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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尘年 淮汐又落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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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汐又落春雨。
不是前几日缠绵细碎的小雨,是快要骤然倾覆的滂沱。乌云沉沉压满整座城市,天光提前暗了下来。原定今日的原著片段外景收音不能顺延,两组人员只能赶在雨势彻底失控前,匆匆完成户外收尾录制。一日之内,天色昏沉如暮。
周叙年跟着出版社团队抵达现场,黑伞稳稳撑在肩头,身姿清挺,眉眼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冷。昨夜彻夜难眠,封藏五年的回忆破笼翻涌,搅得他心神大乱。
他站在湿漉漉的柏油路边,看雨水顺着伞骨滑成细线,落在脚边汇成一小洼。他其实一夜没合眼。凌晨他坐在公寓地板上,把那本《旧城来信》的项目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每一遍都停在“录制主播:李洛辰”那一行。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隔着五年的雨,不声不响地扎进来,又拔不掉。
支撑他恨意整整五年的执念,第一次裂开细密的缝隙。
过去五年,他从不愿静下心复盘旧事。他只牢牢攥住那个结局,李洛辰拿到南枫市的终试资格,奔赴远大前程,丢下留在原地的他。靠着这一份恨意,他熬过无数孤夜,一点点把大四那个柔软青涩的文学院少年,打磨成山海出版社冷静果决的金牌编辑。他以为恨久了,心就硬了。可昨夜那场大雨,把他辛辛苦苦砌了五年的墙,又冲塌了一角。
……原来他记性这样好。好到连那一年的雨声,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那是毕业季下的最大的一场雨。
天色黑得离谱,路灯在雨雾里昏黄摇曳,地面积水成片,踩一脚就是满鞋冰凉。周叙年攥着手机屏幕,指尖发白。朋友转发的那条网页链接里,大红公示名单刺眼至极,李洛辰三个字,端正落在南枫市传媒终试入围表里,像一把钉死结局的刀。
他浑身发抖,站在宿舍楼下,等了整整半个钟头。等那个前一晚还抱着他、认真和他敲定海边民宿日期的人。
其实他也记不清,自己是从哪一刻开始,决定把心交出去的。
也许是大一那年,校广播社招新。社团里人声嘈杂,他抱着一把刚买的二手吉他坐在角落,不敢开口。彼时的李洛辰还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走到他面前,说:“你刚才试音的那段,我听见了。挺好听的。”
那是周叙年第一次被人夸吉他弹得好。他红着脸,闷声说:“跑调了。”李洛辰笑了笑:“跑调也认得出来是你弹的。”
后来他们在广播社一起做有声节目,一个写稿、一个配音。李洛辰的声音天生就是夜里那种,低低的、暖暖的,像一盏不会灭的灯。周叙年坐在导播台边上,看着他一遍遍试音,常常看得出神。那时候他想,要是能一直坐在这台子边上听他说话,就好了。
那年冬天,琴房冷得透骨。周叙年攒了三个月生活费,换了把好一点的吉他,笨拙地拨了两下,红着脸问坐在长椅上看书的李洛辰:“这首,你听过吗?”李洛辰抬眼:“没听过。弹来听听。”周叙年磕磕绊绊弹完一小段前奏,手都在抖:“这首慢,适合在夜里放。我学的第一首,就是这首。”李洛辰没说话,等琴声落尽,才轻轻“嗯”了一声:“以后你弹给我听吧。”
他说好。他以为能弹很久很久。
可五年前那场雨,把所有“以后”都淋断了。
周叙年站在宿舍楼下,等了半个钟头,才等到匆匆赶来的李洛辰。他衬衫半湿,肩头沾着冷雨,眼底是压不住的疲惫与焦灼。
没人知道李洛辰心底最真实、最笨拙的盘算。
当初报名南枫市终试,他从没有半分执意远走的念头。他只是年少贪心,想多试一试自己的能力。他以为那只是一场尝试、哪怕入围、哪怕参与终试,最后不去即可。他打算先悄悄走流程,试着争取一次机会,哪怕最后放弃,也算给自己四年学业一个交代,不让自己后悔。等一切尘埃落定,他再好好跟周叙年软声解释,慢慢哄他原谅,告诉对方自己从始至终的选择都是淮汐、都是他。
他以为这点小事,耐心细说,便能得到周叙年的谅解。他以为他们四年情深,足够抵过一场无关紧要的面试尝试。
他万万没想到,流程公示突如其来,风声提前走漏。他更没想到,自己满心温柔的试探与延后的解释,等来的不是包容,是一场铺天盖地、不留余地的崩溃质问。
他刚站定,就被少年通红崩溃的眼眸,死死钉在原地。周叙年声音发颤,雨水混着未落下的泪,死死咬着唇质问他:“你要去南枫市,为什么不告诉我?”
