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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淮汐市的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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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汐市的春天总是透着湿冷。三月底了,夜里还带着潮凉的雨意,淅淅沥沥,落了一整天也不肯停。这样的夜里,出租车大多收了早班,整座城都在雨里安静下来。
李洛辰摘下监听耳机,右耳还嗡嗡地留着一小片直播间的回声。导播间玻璃后面,王舒然正冲他比了个手势,意思是还有三分钟收播,最后一支曲子,注意卡点。她在这家电台待了七年,比谁都熟这套流程,哪怕今晚直播间的灯忽明忽暗地闪了两下,她也没抬一下眉毛,只隔着玻璃用口型问:要不要关掉重开?
李洛辰轻轻摇了摇头,朝她比了个“没事”。修长的指节搭上推子,往上推了一格,声音顺着电波沉下去,像一滴水落进夜里。灯又闪了一下,随即稳稳地亮着。
“……今天的《晚风拾音》就到这里,就要和你说再见了。”他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收工前的倦意,“淮汐今晚在下雨。路滑,走夜路的你们记得撑伞,也记得早点回家。”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有位听友留言说,他今晚加班到很晚,路太远,回不去家。我替淮汐的雨,跟你说一声辛苦了。天亮之前,总会到的。”
监视屏上的留言安静了一瞬,随即又汹涌起来。王舒然隔着玻璃朝他竖了竖拇指。李洛辰垂下眼,没去看,声音里却多了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度。
直播间另一侧的副播位探出半张脸。顾承州,今晚和他搭班的副播。他朝王舒然比了个“搞定”的手势,少年气还没收干净:“洛辰哥,卡点正好,晚安词留给你了。”李洛辰朝他点了下头。没人知道,这个两年前考进来的大男孩,当年在小出租屋里灯坏了一盏时,是收音机里这道晚风告诉他总会有一盏灯替他亮着。如今那盏灯,就坐在他旁边的主播位上。
就在他要推下最后的推子时,导播间亮起一盏绿灯,热线接通了。李洛辰微微一愣,还是把耳机戴了回去:“有位听友打进了热线。你好,这里是《晚风拾音》。”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才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点雨夜的潮气:“……李老师,我第一次打电话进来。”
“嗯,我在听。”李洛辰说,声音稳而缓,“你说。”
“我刚搬来淮汐,工作不顺,今天又被辞了。”那声音顿了顿,“外面下这么大雨,我一个人坐在屋里,就想着,跟谁说说话也行。”
李洛辰没有立刻接话,等了两拍:“我听着你电话那头有声音,你是在吃东西吗?”
“啊,”那人有些窘迫,“是……啃了半个面包。”
“那就好。”李洛辰声音里带了一点极淡的笑意,“饿着肚子的时候,别急着做任何决定。雨停之前,先好好睡一觉。工作不顺的时候,最容易怀疑自己,但请别把一时的挫败,当成对自己的定义。你不是没做好,只是这一站的风景恰好阴天。你曾跨过比这更难的低谷,眼下先别回头看太多,把每天能完成的小事做完,信心就会悄悄回来。路还长,我相信你有翻盘的能力,更有重新出发的勇气。加油。”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李洛辰几乎以为对方挂了,才听见那人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松快了些:“李老师,谢谢。真的。”
“不客气。”李洛辰说,“有空常来听。今晚这首歌,送给你。愿你在这个城市,能找到一种更好的生活。”
热线挂断,留言刷得更疯了。李洛辰低头把推子轻轻推下,声音收进那片电波里。顾承州探头轻声问:“要不要给那位听友留个回访?”李洛辰想了想,摇头:“他今晚需要的,是好好睡一觉。明天再说。”
曲子缓缓响起来。是那首他放了五年的片尾曲,老歌,是一段钢琴曲。琴声落进雨声里,像有人隔着很远的路,替他把一句没说出口的话轻轻放到了风里。他记得这个旋律,记得每一个起落。那首曲子,是五年前分手之前,他们在大学琴房里一起挑的。那时候周叙年抱着那把旧吉他,说这首歌慢,适合在夜里放,他当时笑他矫情,却也真的一放,就放了五年。
直播间门外传来两声轻叩。李洛辰没回头,等曲子落到尾声才摘下监听耳机。台长梁放端着一杯冒白汽的热水站在门口,看他的眼神像看自家孩子:“还录着呢?”
“收尾了。”李洛辰笑了笑,“放哥怎么还没走?”
“今晚雨大,我顺路送你和方以澄。”梁放把杯子放在他手边,“你那个片尾曲,放五年了,也不换一首。”
李洛辰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点了点推子,没有接话。五年了,他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三个字。那首曲子,和那把旧吉他、那个人,一起被他存进一个谁都不能碰的角落。
隔壁配音间的门“咔哒”一声推开,方以澄探出半个脑袋,头发还有些乱:“洛辰哥,收工啦?走,楼下馄饨铺虽然关了,前面那条街的夜市还开着,我请你吃糖水。”
“你那点工资,还是留着买房吧。”李洛辰把监听耳机收进抽屉,声音里带着难得的一点笑意。
顾承州一听糖水眼睛就亮了:“那我也要去。方哥,账记你头上,改天我请你吃楼下那家馄饨。”方以澄“嘿”了一声,瞪他:“你到底姓顾还是姓算盘。”
方以澄也不恼,冲他挤挤眼:“我姓什么不重要,有吃的就行。”
李洛辰只低着头把工作台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收好。一摞书,码得整整齐齐,书脊统一朝外。方以澄凑过来瞄了一眼:“哟,山海社的,最近你爱看这个?”
