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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钢笔 第二天,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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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春雨比夜里的那场要小些,但整条街都湿漉漉的。山海社的大楼不高,灰白的墙,门前两棵老樟树淋着雨,叶尖往下滴着水。这个点还没到上班高峰,门廊里零星几个人,整座淮汐还笼在一层薄薄的水汽里。
李洛辰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没急着上去,看着门廊里进进出出的人,听雨落在檐上的声音。陈星冉跟在他身后,撑着伞,话不多,只在他抬头看门牌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山海社,三年前才搬来淮汐总部的。编辑部的编辑,据说都很年轻。”
“嗯。”李洛辰应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其实可以不来的。这场项目启动会,台里自有商务出面,可这封邮件是《旧城来信》,而这项目书上的责编,他认得。他等了五年,才等来这样一个光明正大走到门口的理由。
出版社对面那家旧书店还没开门,门上的卷帘积着薄薄一层雨珠。他扫了一眼,又很快移开目光。他没告诉过任何人,这几年他在这条街走,比逛自家后院还熟。
他们刚要往里走,门廊一侧的门忽然推开,走出一个抱着文件的年轻女人。她穿一件淡青色的针织外套,头发挽得很低,眉眼温和,看见有人站在门口,她先笑了笑:“是晚风电台的老师吧?我是山海社副总编,许棠。怕你们找不到会议室,下来迎一下。”
李洛辰正要应声,陈星冉却先一步上前半步,挡在李洛辰身侧,脸上挂着一层客气到近乎疏离的笑:“许总好。我是晚风这边的编导,陈星冉。麻烦您带路。”
许棠微微一顿,很快又恢复那副温和的神色,看不出半分被冒犯:“不敢当。会议室在四楼,电梯这边请。”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陈星冉忽然开口,语气仍是客气的,却带了点不易察觉的试探:“许总年纪看着不大,这么年轻就做到副总编,想必手底下没少辛苦。”
许棠笑了笑,只顺着说:“做出版的,都是替作者做嫁衣,说不上辛苦。”她转头看向李洛辰,语气认真了几分,“何况能听到李老师的声音,是我们的福气。”
李洛辰没有接这份客气,只轻声问:“这次对接的责编,是哪位?”
电梯“叮”一声停在四楼。许棠推开门,走廊尽头,会议室的门半掩着,透出一线灯光。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着那扇门,说:“是我们的金牌编辑,也是这次项目的负责人。李老师,进去就知道了。”
会议室的门在身后合拢。长桌对面,坐着一个穿深灰衬衫的男人,正低头在一沓打印稿上写字,笔尖落得很稳。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目光在门口那两个人身上停了一瞬。
桌上那沓打印稿旁,压着一支很旧的钢笔,笔帽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李洛辰认得那道划痕——五年前他们逛街,周叙年非要买这支,说好看,他没料到,五年了,周叙年还留着。
那一眼,隔着五年的雨。
周叙年。李洛辰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又念了一遍,比五年前更多了一分沉。他没有立刻走近,只在门口站定,声音压得很平:“周编辑,你好。我是李洛辰。”
周叙年没有起身,只把笔搁下,抬眼看他,语气平淡得像谈一件普通的公事:“坐吧。项目书在桌上,李老师可以先看。今天主要对接流程和排期,细节随后邮件沟通。”
李洛辰的目光在那支旧钢笔上多停了半秒。周叙年写字有个习惯,落笔前会先转一下笔,转得很轻,几乎看不出,他见过太多次。此刻隔着长桌,他忽然想起那句“你那个片尾曲,放五年了,也不换一首”,原来换不掉的,从来不止一首歌。
他说“李老师”,客气、疏离,像对任何一个第一次见面的合作对象。仿佛大学那四年,那场雨,那些话,从来都不存在。
李洛辰在长桌这头坐下,指尖搭在项目书封面上,没有翻开。陈星冉在他斜后方的位置落座,目光在周叙年脸上多停了一会儿,又很快移开。
“那我来介绍下分工。”周叙年翻开面前一页,他讲得很专业,唯独没有抬眼看过李洛辰一次。
