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霜烬月，与师尊同归》云间寄霜

103、残痕剑印，如见其人 辞别边陲集

　　辞别边陲集镇，苏清寒循着散修口中的方向，一路向着黑岩遗迹前行。

　　脚下山路愈发荒芜，人烟渐渐稀少，草木疯长，乱石横卧。周遭灵气混杂，既有远古遗留的灵韵，又裹着妖兽与煞气的腥气。她依旧不御云、不乘风，白衣跋涉在崎岖山道，衣摆沾了泥土与草屑。曾经弹指便可跨越万水千山的仙尊，如今一步一步，踏过沈星遥曾经走过的路。

　　三日之后，黑岩遗迹终于出现在眼前。

　　整片遗迹沉落在巨大的山坳之中，断壁残垣皆是黝黑岩石，经年被风沙侵蚀，墙体布满深浅裂纹。远古的殿宇大半倾颓，石柱歪斜倒伏，藤蔓沿着黑石缝隙攀援缠绕，荒草在石缝间肆意生长。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尘土气息，偶有妖兽低沉嘶吼，自遗迹深处隐隐传来。此地少有人久留，大多散修寻完灵材便匆匆离去。

　　苏清寒缓步踏入这片沉寂的废墟，放轻脚步，目光细细扫过四周石壁。她没有急于搜寻灵物，只专心寻觅踪迹。

　　行至一处开阔石坪，她骤然驻足。

　　眼前巨大的黑石岩壁之上，深深镌刻着数道凌厉剑痕。剑刃入石极深，线条干脆利落，转折之处劲而不僵，是逐月剑独有的剑意。沈星遥挥剑时习惯腕间微沉，收势带一道浅弧，这独有的印记，苏清寒一眼便能认出。

　　石壁上不止一道剑痕。深浅交错，有试剑留下的轻痕，也有与妖兽搏杀时全力劈出的深壑。石屑崩裂飞溅的痕迹尚新，想来离开不足十日。

　　苏清寒缓缓走上前，抬手，指尖轻轻悬在剑痕上方，没有触碰冰冷岩石。指尖隔着寸许虚空，仿佛尚能感受到当年挥剑之人迸发的剑意。

　　她可以想象彼时的场景。少女孤身立在这片黑石坪，一身粗布劲装，独自面对凶猛妖兽。逐月剑寒光乍起，剑锋破空，招招以命相搏，无人在旁护持，受伤了只能自行寻药包扎，疲惫之时，便靠在断柱旁短暂歇息。

　　昔日在清寒殿练剑，沈星遥的招式尚留青涩，遇难题总会转头望向她，等候她上前指点。可岩壁上这一道道剑印，满是历经生死磨砺的孤决，再不见当年的稚气。五年漂泊，无数次浴血厮杀，徒儿早已不需要任何人替她兜底。

　　苏清寒的心，缓缓沉了下去，酸涩漫上胸腔。

　　岩壁一侧，还有浅浅的血渍，已经干涸发黑，渗入岩石肌理。想来是当年搏斗之时，沈星遥负伤，血滴落在石上。只是不知伤势轻重，不知她当时是如何独自咬牙处理伤口，在这荒寂遗迹之中熬过伤痛。

　　她静静站在石壁前，久久不语。风穿过残垣断柱，卷起沙尘，呜呜作响，像是旧岁无声的叹息。

　　一旁地面，散落着几株被采摘后余下的灵草根须，还有一小块破碎的药瓶瓷片。沈星遥应当是在此地停留数日，一边采集灵材，一边打磨剑术。

　　四周再无别的人迹。只有这岩壁剑痕、干涸血痕、零碎遗物，证明她曾来过，而后又转身离开，向着断魂谷继续前行。

　　苏清寒俯身，拾起那一小块瓷片，小心翼翼收进衣襟。这是她离沈星遥最近的一刻，却依旧错过了相逢。

　　她抬眸望向遗迹深处通往西南的峡谷隘口，那便是去往断魂谷的方向。

　　暮色慢慢笼罩黑岩遗迹，黑石残壁染上一层灰蓝暗影。苏清寒最后回望一眼岩壁上的剑痕，转身踏上小径。
　　离开黑岩遗迹，前路地貌愈发阴寒险峻。

　　连绵黑岩一路向南延伸，两山对峙，形成狭长幽深的峡谷，便是断魂谷。谷口常年萦绕灰黑色瘴雾，藤蔓缠绕如蛰伏巨蟒，枯枝交错遮断天光，谷内光线昏暗，隐隐飘着妖兽身上腥腐的气息。此地瘴气蚀灵，毒虫遍地，更有不少凶物潜藏在岩穴密林之间，素来是散修谈之色变的险地。

