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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最后一夜
谢无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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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无烬被选中的第三天夜里,尚膳监后院出了事。
起因是一块肉。
钱公公后来解释,是他叫人捆了谢无烬,要“临去前教教规矩”。可院里的人都知道,那块肉是他自己的小灶送来的,本来该赏他侄子的。
东厂的名额只有一个。钱公公原来报的是自己的侄子。
——就因为一块肉。一条人命,在这座宫里比不上一块肉。
他写过这个人的事。在那篇长评里,他用了一整段,说这个反派的动机“缺乏铺垫”:
“一个角色的恨,得有具体的东西垫着。没有垫的东西,恨就飘着,读者不会信。”
写那段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很懂。
现在他知道垫的东西是什么了。
是一块肉。
作者不是没写清楚。作者是觉得,一块肉,不值得写。
这话沈晏辞是后来才知道的。知道的时候,那间柴房他已经进过两次,两次都是翻窗进去的,两次都没敢回头。
打了整整一个时辰。用的是藤条,打到后来藤条断了一根,又换了一根。
谢无烬趴在地上,被人按着后颈,脸贴在柴房的泥地上。他咬着嘴里塞的那团破布,咬到牙关发酸。他数着数,数到七十二,数不下去了,就从头开始数。
数到后来,他发现自己不是在数数。他是在想,如果今夜他死在这间柴房里,那个人会不会知道。
大概不会。那个人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沈晏辞本来不该来。
那天傍晚圆喜急急忙忙跑回来,说尚膳监后院出事了,有个小太监被打得不成样子,抬到柴房里去了,钱公公还放话说要打到“认清自己是什么东西为止”。
沈晏辞正在练字。他“嗯”了一声,把那一笔写完,放下笔,站起来。
他连衣裳都没换。
跑到尚膳监外时,他忽然停住,缩在一棵槐树后面,看见后院里挤满了人。有提灯的,有看热闹的,有站在门槛上往里探头的小太监。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绕到柴房后面。
后墙有一处塌了一半,堆着柴。他踩着柴垛爬上去,趴在后窗底下,慢慢挪到一个能把窗纸舔开的位置。
他舔开了一小块。屋里点着灯。
谢无烬被吊在房梁上,脚不沾地,背上已经被打烂了,衣裳破成一片一片,有的地方跟血一起糊在了皮上。钱公公坐在一条长凳上,手里那根藤条搁在膝上,正拿一块布擦。
“公公,人不行了。”
“我说,再打二十。”
墙外,沈晏辞的指甲插进了窗框的朽木里。
——再打二十,他连今晚都过不去。
他退下来,靠在墙上。
他的牙关在打颤。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气。那种气在胸腔里,没有出口,只能往上顶,顶到嗓子眼,让人的牙都跟着抖。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话。
然后他开始想。
把动静引出去,是唯一能做的事。他没本事救人,没本事闯进去,更没本事跟东厂的人叫板。他只能造一件比打人更值得关注的事。
——堂堂七皇子,现在的工作内容是:放烟。行,这也算一技之长了。
问题是,什么动静。
他想了一下。两年前他在浣衣局用石头砸门,那是因为动手的是三个杂役,好糊弄。今晚这院里全是人,还有钱公公。一块石头,钱公公不会走。
沈晏辞从柴垛上下来,绕到后院前面,躲在暗处看。他看见伙房门口堆着柴,柴旁边有两口大缸,一口装着水,一口装着油——是给值夜的人点灯用的。
再过去,是灶房。灶房的后窗半开着,里面是烧着的灶口,火光一跳一跳。
他站在那儿看了几息。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跑到伙房墙根,把油缸旁边那堆劈柴最底下的一块干草点着了。
他没有点油。油一烧就不可收拾,他没想放火,他只想弄出烟。
干草烧起来,烟慢慢升起来,翻过墙,进了伙房。
然后是喊声。
“烟!哪儿来的烟!”
“伙房!伙房的柴着了!”
院里一下子乱成一锅粥。有人提桶,有人往外跑,有人喊“快叫水”。钱公公站起来,藤条一扔,骂着出去了。
沈晏辞已经绕回柴房后墙。
他从后窗翻进去,脚落在泥地上,滑了一下,扶住墙。
谢无烬还吊在那儿,头垂着,血从额角流下来,顺着鼻尖滴在地上。嘴里的布被自己的血浸透了。
沈晏辞上前,一把扯掉那块布。
谢无烬动了一下。
“……谁。”
沈晏辞去够那根吊着他的麻绳,够不到。他跳了一下,抓住绳头,人整个吊上去,脚在半空中蹬,绳子松了一点,又一点。他咬住绳,两只手一起拽。
谢无烬落了下来。他摔在柴堆上,翻了一下,脸朝上,看见了那个身影。
很瘦。屋里只有从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点光,看不清脸,只看得见一个轮廓,在跳。
“你……”
沈晏辞在他面前跪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进他怀里。然后他抓住他的手,用力握了一下。
——别问了。别看我。你要活下去,我也要。这宫里认了脸就是死,咱俩谁也别害谁。
那只手很冰,冰得像雪里的石头。
这是他第二次对他说话。
“别出声。”
三个字。说完他就站起来,从后窗翻了出去。
谢无烬想抓住他。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那只手伸出去,抓住了那人的袖子。
袖口是卷起来的。他抓到了两寸布,那人不回头,用力一扯,袖子从他手里滑出去,人不见了。
外面,烟越来越浓。有人已在骂,说谁这么缺德,八成是哪个不长眼的。
谢无烬收回手,低下头。
手心里攥着一块布。深灰色的,粗布,边上是一截撕开的线头。
他认得这个布。
不是因为摸过,是因为他见过。那天黄昏他从冷宫出来,走过柴垛时抬头看过一眼——那人的袖口就卷成这个样子,也是两折。
他把布攥在胸口,躺在那堆柴上,喉咙里发出一种声音。
那声音不大。外面是喊声、水声、钱公公的骂声,没人听见。
他哭的时候也是不出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