李洛辰心口骤然一紧,下意识开口辩解,声音沙哑又急促,带着极力压制的慌乱:“叙年,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先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周叙年盯着他,眼眶红得吓人,“名单都公示出来了,全社团的人都看见了,你还要怎么骗我?”
“我没有骗你!”李洛辰抬高语调,声音被雨一冲,更显沙哑,“我从来没有想过瞒你。名额是真的,但我只是想试一试,我根本没打算真的去。我一直在处理撤销申请,我——”
话到关键处,却猛地卡住。
大四的少年自尊别扭又笨拙。他可以坦然为爱退让,却无法开口直白诉说。他怕周叙年多想,怕自己笨拙的尝试,在爱人眼里变成蓄谋已久的背叛。他原本以为,只要事后温柔细说,就能轻轻揭过,就能得到他的原谅。可眼下对峙汹涌,他只能硬生生收住后半句,语气变得紧绷又无力。
周叙年看着他话说一半、欲言又止的模样,只当他是词穷狡辩。眼底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笑意自嘲又冰凉:“没打算去?那你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告诉我?为什么任由公示挂在页面上,任由所有人看我笑话?”
“公示不是我能控制的。”李洛辰急着解释,“我要是早知道会这样,我根本不会——”
“不会什么?”周叙年步步紧逼,声音冷得刺骨,“不会报名?还是不会让我知道?李洛辰,你把我当什么了?过渡期的消遣吗?”
“我没有!”李洛辰眼底翻涌着隐忍的委屈,音色发颤,“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消遣!叙年,你能不能信我一次?我规划的未来里,从来只有淮汐,只有你。南枫市的机会再好,我从来没有放在心上过。”
“那你为什么要去试?”周叙年抬起头,雨水顺着他下颌滚落,混着分不清是雨还是泪,“前晚你还亲手敲定民宿入住时间,转头公示就出来了。你的行动,哪一点让我信你?”
“我想和你去海边是真的!”李洛辰喉结剧烈滚动,心口疼得发紧,带着几分近乎哀求的无奈,“所有约定都是真的,从来没有敷衍过你!我只是……只是想试试自己的能力,我以为这不算什么,我以为你会懂…”
“会懂什么?”周叙年厉声打断,声音彻骨冰凉,“会懂你一边和我谈毕业旅行,一边偷偷参加外地终试?会懂你潇洒选完前程,再回头选择我?”
