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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心墙 车行过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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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行过半,路面被雨水打的很湿,一处坑洼被车轮碾过,车身猛地一震。
杯架里立着的不锈钢保温杯失去平衡,“哐当”一声侧翻倾倒。温热的水顺着杯口倾泻而出,带着暖意的水流漫过杯架缝隙,径直朝座椅中间淌过去,一边冲向李洛辰搁在腿上的校对文稿,一边朝着周叙年摊放在膝头的手背泼来。
一切只发生在瞬息之间。
李洛辰的反应几乎是本能,来不及思索,身体先做出动作。他迅速侧身一转,手臂一收,将那一叠连夜校对完毕的稿件牢牢护进自己怀里,另一条小臂横隔在两人中间,硬生生挡在周叙年的手前方。
温热的水流大半泼落在他裸露的小臂皮肤上。一阵灼烫的热感瞬间炸开,顺着皮肤蔓延开来。
水渍漫过纸页边缘,浅浅洇开几行墨迹,黑色的字迹在潮湿纸面上慢慢晕染模糊。李洛辰怀里紧紧护着稿件,指尖微微收紧,他甚至没有低头先看自己发烫的手臂,第一时间确认文稿损毁的程度。
周叙年瞳孔一缩,目光死死钉在李洛辰泛红的小臂上。热水烫出一片浅红,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心口像是被尖锐的针狠狠扎了一下,痛感顺着血脉蔓延开来。
他几乎下意识伸手,指尖摸向身侧包里的纸巾,然后抽出来,想要替他擦拭那片被热水烫过的皮肤。他的手臂抬起,就在距离李洛辰小臂寸许的地方,动作却猛地僵住。
周叙年的手停在半空,李洛辰的手也还虚拢着怀里受潮的稿件,同样没有收回。两只手,一上一下,隔着咫尺的距离僵持着。车厢里嘈杂起来,前排的陈星冉回头,工作人员慌忙弯腰去扶正倾倒的保温杯,纸巾包被接连递向后排,几道目光不约而同落在后座两人身上。
周遭纷乱的声响,仿佛一瞬间离周叙年远去。
他眼里只剩下那道浅浅的红痕。
五年了。整整五年,人事翻覆,隔阂如山,他们从亲密无间走到形同陌路,重逢之后,只剩工作上冰冷的交涉。可危险降临的这一刻,李洛辰下意识的选择依旧没变。
心底翻涌的愧疚汹涌而上,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原来刻在骨子里的习惯,从来不会因为五年的割裂而消失。哪怕被他误解、被他怨恨,哪怕两人之间横着一场无法说清的决裂,本能的保护依旧深埋在血肉之中。
李洛辰抬眼,恰好撞进周叙年沉沉的目光里。他睫毛轻轻颤了颤,才后知后觉感受到小臂持续传来的灼热痛感。他不动声色收回护在前方的手臂,将怀里受潮的稿件轻轻放在腿上,另一只手接过旁人递来的纸巾,淡淡开口,听不出太多情绪:“没事,只是一点热水。”
他捏起纸巾,独自轻轻按压在泛红的小臂上,避开了周叙年悬在半空的手。那一下避让很轻,却清晰无比。
周叙年缓缓收回停在半空的手,指尖蜷缩攥紧,掌心一片冰凉。方才抬起手的那股冲动,被这细微的避让狠狠浇灭。周围的人还在收拾洒出来的水,有人惋惜被洇湿的文稿,还有人关心李洛辰有没有烫伤。李洛辰低声应着,神色平静,仿佛方才舍身护住周叙年的举动,只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可周叙年清清楚楚记得,刚刚水流泼来的刹那,李洛辰想都没想,先挡在了他身前。
窗外滂沱的雨持续冲刷车窗,雨珠滚滚滑落。车厢内的温热水汽混着雨水的湿冷,裹住后座的两个人。周叙年望着李洛辰小臂那片淡红的烫伤痕迹,心底不断回响一个念头,当年那场雨夜的误会,撕碎了他们四年的感情。可五年岁月流转,藏在李洛辰心底的偏爱,却从来没有真正消失。只是这份滚烫的温柔,如今只能在意外发生的瞬间短暂流露,过后,便会被他小心翼翼收好,重新藏进疏离体面的外壳之下。
陈星冉在前排回头,目光来回打量后排,隐约察觉到后座沉重凝滞的气氛,却碍于众人在场,不便开口。车厢继续在雨雾里向前行驶,前路淹没在白茫茫的雨幕之中。车厢里的喧闹慢慢沉降下去,刚才保温杯倾覆的小意外,眼看就要被这一路的奔波轻轻翻篇。
李洛辰指尖捏着纸巾,依旧安静按压在小臂那片烫红的皮肤上,垂着眼,不去看身侧的周叙年。小臂上灼热的痛感一阵一阵往外延伸,他神色清淡,仿佛这点伤根本不值一提。
前排的陈星冉一直悄悄留意后座,方才那一幕,他看得清清楚楚。看见热水泼过来时李洛辰下意识的维护,也看见周叙年悬在半空又颓然收回的手。他攥了攥掌心,终究还是没能忍住。
趁着车厢里短暂的闲谈空隙,陈星冉微微侧过身,声音不算大,刚好能让后座两人听清,语气是平静的陈述,却带着一层藏不住的护意:“洛辰早年受过一次烫伤,恢复了很久,皮肤留下过隐患,最忌讳这种高温骤然灼击。”
一句话轻飘飘落进车厢。周遭细碎的交谈声顿了半秒,几名同事闻声转头,目光落在李洛辰泛红的小臂上,接连关切出声。
“这么严重?要不要紧啊?”
