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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浮言 十六段重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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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段重录后的那周,《旧城来信》的样章第一次在圈内小范围流出。李洛辰的声音,加上山海社的招牌,一夜之间,让好几家电台、几个音频平台的耳朵都竖了起来。关注是好事,可关注过了头,就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样章在某平台挂出来的第二天,播放量就冲到了前面,可赞与骂,也跟着一起涌了上来。
流言是从一个行业群里传开的。有人说,李洛辰能拿下《旧城来信》这块肥肉,靠的不是声音,是关系。“听说他跟山海社那个金牌编辑,是老相好。这项目,摆明了是给他开后门。”说这话的人未必见过李洛辰一面,甚至未必听过他录的样章,可话一旦传开,就没有人再去看事实了。
有人信,有人观望,也有人不以为意,纷纷扰扰,一整天都在发酵。很快,连项目内部都起了微妙的反应,有人开始绕着李洛辰走,有人在他背后交换眼色,连茶水间的八卦,都换了主角。
宋燃在茶水间听到别人嚼舌根,当场就气了:“李老师录的样章你没听过?他那声音,需要靠关系?”方以澄按住她,低声:“别吵,越描越黑。”王舒然抱着一沓排期表路过,脚步没停,只淡淡丢下一句:“清者自清。他要是真靠关系,十六段重录是图什么。”
宋燃还想说什么,方以澄已经把她拉走了,留下茶水间里那几个人面面相觑。宋燃气不过,回去的路上还在跺脚:“他们凭什么那样说他!”方以澄叹了口气:“凭他们没听过他重录的那十六段。”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可也凭,有些人的嘴,堵不住的。”
那个傍晚,李洛辰自己却像没事人一样,照常在录播间对稿。陈星冉忍不住了,敲开门:“你就由着他们那样说你?”李洛辰放下耳机,声音很平:“能说什么。我录的每段音频,时间记录都在。他们要查,我随时欢迎。”
陈星冉看着他,忽然觉得,五年了,这个人好像从没变过,那副天塌下来也稳稳接住的样子。他其实不知道,李洛辰不是不在意,只是这五年,他早被更大的东西磨平了毛刺。流言算什么。他守着一座城都守了五年,几句风言风语,伤不到他半分。他真正放在心上的,是怕那个人,又被自己连累了一次。
最先替他出头的是顾承州。那天下午,在一个行业交流群里,有人又提起那句“老相好走后门”。群里正闹哄哄的,顾承州忽然发了很长一段话,一字一句,像憋了很久终于说出口。他说他听《晚风拾音》听了几年,那个节目陪他走过最难的一段路,他还说他没见过比李洛辰更干净的声音,更没见过谁,能为了一个项目,把录好的十六段全部推翻重录,一句怨言都没有。他说:“这样的人,不配被人这样泼脏水。”发完这段话,他没有再说话。
群里安静了很久,然后有人开始附和。方以澄转发了,附一句“我都听过,值得一听”。王舒然也难得地转发了一句“清者自清”。宋燃更干脆,把李洛辰重录那十六段的时间一条条列了出来,从深夜到凌晨,整整齐齐。流言的风向,一点点转了过来。
有人说:“能这样重录十六段的人,说他是关系户,也太小看他了。”也有人翻出李洛辰当年在电台的旧访谈,说他从入行就是这副样子,他们只认声音不认人。骂声渐弱,赞声渐起,一天的发酵,终于在这个夜里,被一句“不配被人这样泼脏水”给按住了。
陈星冉和许棠第一次真正合作,就是在这次危机里。一边是电台的编导,一边是出版社的副总编,两人一个护短、一个护友,却在处理流言这件事上,罕见地达成了一致,他们先把事实摆清楚,再谈别的。
那天中午,两人在楼道里撞见,陈星冉累得靠在墙上,许棠递给他一杯水,忽然说:“我以为你只会护着他。”陈星冉顿了一下,接过水:“我也以为,你只会和稀泥。”许棠笑了一下,没有否认。这是他们第一次,在“各自护着的人”这件事之外,看见了彼此。那杯水是温的,楼道里只亮着一盏灯,两个原本针尖对麦芒的人,就这样靠在墙上,谁也没再说话。
周叙年那一整天都没有公开出声。他一个字都没发,一句澄清都没有。他知道,越替李洛辰说话,就越坐实那句“老相好”。他只是坐在山海社的办公室里,把那段流言的截图看了很久,又关掉。许棠进来送材料,看见他这样子,轻声说:“你不说,比说了还像护着他。”周叙年没有抬头:“说了才像护着他。”许棠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没再多问,只把门轻轻带上。那天深夜,明叔下班时,看见周叙年的工位还亮着灯,桌上摊着那沓样章的稿纸,页边,又多了一道没写字的红线。
那晚回到青梧公寓,周叙年没有开灯。他坐在窗边发呆,流言里那句“老相好”,像一根细刺,扎了他一整晚。他气,气的不是被人说三道四,而是那句“老相好”,竟让他在某个瞬间,觉得刺耳。刺耳,是因为那三个字,把五年藏得好好的东西,一句话就摊开了。
他不想让人看见,更不想让李洛辰看见,自己还留着那句没咽下去的话。楼下小赵的咖啡店已经打烊,路灯把青梧公寓的窗照得发白。他起身去阳台吹了会儿风,淮汐的夜风很凉。他忽然想,五年了,他现在最怕的,原来不是旧怨,是旧情被人说破之后,他没有力气再去恨。
流言平息的那天傍晚,收工后,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去了楼下那家馄饨铺。沈姨的铺子还亮着灯,锅里翻着白汽,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葱油的香。她照例给李洛辰留了一碗馄饨,见他来,笑着掀锅:“就知道你今晚会来。给你留着呢。”李洛辰坐下来,接过那碗馄饨,热气扑了一脸。
方以澄、宋燃、王舒然、陈星冉围坐一桌,沈姨又端了几碗过来。宋燃咬着勺子,含糊道:“李老师,你今晚可得多吃点,流言那么凶,我怕你扛不住。”李洛辰低头笑了一下:“没事,有人替我挡着。”他说这话时,眼神不自觉地往那条通往山海社的路上看了一眼。桌上没有人接话,却都心照不宣。沈姨在里间忙活,回头瞥了一眼这一桌,笑着摇摇头,又往锅里添了半勺盐。
那晚回家,李洛辰在门口停了一下。手机上,周叙年的消息还停在那句“嗯”上。他没有再发什么,只是把手机揣回兜里。然后他把钥匙转进锁孔,忽然想,好在,他还在这座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