窗外春雨还在细细地下。会议室里只剩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和周叙年不疾不徐的嗓音。
讲到一半,坐在周叙年左手边的一个年轻编辑忽然开口,笑着接话:“周哥,这位就是你说的那位?声音确实好听。”他转向李洛辰,笑意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李老师,我是林砚辞,这次项目的作者兼协同编辑。周哥审稿很严的,您得多担待。”
周叙年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语气淡下去:“林砚辞,说正事。”
“知道知道。”林砚辞笑着应,看向李洛辰的目光却意味深长,“我们周哥这些年心气高,从不轻易夸人,也就对您这档节目,多说了两句。”
这话落在空气里,像一滴水落进热油。李洛辰没有接,只垂下眼,翻开项目书。
他翻开项目书,第一页印着书名——《旧城来信》。这四个字,他曾在山海社的待出书目里反复看过;而这本稿子的责编一栏,写着周叙年。
会议在一种陌生的客气里走完。结束时,周叙年合上笔,站起身,把打印稿拢齐,对众人点了点头:“今天就到这里。后续细节我让林砚辞跟进。”他顿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了些,像是自说自话,“至于录制的效果……我不只看声音。”
林砚辞笑着应:“周哥向来高标准。”
散会时,周叙年把一沓打印稿整理好,递到李洛辰手边。指尖擦过纸页,没有碰到他,却在半空停了一瞬。“这个版本,你先拿回去听。”他说,声音依旧很淡。李洛辰接过,说了句“好”,也没有再多话。
众人起身离席。李洛辰落在最后,等会议室里只剩他和周叙年的时候,才开口,声音很轻:“周叙年。”
周叙年收拾文件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五年前那句气话,我从来没当真过。”李洛辰说,“也从没想过要走。”
走廊外的雨声在这一瞬忽然清晰起来。周叙年背对着他,握着文件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又松开,语气仍旧是淡的:“说这些,没有意义。项目是项目,私事是私事。”他转过身,目光隔着几步的距离落下来,“何况当年抉择前途的时候,怎么没见你顾念过半分熟情。”
话落,他再不多留,抬步往门口走。
李洛辰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没有追。他只是低声,像对自己说:
“……慢慢来。”
他没有追。五年了,他还是学不会追上去。五年前在那个宿舍楼下的大雨里,他也这样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的背影被雨水吞没,一句解释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他低下头,把那张已经揉皱的排期表抚平,转身走进雨里。山海社门口的石板倒映着灰白的墙和细密的雨。他想着那句“怎么没见你顾念过半分熟情”,忽然轻轻笑了一下,笑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酸涩。
他没有立刻叫车。春雨还细细地下着,他走到对面,在那家旧书店的卷帘门前站了很久。他忽然想,自己守了五年的,从来不是一座空城——是这个人还在的城。
他顺着那条路走到江岸,春雨落在水面上,一圈一圈晕开。江岸的灯还亮着,倒映在波光里,晃晃荡荡。他想起五年前,他们曾约好毕业一起去海边看海——后来那场雨,把这个约定淋成了遗憾。他一个人站在这里,伸出手,接了一捧雨水,很凉,却也没凉到心里去。
有些债,欠了五年,总要一点一点,慢慢还。
周叙年坐到工位上,他手里捏着那支旧钢笔,指腹摩挲着笔帽上那道划痕,沉默了很久。他以为五年够把一个人忘掉,可今天,那个人就坐在他对面,连坐姿都还是从前的样子。
那天夜里,李洛辰在电台又一个人把节目录到很晚。下播前,他没有放那首放了五年的片尾,而是第一次,让直播间安静了十秒。窗外的雨还下着,他隔着电波,像对着一个听不见的人,轻声说了一句:“《旧城来信》,我答应了。”说完,他自己也说不清,这算是对那本稿子说的,还是对五年前那个夏天说的。
同一片夜里,青梧公寓十二楼没有开灯。周叙年坐在窗边,摸黑从墙角拿起那把跟了五年的旧吉他。他忽然拨了一下弦,拨出的是那段很轻很慢的前奏。当年在大学琴房,他学会的第一首,就是这首。那时他抱着吉他笨拙地坐在那儿,红着脸问那个人“好听吗”,那个人笑着说不跑调就好。这么多年了,他以为早就把旋律忘了,可指尖一落,还是那几格,分毫不差。他低着头,把那些没说完的话,一句一句,拨进雨声里。他知道,那个人的声音,曾在夜空里,给他留了一扇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