“看着红了好大一片,回去记得冷敷。”
旁人的关心温和客套,可周叙年听见那句话的瞬间,心口猛地一沉。
他记得,他当然记得。大二时,李洛辰不小心被滚烫的汤锅烫到手腕,皮肤红肿起泡,疼得整夜睡不着,是他小心翼翼守在一旁,一遍遍帮他冷敷上药,耐心陪着他慢慢愈合。
那些细碎的片段,被他封存在恨意之下整整五年,长久刻意不去触碰,几乎快要彻底遗忘。原来这么多年过去,李洛辰的体质一点没变,皮肤依旧脆弱。而刚刚滚烫热水泼来的那一刻,他依旧选择挡在自己身前,独自承受灼痛。
周叙年侧眸看向李洛辰,目光落在那片浅红的皮肤上,顿时感觉喉间发紧,火辣辣的感觉爬上胸腔。陈星冉只是随口一句提醒旁人,可落在周叙年耳中,像一句无声的诘问。
曾经最懂得心疼他、小心翼翼护着他不受一点烫伤疼痛的人,是自己。可时隔五年,在这密闭的车厢里,站出来记得他的旧伤、替他留心疼痛的,却是旁人。
李洛辰听见陈星冉的话,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抬眼向前排看了一眼,低声轻道:“没大事,不用特意说。”他不想因为这点小事引来过多关注,更不想在周叙年面前,把自己的脆弱摊开。
“还是要留心,别不当回事。”陈星冉没有收回目光,视线掠过周叙年,语气平淡,却暗含锋芒,“有些人不记得,但是旁人得记着。”
这句话没有点名,可车厢里安静一瞬。周叙年指尖死死攥住裤缝,他听懂了。陈星冉是在替李洛辰划一道清晰的界限。你可以靠近,可以共事,可你早已不再是那个能肆意靠近、心疼他的人。你曾经亲手将他推开,你不珍惜的人,自会有人珍惜。
车厢窗外,滂沱雨流顺着玻璃流下,雨刷来回摆动,发出单调的机械声响,衬得后座这片区域的气氛愈发凝滞。李洛辰不愿将气氛闹僵,微微垂下眼,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腿上受潮的文稿,轻声对周围关心他的人道谢,刻意忽略身旁周叙年沉沉的视线。
车在晚风电台门口缓缓停稳。雨势不减,昏黄的路灯晕成一小团,把众人的影子拉得长短不齐。李洛辰起身时动作缓了一瞬,右臂不自然地垂着。周叙年在后排没有立刻动,他看着那道背影下了车,消失在雨幕里,手在膝头攥了又松。
回到电台,陈星冉没让李洛辰直接进录播间。他把人按进休息室的椅子上,转身从抽屉翻出一管烫伤膏和一卷纱布,蹲下来替他挽起袖子。
“你也真是,”陈星冉拆开膏管,“那杯水泼过来,你挡什么。他在那里好好坐着,烫不着他。”
李洛辰垂着眼,看着那管药膏在自己泛红的皮肤上缓缓推开,声音很轻:“顺手的。”
“顺手。”陈星冉手上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目光里压着一点无奈,“你就不怕,这双手替你扛了太多次,没人记得疼?”
李洛辰没有接话。休息室的灯压得很低,窗外雨声细密。他安静地坐着,任陈星冉一圈一圈替他上药,末了才低低开口:“星冉,他不是不记得。他是……不敢记得。”
陈星冉缠纱布的手一顿:“你还在替他说话。”
“我没替他说话。”李洛辰抬眼,目光平静,“我只是知道,他现在的刺,是从那场雨里长出来的。刺不是冲着我来的,是他自己扎了自己五年,拔不出来了。”
陈星冉沉默了一会儿,把纱布尾端打了个结:“那你呢?这么多年,你还是放不下他吗?”
