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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冷宫外的蹲守
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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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无烬开始往冷宫跑,是他自己的主意。
尚膳监的柴每月要往冷宫送三趟。别人嫌那边阴、远、没有赏钱,他主动揽了过来。送完柴他不急着走,蹲在墙根,把捆柴的麻绳解开,一根一根理顺,再捆回去。一捆绳子可以理很久。
他理了半个多月,什么也没等到。
他等的那个人再没有从侧门出来过。冷宫里只有一个佝偻的老内侍,白天坐在墙根晒太阳,眯着眼,什么也不看,也什么都不问。
有一回,老头忽然开口:“小崽子,你在等下雪?”
谢无烬没答。
“你天天蹲在这儿,柴都让你理出毛了。”
老头笑了笑,牙掉了几颗:“回去吧。天上不落银子。”
谢无烬抱着绳子站起来,走了。
第二天他又来了。
冯公公其实早就看明白了。
他在宫里待了四十年,什么脸没见过。这个孩子一天比一天来得早,走的时候一天比一天晚,眼睛不看柴,只看那道侧门。他理绳子的时候,脊背是朝外的,眼皮是抬着的。
老内侍不声张。他等到逢五的夜里,才把这事从头说给沈晏辞听。
“殿下,您别往冷宫来了。”
沈晏辞正在发炭,手停了一下:“怎么。”
“尚膳监那个小崽子,蹲在对面那丛枯树后头,蹲了半个多月了。奴才瞧着,他在守。他在守一道门,守着一个穿深灰旧袍子、走路没声音的人。”
沈晏辞没有说话。
“他蹲在暗处,您从暗处来。”
冯公公抬眼看他:“殿下,这不是运气。早晚有一回,他会跟您对上。”
炭火在两个人之间的地上亮着,把冯公公脸上的沟照得更深。
“您要是还想来,就换个日子。白天来。白天人多,他一个粗使,不能蹲。奴才就说殿下是来给奴才送药的——这宫里,送药的皇子没人信,可也没人管。”
沈晏辞慢慢把那块炭放下。
“冯公公。”
“奴才在。”
“要是生在别的年月,能当个谋士。”
冯公公咧开嘴笑了,笑完咳了两声:“奴才这辈子就学了一件事——怎么让自己不被人看见。殿下学得快,比奴才快。”
从那以后,沈晏辞改成初一十五白天来。来了就坐在院里的断墙上,看冯公公补衣裳、扫落叶、骂墙角的老鼠。偶尔带一点吃的,更多的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着。
他知道那孩子还会来。
有时候午后日头偏西,他能看见那个瘦小的身影从柴垛那边过来,抱着柴,低着头,走到门口。那孩子从不多看,把柴放下就走,可放下柴之后,总会慢一步,回头看一眼院里。
看一眼院里坐在断墙上的那个陌生少年。
沈晏辞不看他。沈晏辞看天,看院子里的枯井,看冯公公手里的针。
他们之间有二十步远,隔着一院子的枯草和蛇似的风。
有一次,那孩子走的时候,把一样东西放在了门边。
冯公公晚上才发现。是一小块石头,磨得极圆极光,像是用指甲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这什么玩意儿。”
老头把石头捏在手里翻看:“这些小王八蛋,往我门口扔石头。”
沈晏辞拿过来看了看。石头很凉,表面被人反复摩挲过,泛着一层油光。
他把那块石头揣进怀里,揣了很多年。
那之后,谢无烬来送柴的日子变了。
他不再蹲在门口理绳子,改成把柴捆好,一块一块码在门边,码得整整齐齐,棱是棱,角是角。码完他退两步,站一站,再走。
冯公公说:“这孩子有点怪。”
沈晏辞看了一会儿,说:“他是想让我们看着舒服。”
——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在宫学的不是怎么活得舒服,是“怎么让人不讨厌我”。
这宫里所有的规矩他都背得下来,唯独没学过第二条。
那年秋天,出了一件谁也没想到的事。
谢无烬在冷宫门外跪了一炷香。
那天不是送柴的日子。他下午自己来的,怀里揣着一样东西,在门外站了很久,然后跪下去了。
冯公公出来倒水,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我想问一句话。”
“问什么话。”
那个孩子抬起头。他脸上还有上一顿打留下的青,左眼的上眼皮肿着,肿得眯成一条缝。
“墙上的字,”他说,“是谁写的。”
冯公公顺着他的眼睛看过去。
冷宫那面塌了一半的墙上,有一行被人刻得歪歪扭扭的字:“承平元年五月,等阿娘”。
“不知道。”老头说,“这院子空了多少年,哪个宫人刻的,谁记得。”
谢无烬没有立刻站起来。他跪在那儿,又看了那行字一会儿,忽然问:“这几个字,念什么。”
冯公公愣了一下。
“我……不认得。”那个孩子说,“我想知道它说的是什么。”
老头站着,看了他很久。
他后来跟沈晏辞讲起这件事,说:“殿下,那时候奴才心里有点难受。”
“为什么。”
“宫里想认字的小崽子多了。他们的法子是夜里扒着窗看别人抄书,是偷废纸自己划。没有一个是跪下来问的。”
——因为跪下问,是承认自己什么都没有。一个挨了六年打、不肯哭一声的孩子,为了几个字跪了一炷香。
“您跟他说了?”
