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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礼数周全,形同陌路 茶楼之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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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楼之内人来人往,茶香袅袅混着窗外飘进来湿润的雨气,氤氲水汽裹着檐外淅沥雨声,漫过木格窗,落在桌案杯盏之间。沈星遥凭窗静坐,指尖搭在茶盏边沿,目光漫不经心望着河面摇橹画舫,心绪本是五年漂泊磨出的一片枯寂平和。可冥冥之中,有一道沉滞执着的视线,久久落于她身上,如附骨般挥之不去,扰得她灵台微颤。
她似有所感,缓缓收回眺望河面烟雨的目光,转过头,抬眼看向茶楼入口。
视线骤然相撞。
那一瞬,沈星遥瞳孔猛地收缩,呼吸骤然一滞。
看见那一身熟悉素白长衫,看见那张深深镌刻在记忆里的清冷脸庞,她胸腔猛地一震,心脏重重一跳,像是沉寂五年的心口,骤然被惊雷狠狠叩响。五年光阴流转,苏清寒容颜未有大变,依旧是那副绝尘清绝的骨相,只是往日清冷无波的眉眼间,添了掩不住的风霜疲惫,少了几分当年高居昆仑仙台、万仙俯首的凛然仙威,多了一路徒步跋涉、万里寻人熬出来的憔悴。
而最令她神魂震颤、几乎失了镇定的,是那一头垂落肩头的长发——
不再是记忆里墨色如瀑、莹润如缎的乌发,而是尽数霜白,皑皑如雪,银丝被檐外飘入的细雨濡湿,几缕白发贴在苍白鬓侧,在素白衣衫映衬之下,刺目得近乎残忍。
沈星遥脑中轰然一空。
怎么会……
师尊的头发,怎么全白了?
当年她心碎诀别、负气远走魔渊大营之时,苏清寒还是墨发垂肩,仙姿无缺,永远是那副不动如山、仿佛永远不会受伤的昆仑上清仙尊。仅仅五年别离,不过一场误会离散,为何会落得青丝尽雪?
一股尖锐又酸涩的剧痛,骤然从心底炸开,顺着经脉一路窜上眼眶。五年江湖厮杀淬炼出的冷硬铠甲,在看见这一头霜发的刹那,裂开一道缝隙。无数过往碎片不受控制地轰然炸开:初入昆仑,风雪演武台初见;清寒殿内朝夕相伴,练剑论道,檐下共赏桂落;寿宴月夜,她孤注一掷吐露心意;禁令落下,两山遥遥相望;魔渊军帐那一道决绝转身,还有落笔时浸透心绪、字字泣血的离别信。
尘封多年的旧伤被骤然触碰,心底翻起一阵尖锐刺骨的刺痛。可这份汹涌悸动、震惊、心疼、惶惑,仅仅存续短短一瞬,便被她硬生生死死压入心底深处,强行冰封封存。
五年荒野漂泊,遗迹厮杀,看遍人心叵测,她早已学会将所有情绪妥帖藏好,不叫外人窥见半分。她逼着自己收回落在白发上的怔忡目光,面上重新恢复平静,不见惊喜,不见怨怼,眼底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偶遇一名萍水相逢的旧识,方才那一瞬间的心惊,仿佛从未发生。
沈星遥缓缓自窗边座位起身,抬手简单理了理深灰劲装的衣襟,肩背依旧挺拔利落,逐月剑稳稳背在身后,剑鞘抵着后腰。她迈步走出茶楼,踏入漫天烟雨笼罩的长街。细密雨丝落在她束发的布带边缘,几缕碎发沾了湿气贴在额前,眉骨锋利,一身凛冽英气,刻意将所有情绪锁死。
雨雾朦胧,隔开二人咫尺距离。她微微躬身,腰背弯出一个标准至极的弟子行礼弧度,动作恭谨周全,每一处分寸都严丝合缝,挑不出半分礼法上的错漏。声音平淡无起伏,穿透淅淅沥沥的雨声,清晰送入苏清寒耳中: “参见师尊。”
简简单单四个字。
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没有痛彻心扉的质问,没有滚落的泪水,亦没有汹涌恨意。只剩全然的客套与疏离。冰冷厚重的师徒名分横亘在两人之间,硬生生隔绝所有曾经滚烫的情愫。
那个从前会跟在她身侧、眼底盛满星光、鼓起勇气坦言心悦于她的少女,仿佛已经彻底消失在五年前的昆仑云雾里。
苏清寒握着油纸伞的手指猛地收紧,伞骨微微震颤。冰凉雨水顺着伞沿滴落,砸在青石路面溅起细碎水花。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闷痛蔓延开来。她清楚地看见方才沈星遥目光落在自己白发上那一瞬间的失神,可那点转瞬即逝的动摇,很快就被对方亲手掩去。五年踏遍山河,日夜不休的思念、蚀骨的悔恨,无数个独行寒夜里的执念,在这一句生疏客套的 “参见师尊” 面前,尽数落空。
她跨越千山万水苦苦追寻,奔赴这场心心念念的重逢,换来的,却只是形同陌路的周全礼数。
苏清寒喉间微涩,望着眼前躬身行礼的人,轻声开口:“星遥……”
雨还在下,河水静静流淌,长街上往来行人撑伞路过,无人知晓这雨幕之下,横亘着五年的隔阂与难言的伤痛,更无人知晓,这一头霜白长发背后,是道心崩碎、修为跌落、千年无情道尽数倾覆的惨烈过往。
绵绵烟雨依旧不停落下,雨珠顺着油纸伞边缘不断滑落,在二人脚边积起小小的水洼。街上往来行人来来往往,偶尔会投来好奇的一瞥,目光掠过苏清寒那一头惹眼白发,又匆匆移开。苏清寒将手中油纸伞微微倾斜,想要替身前的沈星遥挡住漫天飘洒的雨丝,这个动作,是刻在旧时光里的本能,从前在昆仑,她也曾这样默默替少女遮风挡雨。
可对方却不动声色悄悄向后退开半步,避开了伞的遮蔽。
这个细微的避让,像一根淬了寒的细针,狠狠扎在苏清寒心上。
她压下胸腔之中翻涌的酸涩,放低姿态。昔日执掌昆仑、一言定荣辱的仙尊,此刻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藏着五年独行漫路积攒的思念与忐忑。 “你…… 为何不问我,为何在此?”
