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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雨触心垣 《旧城来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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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城来信》的对稿期,是从周叙年那几行批注开始的。工作群里,他每晚都会准时发来一份群批注,红色小字标满页边,措辞公事公办,没有一丝温度。群里的人轮番回复“收到”“辛苦周哥”,只有李洛辰,回复得最短:“好。”只有一个字,没有多余。
可只有李洛辰自己知道,他每天看那几行批注,看得很慢。那些红字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几乎不用他再改第二遍。他认得这种认真,在大学广播社,周叙年也是这副模样。原来隔了几年,他编书的样子,和大学时一样一丝不苟。李洛辰把那几行批注看了很久,才关掉屏幕,低声说了句:“……还是老样子。”
批注是群发的,绕道是刻意的。周叙年不知从哪天起,换了一条路线。原本从四楼会议室出来,径直穿过走廊就是李洛辰常待的录播间方向;如今他宁可绕半层楼,从消防通道走,也不让两人碰面。电台来对接的人都说,周编辑最近脚步匆匆,好像总在赶着什么。只有李洛辰知道他在躲什么。有几次两人在走廊擦肩,李洛辰会先一步往旁边让开半步,把路让给他;周叙年目不斜视地走过,脚步没有停,也始终没有回头。
拉人旁听也是。凡是需要和李洛辰单独对稿的活儿,周叙年总能“恰好”叫上宋燃,或者“顺路”喊唐斐来记后期要点。于是每一次独处的机会,都变成了三四个人的会议室。李洛辰看破,从不说破。他在周叙年刻意留出的那段距离里,稳稳地站好,把自己收进“合作方主播”这个身份里,一字一句,配合得天衣无缝。唐斐有一次小声问他:“李老师,你和周编辑配合得真默契,跟认识很久似的。”李洛辰笑了一下,没有回答。很久。他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像念一个被自己埋了很多年却始终没敢挖出来的词。
宋燃到底是年轻,藏不住话。第三天的茶水间里,她捧着杯子,压低声音对方以澄说:“周哥这几天怎么老绕着走?我看他跟李老师对稿的时候,眼都不带抬的。”方以澄笑着敲她脑门:“少打听,干活去。”却也在心里叹了口气,他见过李洛辰太多回一个人下播的背影,知道那句“好”里,压着多少没说的话。
许棠比谁都看得清。第四天下班前,她把周叙年堵在楼道里,语气还是那副温和的调子,话却很直:“我知道你有你的道理。可你别把旧怨,算到工作头上。他要是真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早该有证据,你既然没有,就别用这种方式,把两个人都困在以前。”周叙年捏着那沓稿纸,手握的紧了紧,没反驳。
他其实自己也说不清,这份绕道,到底是躲李洛辰,还是躲那个一靠近就会翻涌的五年。许棠看着他,那眼神里,分明写着“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另一边,陈星冉和许棠却起了场摩擦。起因是许棠提议,下周末让两位负责人单独对接一次录播场地,把细节敲定。陈星冉一听就皱眉:“单独?你让周叙年和李洛辰单独待一下午?”许棠不紧不慢:“项目总要有负责人在场。你护了他五年,总不能护他一辈子。”陈星冉冷下脸:“我护不了一辈子,但你也不能让一个满身是刺的人,往他伤口上戳。”
许棠抬眼看他,声音放软了些:“陈星冉,你有没有想过,有些话,当着第三个人的面,是一辈子都说不出口的。他们需要一个没人旁听的地方。”陈星冉沉默了很久,最后抬眼:“场地我去定,你少掺和他们的事。”说完他走出门,许棠看着那道走得又急又僵的背影,弯了弯嘴角。
周五下午,顾承州和李洛辰合录样章。顾承州捧着一沓稿子凑过去,声音里带着笑:“洛辰哥,这句‘天亮之前,总会到的’,我试了好几版都差点意思,你教教我呗。”他挨得近,肩膀几乎碰到李洛辰的,李洛辰也没躲,低头认认真真给他示范了两遍,又一句一句带着他找感觉。
隔着玻璃,周叙年正站在门外。他本是要来电台取一份文件的,脚步却在看清那道并肩的影子时,顿了一下。阳光从窗外斜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他的眉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松开,转身走了。宋燃在楼下撞见他,疑惑:“周哥,文件没取?”周叙年声音淡淡:“不用了。”宋燃挠头,觉得今天的周哥,脸色好像比前几天又冷了一点。
傍晚时分,天色渐暗,春雨又大了几分,哗啦啦拍打玻璃窗。项目有一处关键文本歧义,急需当面敲定,线上文字说不清。陈星冉看着窗外大雨,皱眉道:“我去吧?免得你过去,他又刻意避嫌,徒添尴尬。”
“不用。”李洛辰拿起桌边的黑色雨伞,起身。
“我去。”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雨势滂沱,他撑伞走进雨幕,短短一段路,肩头被斜风冷雨打湿大半。抵达编辑部时,大半同事已经下班,办公区灯火疏落,格外安静。他远远便看见周叙年独自坐在工位,垂眸校对文稿,侧脸被暖白灯光勾勒出清冷淡薄的轮廓,周身孤静疏离。
林砚辞不在,整个办公区,只剩他一人。
李洛辰放轻脚步走近,雨声被隔绝在门外,室内安静得只剩纸张翻动的轻响。他停在工位前,轻声开口:“周编辑,关于第七章节的文本歧义,我过来和你对接一下。”
熟悉的嗓音落入耳中。周叙年翻页的指尖骤然一顿。垂在纸页上的睫羽轻轻颤了颤,心底筑起的高墙,在这温柔低沉的声线里,微微松动一瞬。
他没有抬头,依旧垂眸看着文稿,语气冷而平:“说。”极简的一个字,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李洛辰俯身,指尖轻轻点在平板的文本段落上,耐心细致地讲解自己的改编思路,条理清晰,没有半分逾矩。
他刻意保持着安全的职场距离,可气息骗不了人。熟悉的、清浅的气息,缓缓笼罩过来,是周叙年念了五年、也恨了五年的味道。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周叙年的心跳莫名乱了节奏,他死死盯着纸面文字,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可耳边全是他温柔的嗓音,鼻尖全是他熟悉的气息。
五年冰封的平静,在这场独处对接里,悄然裂开一道细缝。他终于抬眼,目光冷冷扫过李洛辰淋湿的肩头,语气依旧僵硬冷淡:“下雨不会打伞?”