“嗯。”李洛辰应得极快,又极轻,“他家的书,排得好。”
他没说的是,这几年山海社出的每一本书,他都买了。买了也不一定都看,只是挑一摞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书脊上印着一行小字,是责编的名字。周叙年,这三个字,他看了五年,从没跟任何人提过。
王舒然的目光在那摞书脊上停了半秒,没说话,只把排期表往桌上一放:“下期排期我放你桌上了。雨大,早点回。”转身时,顺手把梁放那杯还冒着热气的水往李洛辰手边推了推。
陈星冉从导播间出来,利落地披上外套,晃了晃手机:“洛辰,项目那边发来的邮件,你待会儿回一下。山海社要开个有声合作。”他顿了顿,“那边对接的副总编姓许,叫许棠。”
“山海社……”李洛辰握住那杯热水,指尖被烫得微微一缩,声音却平得像湖面,“有声合作,责任编辑是谁?”
“邮件里有,你自己看吧。”陈星冉打了个哈欠,抬手按灭走廊尽头那盏灯,“好像还附了份项目书,挺正式的。我先下去了,车在楼下。”
灯一盏盏熄灭。走廊尽头的雨声忽然清楚起来。李洛辰站在原地,就着手机屏幕那一点冷白的光,点开了那封邮件。
标题很短:《旧城来信》有声书合作——山海出版社。他的目光稳稳地往下落,落在“责任编辑”那一栏。呼吸却在这时候,轻轻断了。
周叙年。
那个名字像一根细针,隔着五年的雨,不声不响地扎进来。李洛辰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握着手机,指节一点点收紧,又一点点松开。走廊的灯灭了,只剩他手里这一点冷白的光,和他胸口那一下一下、忽然变得很慢的心跳。他想起这五年里,有多少个这样的深夜,他一个人把节目录完,一个人开车回到南湾里公寓,对着那摞书发很久的呆。原来那些无人知晓的守候,都在等这样一个名字。它从一封信里,隔着五年,重新出现。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又点亮,再按灭。最后,他把那封邮件轻轻转存到“重要”。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又点开,把“责任编辑:周叙年”那几行字,看了好几遍。
窗外雨声更大了一些。李洛辰走到窗边,看着玻璃上蜿蜒的水痕。他忽然想,要是五年前那晚,他没有说那句气话,现在会不会是两个人,并肩站在这里,看同一场雨。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历。三月底,淮汐的春天。今天其实是他自己的生日。往年这一天,他总是一个人下了播,先开车回南湾里公寓。他不会急着上楼,会绕去楼下那家面馆给自己点一碗长寿面。老板娘会多放一个蛋,隔着蒸汽问他“今天过生日吧?”他总是笑了笑说“是。”
五年前那场雨之前,周叙年总会提前一周就偷偷替他张罗。那年他说,以后每年都和你一起过。后来他再也没有替谁张罗过生日,也再没有人记得他的生日。
在同一条街的另一头,山海出版社还亮着灯的办公室窗前,周叙年正靠着一摞刚校完的书稿,把同一封邮件的发送名单反复看了第三遍。桌上的灯压得很低,书还没合上。桌角搁着一把跟了他五年的旧吉他,那是大学时省下生活费买的,那时他在琴房总弹给一个人听,那个人嫌他跑调,却每次都认认真真听完。后来他不常弹了,却一直带在身边。
他指尖在那排名字上停了一下,落在某个熟悉的姓氏上。窗外是同一场雨,把长街的地面洗得发亮,路灯晕成一片暖黄。他想起当年那个雨夜之后,自己赌气考到了市里最好的山海社,想着总有一天要站到更高的地方,让他看得见。后来这些年,他编了很多书,也终于做了责任编辑,只是再没有看见那个人。他以为隔得够久了,够把那几年忘掉。可此刻,那三个字像一根线,轻轻一拽,就把五年前那场雨原封不动地拽了回来。
这五年里,他其实再没有过李洛辰半点音讯。他不知道自己赌气走后那个人去了哪里,直到此刻,这个名字从一封信里落下来,他才惊觉,原来现在他也在这座城市。
“《晚风拾音》……”他低低念出这四个字,喉间像被什么堵住,顿了很久,才又续下去,“原来你现在就在这座城市里。”
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低头看了一眼日期。三月底。他把那个日子在心里过了一遍。那个人,该过生日了。他记得很清楚,从前每到这一天,他总会提前好几天替那人挑一份东西,红着脸递过去,看他拆开时眼里的光。前两天,姐姐周叙柠从省城打来电话,问起“你大学那个同学,后来还有联系吗”,他沉默了很久,说“没有”。如今五年过去,他想,自己大概连问候他的资格都没有了。他在这个念头里,又怔了很久。
他把那份名单存了下来,关掉屏幕。窗外的雨,落得和他五年前离开那个晚上一样大。
雨下到后半夜才慢慢小下去。李洛辰回到家,躺在床上,他轻轻念了几个字,声音很轻,只有自己能听见:“好久不见。”
有些重逢,不需要太多准备,只需要一场雨,和一封突然出现的邮件。
窗外雨声渐渐弱下去,淮汐的夜还很长。他关了灯,外面路灯的那一点光,还固执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