“说了。”
“他怎么样。”
“他念了两遍。念完把手上那点土在裤子上拍了拍,说‘谢谢’,站起来走了。”
沈晏辞沉默了很久。
那行字是他说给原主听的。原主六岁那年也在那面墙上刻过字,刻完不敢留名,只刻了那么一句。他穿来之后,一次都没去看过。
一个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小太监,为了一行不认得的话,在门外跪了一炷香。
——这世上的东西有时候就是错位的。他握着满肚子的字,却一个人也不敢说;那个孩子想要一个字,得跪着求。
承平七年秋,事情忽然自己有了结果。
东厂老档头许得贵在宫里收一批粗使小太监,说是充作外围差役,其实是挑苗子——赌哪个能熬出来。尚膳监的钱公公掂量了两天,把院里那个最刺头、最打不死的“狼崽子”报了上去。
“谢无烬。”
许得贵翻着册子:“多大。”
“十一。”
许得贵抬头看了他一眼。瘦,黑,一脸没长开的横肉,可那双眼睛,静得不像十一岁。
许得贵没看册子,先看他。看了很久,把册子一合,扔在桌上。
“你叫什么。”
“谢无烬。”
“谢什么。”
许得贵笑了一下,指了指他肩头:“衣裳脱了。”
谢无烬把差役袍脱下来。屋里点着灯,脱到一半,站在他旁边的两个老档头都没声了。
那不是一具孩子的背。是一张地图。
“谁打的。”
“钱公公。”
“打了几年。”
“从入宫起。”
许得贵绕着圈走了一圈,用手指点了点他后背正中一块灰白的疤——那是被香头烫的,烫成一圈,像个印上去的章。
“这个呢。”
“我十岁那年,偷了伙房半个馒头。”
“偷着了吗。”
“没有。”
“亏了。”谢无烬说,“下次偷着了再让他们打。”
许得贵笑起来,笑得直拍桌子。笑完他坐下来,从笔架上抽了支笔,在册子上写了一个“留”字。
“我这儿不要圣人。圣人活不过十七。我要的是能记仇、能忍、还知道自己在忍什么的东西。”
他把笔一搁。
“穿上吧。明儿来东厂,找王升。你说‘许爷让我来的’。”
谢无烬把袍子穿回去,系带子的时候手很稳。系完,他没有立刻走。
“档头。”
“嗯。”
“我能不能问一件事。”
“东厂的人,”谢无烬说,“是不是能进所有的宫。”
许得贵正在喝水,闻言抬了抬眼。
“你小子想进什么宫。”
“我不想进宫。我想找人。”
消息传到沈晏辞耳朵里,已经是三天后。
冯公公说的时候,还替那孩子高兴:“进东厂是好事。东厂里是扒皮抽筋,可尚膳监这边是钝刀子。钝刀子磨死人。”
沈晏辞“嗯”了一声。
那天他坐在断墙上,坐到日头落尽。
东厂。书里谢无烬就是从这里爬上去的。十一岁做粗使,十八岁做掌班,十九岁做提督。书里写这个人的时候,从来没有提过他“为什么”要往上爬,只写他“往上爬”。作者给他的动机是“野心”,是“权力欲”,是一个反派该有的东西。
现在沈晏辞知道不是。
书里谢无烬用了十一年,从柴房走到督主的椅子上。每升一级,他能翻的册子就多一寸,能进的门就多一道。
他大概不是想当督主。
他是想有资格翻遍这座皇城。
沈晏辞在断墙上坐了很久,直到冯公公给他端来一碗热水。
“殿下,人往高处走,是好事。”
“我知道。”
“那殿下怎么不高兴。”
沈晏辞捧着碗,碗里的热气糊住了他的眼。
“我大概是嫉妒。”他说。
冯公公不懂。
沈晏辞也没解释。他是在嫉妒——嫉妒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还有一件事可以做,还有一个方向可以走。而他沈晏辞,朝哪儿走都是墙。
他喝完水,从断墙上跳下来,拍了拍袍子。
“冯公公,我往后不常来了。”
老头站着没动。
“我要去读书。我总得给自己找出条路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冯公公。他知道老头懂。
那孩子要去搏前程了。他也该干点什么,别光等着别人来收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