这句话,彻底击溃李洛辰所有隐忍。
他所有的解释、所有的苦衷、所有笨拙的期待,全都被曲解成蓄谋已久的抛弃。他只是试着多走一步路,只是想着事后求和、求他谅解,从未想过会迎来一场死刑般的质问。
少年傲气翻涌而上,心酸、无力瞬间淹没理智。他累了。解释无数遍,无人听懂;真心掏出来,被反复践踏;温柔的期待,换来彻底的决裂。
于是他闭了闭眼,任由冰冷雨水砸在脸上,压下所有滚烫的委屈,吐出那句悔恨终身的气话:
“是。我要走。”
短短一句,彻底封死所有退路。
周叙年瞬间浑身僵冷,泪终于砸落下来。他死死盯着李洛辰,像要把这个人连皮带骨看透,又像再也不想多看一眼:“行。你要前程,我不拦你。”
他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李洛辰,我们到此为止。四年情分,到此为止。以后你的天南地北,再也与我无关。”
话音落下,他转身就走,没有回头。背影单薄又倔强,淋在滂沱大雨里,一步步,把四年深爱彻底埋葬。
李洛辰僵在原地,雨水漫过脚踝,刺骨冰凉。那句卡在喉咙里、来不及说出口的完整真相——我只是试试而已,我根本不会去,我只是想求你原谅。终究被死死困在唇齿之间。
他站在空荡的雨夜里,看着少年决绝远去的背影,独自承受满城风雨。
解释无人听,真心无人信,笨拙的期待,碎得一干二净。
这一走,便是五年。
同一场雨,落在当年宿舍楼拐角的梧桐树下。江俞乔撑着把伞,把这一幕远远看进眼里。李洛辰站在原地,浑身湿透,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能说出口,周叙年决绝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他替李洛辰留着那张南枫终试的撤销回执,也记着那晚李洛辰红着眼、哑着声求他:“别告诉叙年。让他恨我吧,恨比懂好过。”
五年过去,江俞乔始终没说出那句话。他只是想,有些真相,不该由外人来捅破。有人守着这座城,等一个人回头,他做朋友的,只能替那人,也把这座城一起看住。
回忆汹涌回笼,狠狠碾过周叙年的五脏六腑。
他第一次完整、清醒地复盘大四夏天最后的决裂。他终于想起,当年的李洛辰从来没有默认背叛。他一直在解释,一直在辩解,一直在恳求他相信。是被愤怒裹挟的自己,一次次打断、曲解,不肯听他半句苦衷。
那份终试公示,仅仅是入围名单,并非最终录取通知。一时被愤怒冲昏头脑的他,没有看最后的录取结果。
扎根五年的恨意,第一次摇摇欲坠。
外景录制终于收尾,雨势暴涨,水雾漫遍街巷。团队统一乘车返程,商务车内座位尚有余裕,偏偏最后空出相邻的两个位置,刚好留给周叙年与李洛辰。
陈星冉本想立刻调换座位,杜绝他们近距离独处,奈何雨急路滑,大家都急于返程,他被工作人员挤到前排。等他回头,两人已经并肩落座。
他只能悬着一颗心,全程留意后排动静。
车厢里安静得压抑,只有雨刷来回摆动的机械声响,雨珠疯狂砸在车窗上,轰鸣不止。
李洛辰坐在周叙年身侧,连日熬夜反复录改旁白,让他眼底浮着淡淡的倦意,自始至终,一言不发,没有问候,也没有侧目。历经五年磋磨,当年那个会急着红眼辩解、会卑微挽留他的少年,早已学会闭口不言。
两人之间只隔一寸空隙,咫尺距离,却远胜天涯。周叙年侧头望向身侧车窗。厚重雨水密密铺满玻璃,凝成一层朦胧水幕,隔绝了车内与外界,也横亘在两人之间,封藏起沉甸甸的心事。
窗外景物模糊成一片,街灯拖出朦胧长光,树木楼宇尽数消融在白茫茫的雨雾之中。
像当年那场撕碎他们的毕业大雨,像横亘这五年无法言说的遗憾。
车厢随路面轻微颠簸,归途漫长,只剩沉默。周叙年余光能扫到身旁人的侧脸,眉眼如故,却增了一些成熟。
他骤然清醒。
昨夜萌生的怀疑,迟来的复盘与动摇,从头到尾,只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如今春雨隔绝人心,时过境迁,就算他开始察觉当年事情蹊跷,就算五年恨意悄然松动,心底早已溃不成军,又能如何。人都是会变的,说不定他对他的心意早就变了,或者,他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这份迟来的疑虑,轻飘飘落进春日滂沱大雨里,没有回响。
周叙年慢慢收回目光,眼底最后一丝细碎波澜,缓缓沉寂成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