她心底还抱着一丝卑微的期盼。她盼沈星遥会诘问,盼她动怒,盼她痛斥自己当年的绝情。哪怕是滔天恨意也好,至少证明,当年那些牵绊与深情,还没有被岁月彻底抹平。她甚至暗自奢望,若沈星遥开口,她便可以顺势说出白发的缘由,说出道心崩塌的真相。最残忍的,便是这份死水一般的淡漠,仿佛过往所有悲欢,于她而言,早已无关痛痒。
沈星遥垂眸,目光落在脚下被雨水打湿的青石板。纤长睫毛沉沉垂下,掩去眼底翻涌的暗流——那里面混杂着惊疑、心疼、不甘,还有不肯认输的怨。面上依旧不见半分起伏。听完苏清寒的问话,她唇线平直,语调冷而平稳,不带一丝情绪: “师尊行止,徒儿不敢置喙。”
短短九个字,轻缓落地,却锋利如剑,瞬间斩断二人之间仅剩的一丝牵连。徒儿,不敢置喙。
她亲手把这层师徒壁垒砌得严丝合缝。你是昆仑仙尊,自有你的大道与抉择;我只是一名漂泊在外的普通弟子,你的行踪、你的心事,皆与我无关。哪怕你青丝成雪,纵然我心底惊痛,我也不会再主动追问。昔日清寒殿晨昏相伴、檐下共食桂花糕、并肩御剑掠过云海晨光,那些曾经滚烫的心意与朝夕,仿佛都被这句客套话一笔勾销。
苏清寒唇瓣轻轻颤动,万千藏了五年的解释尽数堵在喉间,一个字也难以出口。魔渊魅骨毒?当年带走温云舒,本是做戏掩人耳目,只为护她不卷入风波?冰潭闭关背后藏着万般不得已?还有那一日诀别信之后,道心崩毁、修为暴跌、青丝尽雪的全部真相……
可在沈星遥这副拒人千里的模样面前,所有苦衷,都像事后粉饰的说辞,苍白无力。没有信任,再沉重的隐情,也无从说起。她若此刻贸然说出白发的由来,在沈星遥听来,或许只会是博取怜悯的托词。
雨丝斜斜飘飞,濡湿沈星遥束发的深色布带,深灰劲装的肩头晕开浅浅水痕。她静静立在雨里,身形挺拔如松,恪守弟子礼数,心底却筑起一堵坚不可摧的高墙,不许任何人靠近。
苏清寒凝望着她冷硬沉静的侧脸,攥紧伞柄的手指缓缓松开。她清楚不能逼迫。此刻强辩纠缠,只会令沈星遥更加戒备,彻底转身远离。 “我千里跋涉,一路寻你而来。当年之事,藏有隐情,我想同你说清楚。” 苏清寒的声音放得更轻,带着小心翼翼的恳切。
沈星遥终于抬眼,清冽寒眸淡淡扫过她,目光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掠过那一头霜白长发,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旋即又归于冰封,眉峰分毫未动,语气依旧平静疏离: “前尘旧事,早已如云烟散去。师尊不必费心再提。若是没有宗门交办的事务,徒儿尚有路途要赶,先行告辞。”
逐客之意,清清楚楚,不留半分转圜余地。
苏清寒嘴唇微微动了动,到了嘴边的万千解释,全部被堵在喉咙里面。
千言万语,竟一时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魔渊魅骨毒?带走温云舒是为了避开你?冰潭闭关的真相?道心碎裂,白发成雪,五年踏遍山河只为寻你?
此刻全部说出来,在沈星遥这副拒人千里的态度面前,显得无比苍白。烟雨依旧落着,一人白衣霜发,满心忏悔;一人劲装负剑,满身防备。咫尺相逢,心隔千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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