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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旧怨翻涌 李洛辰靠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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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洛辰靠在墙上站了一会儿,然后把那件湿了一半的外套,挂在门边,走到桌前坐下,打开平板,把第七段旁白重新听了一遍。
他答应周叙年试录一版偏克制的,这话不是客套。他把第七段的两种旁白各录了一遍,一种情绪重些,一种带着留白。录到第二遍收尾时,他停了一下,低声念了一遍那句台词,又自己摇头,重录。夜很深,整座城市静下来,屋里只有他的声音。
录到一半,他忽然停下,这像极了几年前那个夏天,他们在广播社的小录音室里,也是这样录到深夜。那时周叙年总嫌他某些句子情绪太满,他笑他“挑剔”,周叙年就拿起那支旧钢笔,在稿纸上划一道线,说“留白才更重要”。他当时不懂,如今重录这一版,才真正懂了什么叫“留白才更重要”。他低头,在那页稿纸空白处,也轻轻划了一道线,像回应一句多年前没有听懂的话。
隔天清晨,他把那版偏克制的音频发进工作群,@周叙年,附了句“按你的要求录的”。群里安静了一会儿,周叙年没有立刻回。倒是林砚辞,很快冒了一句,语气带着笑却藏不住刺:“李老师连夜录的?周哥的要求就是高,这版够克制了吧。”这话在群里,谁都听得出一点不对劲。
可周叙年依旧没有回话。直到中午,才在群里发了一条,很简短:“听完了,可以。”短短几个字,像他惯常的批注。李洛辰看着那条回复,没再多说,只是把那两版音频都存了下来。
林砚辞的拖稿,是第三天被捅破的。项目的那份改编稿本应交付,林砚辞却一拖再拖,先是“家里有事”,后来干脆不接电话。一天下午,李洛辰在编辑部的走廊上,正好撞见他。林砚辞手里攥着空白的稿纸,脸色不大好看,看见李洛辰,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林老师,”李洛辰先开口,声音客气,“这部分改编稿,明天能交吗?声线我想早点定下来。”林砚辞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李老师催得可真急。周哥都还没开口,你倒先替我排起工期了。”这话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敌意,李洛辰听出来了,却没有接,只道:“项目排期紧,大家都想早点过。”
“项目排期紧,”林砚辞忽然低声重复了一遍,走近半步,声音压低,只有两人听得见,“到底是项目紧,还是你想借这个项目,多见周叙年几面?”李洛辰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有退,也没有恼,只抬眼,很平静地看着林砚辞:“我和他之间的事,是我们的事。稿子的事,是稿子的事。”林砚辞被这一眼看得一滞,像是被戳中了什么,含糊道:“……我明天交。”
这话本是压着火的。第二天到了办公室,林砚辞到底没忍住。当着许棠、明叔和周叙年的面,他把那沓迟到的改编稿往桌上一放,语气却冲了起来:“这稿子我改了三版,周哥,你到底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周叙年抬眼,还没开口,林砚辞已经继续,目光却扫向旁边的李洛辰:“还是说,只要是李老师录的,你就都满意?”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许棠皱了皱眉,明叔低头,像没听见。周叙年放下手里的红笔,语气很淡,却字字清楚:“他是项目负责的主播,录出来的东西,就该按标准来。和是不是他,没有关系。”这话是护着李洛辰的。林砚辞脸涨了一下,还要说什么,周叙年已经补了一句,声音更冷:“你要是对标准有意见,直接来找我,别拿不相干的人开刀。”他这话,既是敲林砚辞,也是在所有人面前,把李洛辰护住了。明叔在角落抬了抬眼,像是一瞬间看穿了什么,又低下头去,没有说话。
林砚辞没再争,攥着稿纸退到一边,脸色却白得很难看。他这些年跟着周叙年,见过他为很多稿子较真,却从没见过他这样护着一个人,那是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名义,把所有的箭头都挡在自己身上。他忽然明白,有些东西,他争不来。
可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对峙到此为止的时候,周叙年却话锋一转,目光落回李洛辰身上,语气依旧平:“既然李老师也在,那我把丑话说在前面。第七部分那两段,我回去又听了一遍,情绪还是不够稳。按这个标准,前面录好的十六段,都得返工重录。”办公室里,连空气都静了几秒。许棠先开口,难得带了一丝不满:“周叙年,你刚还说按标准来,这十六段是大家一版版磨出来的。”
周叙年没有看任何人,只看着桌上的稿纸:“标准就是这样。录得不够,就该重录。”明叔在角落里轻轻“哎”了一声,像是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许棠还想再说,周叙年已经垂下眼,把那份稿纸收拢,语气像是对自己,又像是对所有人:“排期我负责,不会误项目。”他说得笃定,手里攥着的那支红笔,指节却用力得泛白。
李洛辰看着他,没有争辩。他听懂了。周叙年方才那句“他不是做样子”是护他;这句“十六段全部重录”,是周叙年自己那道还没过去的坎。五年了,他还没有放过李洛辰。李洛辰没有解释,只轻轻点头:“好,我回去重录。”他说得平静,像接住一件早就料到的事。
明叔在角落里,把这一幕看在眼里。他在这行待了很多年,见过太多编辑,却很少见一个人,能同时做到“替对方挡箭”和“又拿标准刁难对方”。他想起这些年,周叙年一个人坐在工位上改稿的样子,想起他抽屉里那张叠了又叠的旧照片。周叙年这些年放不下的人,一直是他。老人没点破,只在他出去接水时,淡淡说了一句:“他肯重录,是拿你当回事。别把人家的在意,变成刁难。”
周叙年接水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应声。他站在饮水机前,看着水面一圈圈晃开,忽然想:明叔说得不对。他让李洛辰重录十六段,分明是故意为难,他本该是恨他的。可方才那句“他不是做样子”,却又是他自己,没能忍住说出口。他恨自己这副反复的样子。他拧紧杯盖,走回工位。
陈星冉刚走进来,听说十六段要全部重录,当场就火了。他堵在编辑部门口,脸绷得紧:“周叙年什么意思?磨了一周的十六段,他说重录就重录?”许棠走过来说:“他是按标准来的,不是针对他。”陈星冉冷笑:“按标准?他那标准是冲着李洛辰去的吧。”
许棠看着他,目光很认真:“陈星冉,你护了他五年,我知道。可你有没有想过,这十六段,周叙年比谁都清楚录起来有多累,他要是真恨他,不会当着所有人替他挡那几句。他这是自己还没想通。”陈星冉沉默了很久,最后别开眼:“……那他也不能这么折腾人。”话是硬的,气却已经软了半分。许棠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轻声笑了一下:“你倒比他本人在乎得多。”陈星冉耳根一红,没有接话。
那天夜里,李洛辰一个人在录播间,真的把十六段一段段重录。他不急,也不怨,录得极认真。他想起大一那年在广播社,周叙年也是这样,为一档他们一起做的有声节目,把同一段音频的稿子改到深夜,直到所有人都散了,还一个人坐在台前。他那时笑他:“为一段音频,至于吗?”周叙年抬眼,说:“至于。你录的,我得让它做到最好。”
窗外雨停了,月光从云缝里洒下来,照进屋里。录到第十六段收尾时,他停了一下,低声,像是隔着电波对谁说:“……重录不难。难的是,你还肯听。”他把声音保存好,发进工作群,附了一行小字:“十六段重录完毕,按新标准。你听一遍。”凌晨,周叙年回了一条,很短:“嗯。”李洛辰看着那一个字,弯了弯唇角。他知道,他会耐心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