语气带着克制的不悦,藏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碎的心疼。
李洛辰微微一怔,抬眸对上他清冷的眼眸。那句问话落下来,空气静了几秒。
窗外的雨敲打着玻璃窗,连绵不断,混着远处街道模糊的车鸣,把编辑部衬得愈发空旷。办公区大半灯都熄了,只有周叙年工位头顶一盏台灯亮着,光圈小小的,只圈住他面前的稿件,其余地方沉在浅淡的阴影里。
李洛辰望着周叙年,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轻轻弯了弯唇角:“打了伞,风大,拦不住。”
周叙年迅速移开视线,重新落回稿纸,像是方才那句脱口而出的关心只是错觉,指尖捏着红笔,在段落空白处轻轻划了一道线,语气重新裹上冰冷的外壳:“先说文本。”
他刻意转回工作,强行掐断方才那一瞬间失控的情绪。不该问。不该留意他湿没湿、冷不冷。
五年前所有的决断,那些深夜里反复咀嚼的委屈与落空,不能因为一句下意识的关心,就全部作废。
李洛辰收回目光,低头看向平板里的文稿,顺着他的话,继续讲第七段的歧义调整。他语速平稳,把两种旁白演绎的效果、停顿节奏一一拆解,条理清楚,没有多余的闲话,恪守着他方才说的“只谈工作”。
可两人距离太近。周叙年笔尖在纸上慢慢滑动,字却写得有些发飘。耳边是李洛辰低沉悦耳的声线,那个电台里无数听众贪恋的那把声音。
旧记忆不受控制地往上翻涌。同样的雨天,淮汐老城窄巷,两人共撑一把伞,李洛辰总下意识把伞往他这边偏,半边肩膀湿透,还笑着说自己不怕冷。
周叙年指尖猛地用力,红笔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破痕,割裂工整的文字。
“……周编辑?”李洛辰察觉到他骤然凝滞的状态,停下讲解。周叙年垂眸看着纸上突兀的红痕,心脏猛地一缩。他压下心底翻涌的回忆,淡淡开口:“这段旁白不能这么处理。文字情绪太重,会盖过原著留白,我们要克制。”
他抬眼,目光直直对上李洛辰的眼睛,带着不容置喙的专业态度,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抓不住的慌乱。
李洛辰安静听完,没有争辩,轻轻点头:“你的想法我明白。我试录一版偏克制的音频,明天发给你审核。”
他愿意妥协。只要是周叙年提出的要求,只要能慢慢把沟通延续下去,他都愿意调整。周叙年“嗯”了一声,迅速低下头,不再看他。
对接内容很快说完。李洛辰收起平板,低声道:“不耽误你下班,我先走。”他转身,刚迈出两步,身后忽然传来周叙年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门口有一次性干毛巾,拿去擦一擦肩膀。”
李洛辰脚步顿住。回头看去,周叙年依旧埋着头,仿佛只是随口一句公事上的提醒,不肯和他对视半分。
“好,谢谢。”李洛辰走到茶水间门口,拿了柜子里的一次性毛巾,轻轻擦拭肩头的雨水。毛巾薄薄的,擦不尽浸透的凉意。
等他再走回来道别时,周叙年已经重新埋首稿件,周身那层疏离的屏障再次严丝合缝地合拢,仿佛刚才短暂的松动从未发生。
李洛辰没有再多留,推门走入雨幕。门合上的一瞬,办公室里只剩下雨声。周叙年缓缓放下红笔,抬手按住眉心,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他的心跳依旧很乱。只是看见他肩头被雨水打湿,只是听见熟悉的声音,他坚守五年的心墙,就险些裂开。
他怕极了这种感觉。怕自己再次心软,再次交付真心,最后迎来同样一场无疾而终的离别。
回到电台,李洛辰想起今晚周叙年的模样,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他想起那句“下雨不会打伞”,也想起多年前广播社屋檐下的那把伞。原来他守了五年的,从来不只是这座城,还有一个始终关心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