李洛辰低头,看着纱布下那圈微微发红的旧痕,忽然轻轻笑了一下:“放下和放不下有什么区别吗?”
陈星冉喉咙动了动,到底没再劝。他把药膏和纱布收拾好,站起身,声音放得平了些:“行。我不说了。但下次再有这种事,你别一个人扛。我是你的编导,也是你的朋友。你守他那份,我守你这份。”
李洛辰怔了怔,抬眼看他。休息室暖黄的灯下,陈星冉这个素来满身戒备的人,此刻却把一句“我守你这份”说得又轻又沉。他忽然想起这五年,陈星冉陪着他熬过了很多个深夜下播的晚上。
“谢谢。”他说。
门外响起两下轻叩。许棠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看见陈星冉蹲在李洛辰面前,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那副温和的神色:“我听说李老师的手臂烫伤了,来看看。我路过药房,顺手带了些烫伤药和冰袋。”
陈星冉站起身,接过她递来的袋子,眉头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许总消息倒是灵通。山海那边,不忙吗?”
“再忙,也得先看看人。”许棠的目光落在李洛辰缠着纱布的小臂上,声音温和,“李老师护的是我们山海的人,这份情,山海记着。”
陈星冉抬眼看她,两人目光在半空轻轻一碰。他语气仍硬,却少了方才那点锋芒:“许总有心了。药我替他上过了,您的东西,我替他收下。”
许棠没有急着走,看着陈星冉把药一样样放进抽屉,忽然轻声说:“陈星冉,你护他的样子,我见过很多回了。你好像很怕,有人靠近他。”
陈星冉整理抽屉的手一顿:“我怕的是有人伤他。”
“可有些人,”许棠抬眼,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笑意,“不是来伤他的。”
陈星冉没接话。休息室里安静了几秒,李洛辰低头看着纱布,像是没听见这场你来我往的试探,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药膏。
山海出版社四楼的走廊尽头,许棠回来找到了周叙年。他正站在窗前,雨把窗玻璃打花,他的影子映在玻璃上,清冷而单薄。
“周叙年。”许棠走过去,没有绕弯子,“我听陈星冉说刚才在车上,李洛辰挡了那杯水,是吗?”
周叙年没有回头:“项目里发生的小事,不值得许总特意过问。”
“项目里的小事?”许棠看着他,目光认真,“你站在这儿,是在想,他为什么要护着你。”
周叙年握着窗台的手一紧,没有应声。
许棠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放轻了些:“我听说过你的往事,我也知道你有你的道理。之前的误会,你觉得自己是受伤的那个。可你有没有想过——”她顿了一下,“如果当年,他也有一句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呢?”
周叙年终于缓缓转过身,眉眼冷着:“许棠,你不是当年的人,别替当年作证。”
“我不作证。”许棠看着他,语气平静,“我只是提醒你,他今天护你这一下,是本能。一个满心要与你划清界限的人,不会有这种本能。周叙年,你躲得开他,躲得开你自己吗?”
周叙年沉默了很久,走廊里只剩窗外雨声。末了,他哑声道:“审稿的事,我有分寸。”他没有反驳那句“躲不开自己”,转身往工位走,背影却比来时更僵了一分。
许棠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再劝。她只是在心里叹了口气,有的人,墙砌了五年,被一杯热水,轻轻一碰,就裂开了一道缝。
雨下到入夜也没有停。李洛辰下播后,在休息室坐了许久,直到药味散了大半,才拿起车钥匙下楼。电台楼下,馄饨铺的灯还亮着,沈姨隔着蒸汽冲他喊:“洛辰,今天手臂怎么缠着纱布?过来,姨给你盛碗热的。”李洛辰站在檐下,轻轻笑了笑:“沈姨,改天来。今晚想早点回家。”
他开车回到公寓,楼下便利店的灯还亮着。常姐正在理货,抬头看见他的车灯,隔着玻璃冲他喊了句“李老师回来啦,今天这么早”,又往他手里塞了袋冰的:“烫着了?先敷一敷再上楼。”李洛辰怔了怔,接过那袋冰,轻声说了句“谢谢常姐”。
回到家,他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手臂上的药味还在,一圈一圈地泛上来,他低头,看着纱布下那片淡红的烫痕,想起白天车里,周叙年那悬在半空又颓然收回的手。
原来有些心疼,就算隔了五年,也还是会在那几秒里,不受控制地伸出手来。只是谁都没有立场,把那只手,真的放下去。
有些错过,一旦发生,连心疼,都成了僭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