　　苏清寒沿着狭窄谷道缓步前行，依旧不借御风之术，白衣在晦暗林间格外醒目。她只运转逍遥道韵护住周身，轻轻隔开瘴雾，目光留意沿途山道遗留的脚印、断折枝桠，细细寻觅沈星遥途经此地的痕迹。

　　行至峡谷中段，一阵兵刃交击的脆响，夹杂着凄厉呼救声，自前方乱石堆后方传来。

　　苏清寒脚步一顿，循声快步上前。只见三名鳞甲狰狞的赤牙狼合围一名青年散修。那修士左臂被狼爪撕开一道深长伤口，染血长剑几乎握不稳，灵力耗损大半，节节败退，眼看就要葬身狼口。

　　她素袖微抬，没有动用杀伐大招，只轻轻送出一缕柔和道力。无形气浪漫出，三头赤牙狼身躯猛地一滞，狼嚎戛然而止，被一股力量掀飞出去，重重撞在岩壁之上。妖兽受惊，不敢再战，夹着尾巴窜入密林深处，转瞬消失不见。

　　青年散修跌坐在地，大口喘息，惊魂未定。看见白衣女子缓步走来，连忙撑着长剑躬身行礼：“多谢道友出手相救！在下林砚，若非道友，今日怕是要命丧于此。”

　　苏清寒微微颔首，语气温和：“无妨。你怎会孤身深入断魂谷？”

　　林砚抬手擦去脸上血污，苦笑一声：“听闻谷内深处生有凝魂草，想来碰碰运气。谁料赤牙狼在此成群蛰伏。说起来，我几天前在谷内灵草潭边，还遇见过一位女修，一身粗布劲装，背负一柄逐月长剑，剑法凌厉果决。方才这几头赤牙狼，原先大半都死在她剑下，余下的残狼躲在暗处，方才偷袭于我。”

　　听到 “逐月长剑” 四字，苏清寒心神微凝，面上依旧平静：“可否与我说说她？”

　　提起那名女修，林砚眼底带着几分敬佩，又有几分怅然：“她素来独来独往，不爱与人搭话。我当初在潭边撞见她时，她正坐在岩石上处理掌心伤口，小臂还有一道尚未结痂的划伤。我上前搭话，问她是否需要丹药相助，她只是淡淡摇头，刻意和我保持数丈距离，不肯靠近。”

　　“她采完潭边灵草，便动身离开断魂谷，打算先去谷外的烟雨小镇稍作休整。听说那小镇临着长河，客商散修云集，能买到疗伤药膏与补给。她打算在镇上停留一两日，补足物资之后，再动身去往南边落霞泽。” 林砚顿了顿，继续说道，“她戒备心极重，一听旁人提起昆仑，神色立刻冷了下来，二话不说便转身走远，不愿再多交谈半句。”

　　一句不愿听闻昆仑，像一根细针，轻轻刺进苏清寒心底。

　　她早已知晓，沈星遥心底，昆仑连同她这个师尊，都是不愿触碰的旧伤。五年别离，那些伤痛没有随岁月淡去，反而化作一道高墙，将所有人隔绝在外。

　　“她一路上，可曾遇上别的麻烦？” 苏清寒轻声追问。

　　“断魂谷深处还有一伙劫掠独行修士的歹人，手段阴毒，早就盯上她了，曾设阵偷袭，只是被她一剑破局。” 林砚想起当时场面，仍心有余悸，“她虽孤身一人，却从不怯战，只是不愿无谓纠缠，解决危机之后便立刻动身。想来她先去烟雨小镇，也是想避开这伙歹人的追踪。”

　　苏清寒静静听着，脑海之中，不由得勾勒出沈星遥独自穿行险谷的模样。独自一人，一边对抗妖兽歹人，一边默默包扎伤口，凡事依靠自己，警惕所有陌生人，避开一切和昆仑相关的人与事。

　　心中酸涩翻涌，愧疚沉沉落下。本该护她平安之人，当年亲手将她推离，如今只能隔着旁人的转述，知晓她一路经历的风霜苦难。

　　“多谢告知。” 苏清寒取出一小瓶疗伤丹药递过去，“这丹药可治你的外伤，谷内凶险，尽早寻路离开。”

　　林砚连忙道谢，收下丹药，又叮嘱道：“道友若是继续往谷深处走，千万小心那伙劫掠散修，他们出手狠辣。”

　　苏清寒轻轻点头，与散修作别，继续沿着幽深谷道向前。瘴雾在身侧缓缓流动，谷底风声呜咽。

　　线索骤然清晰。沈星遥还没有赶赴落霞泽，她会先在谷外的烟雨小镇短暂落脚休整。

　　原来相逢的契机，就近在前方。

　　苏清寒抬眼望向峡谷出口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悸动。白衣身影不再继续深入谷内，转而调整方向，径直朝着断魂谷出口、烟雨小镇的方向赶去。她不知道，小镇之中，这场迟来的相遇，将会掀起怎样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