近几日河畔临水茶楼,常有一名背负长剑的女修独自静坐,形貌年岁,皆与沈星遥吻合。
五年踏遍山河寻踪,相似传闻她听过数十次,满怀期待奔赴之后,大多是空欢喜一场。可即便知晓寻人的路满是虚妄传闻,每一次得到线索,她依旧不肯假手他人,必定亲自赶来确认。
这五年,她踏过大漠风雪、走过戈壁荒滩、闯过凶险秘境、涉过深海寒渊。
世人皆知昆仑仙尊道碎重修、白发归尘,唯独无人知晓,她千年不问人间,此后五年,人间万里,步步皆为寻徒。
淅淅沥沥的雨丝敲打伞面,沙沙作响。长街行人往来不绝,各色油纸伞错落浮动,市井人声喧闹,小贩的吆喝声顺着雨雾轻轻飘来。苏清寒目光缓缓扫过街边酒肆、杂货铺、河畔往来行人,一颗心轻轻悬起,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重修逍遥道后,她心境早已褪去当年清冷孤硬,褪去无情克制,可唯独面对沈星遥这三个字,依旧心慌忐忑,依旧卑微谨慎。
顺着蜿蜒青石板路,她走到河畔那间临水茶楼。木格窗全然敞开,隔着一层朦胧雨雾,她一眼便看见了窗边独坐的那道身影。
窗边木桌之前,女子身着一身深灰劲装,裁得利落合身,紧束的腰肢衬得身形挺拔修长,肩线利落,毫无冗余。乌黑长发以深色布带高高束成马尾,利落飒爽,几缕碎发被河风拂下,斜斜贴在饱满的额角。眉骨锋利,眉峰微扬,一双眼瞳清冽如寒泉,眼尾微微上挑,少了往日的温顺,多了几分饱经杀伐的锐光。下颌线条紧致干脆,带着冷硬的英气。她单手随意搭在桌沿,指节分明,虎口处还留着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逐月剑斜倚窗边立柱,厚重剑鞘沉静敛锋,只隐隐透出一丝凛冽剑气。她没有闲情品茶的慵懒姿态,侧头望向河面漫卷的烟雨,神色淡静,一身孤峭飒然的气场,哪怕静坐不动,也像一柄收于鞘中、随时可出鞘的利剑。
是沈星遥。
真的是她。
五年岁月,早已彻底褪去当年昆仑小徒弟身上那份软糯稚气。从前眼底滚烫明媚、毫不掩饰的热烈爱慕,如今沉淀成一层化不开的清冷疏离。眉眼轮廓依旧是苏清寒刻在心底、夜夜入梦的模样,可周身气质已然全然改换。经年漂泊江湖,无数次在遗迹险地浴血,风霜淬入骨血,一身飒爽孤劲。静静独坐之时,无形之间,便和周遭热闹市井隔出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苏清寒握伞的指尖骤然收紧,油纸伞伞骨微微一颤,指节泛出青白。
整整五年山海相隔,无数个洞府不眠之夜、漫漫长路独行之时,魂牵梦萦、念念皆思的人,此刻距离自己不过数十步,一窗之隔,烟雨之隔,亦是五年伤痛之隔。
胸腔之中万千情绪轰然翻涌,几乎要将她淹没。
久寻得见的狂喜滚烫滚烫撞在心口,经年别离的酸涩堵满喉间,深重难赎、永世难还的愧疚层层碾压,还有时隔五载、不知如何靠近的忐忑怯懦。千百种滋味搅作一团,缠缠绕绕,几乎压得她呼吸滞涩,心口发紧。
伞沿滴落的雨水,顺着伞骨坠落在青石地面,溅起细小水花。
她静静立在茶楼门口的雨幕之中,心口震痛,百感交集,一时间,竟生生迈不开向前的脚步。
千次梦里重逢、万般深夜推演重逢的光景,可当这一刻真正降临,汹涌的忐忑席卷全身,她竟手足无措。
她不知道,自己该以何种姿态走上前去。是平静开口唤她名字,是躬身致歉,还是低眉认错?她更不知,沈星遥抬眼看见她的瞬间,会是立刻握剑戒备,或是漠然一瞥,转身便走,彻底将她隔绝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