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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找人 沈晏辞的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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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晏辞的手背那道红痕,两天就退了。
他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他照样吃饭,照样在刘全面前缩着肩,照样在冷宫陪冯公公坐到半夜。
只是有几回,他会忽然停下来,看看自己的手。
那孩子攥住他的时候,力大得不像个病成那样的人。像溺水的人抓住一块板。那种力,不是想要什么东西,是不想沉下去。
他不能当那块板。他自己都在水里。
七月里的一天,宫里开始传一件事。
尚膳监有个小太监,疯了。
“这哪是傻,这是有毛病。上回他拦着贤妃宫里一个姑姑问,那姑姑顺手给他一巴掌,他还问。”
“问什么呢?”
“就问有没有人半夜给他送过药。你说这不是疯了吗。这宫里谁给他送药。”
沈晏辞站在廊下,听完了,抬起脚走了。
走的方向不对。他要去浣衣局,却往相反的方向走了三十步,才回过神来,站着不动,然后转身,慢慢往回走。
那天晚上他没去冷宫,而是蹲在自己屋后那截矮墙下,蹲了很久。
他从前写书评的时候,最烦的一种情节就是“一个眼神就记一辈子”。他批过这种写法:刻意、廉价、不讲道理。
现在好了。人家不光是记一辈子,还满宫打听,挨了巴掌接着问。
他现在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写这种情节了。因为真的有过这样的事。真的会有人为了一方撕开的帕子,在宫里像个疯子一样,见人就问。
但他不能认。
——认了,他今晚就得被吊在尚膳监的院子中间;不认,那孩子就还得接着问。这破局,作者写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怎么解。
整整一个夏天,他没再靠近尚膳监。
那段日子沈晏辞过得很难看。
他做事开始出错。给冯公公送药,半路想起忘了问清是内服还是外敷,站在宫道上站了半天,又折回去问;练字的时候把一个“烬”字写成了“尽”,墨迹洇开一整页;有一回圆喜跟他说东宫的赏,他“嗯”了一声,圆喜以为他听懂了,接着说,说到一半抬头,发现主子的眼睛根本没落在他身上。
圆喜后来跟人说:殿下那阵子像丢了东西。
丢了的确实有——他把一包已经配好的药,塞到了枕头底下,三个月没敢送出去。那药他一直留着,包药的粗纸被手捏得发软,边角起了毛。
腊月初五,他去冷宫,在院外那条宫道上撞见了那个孩子。
谢无烬抱着一捆柴过来了。
两个人在一条窄道上,一个往里一个往外,躲不开。
沈晏辞先动。他往旁边让了半步,缩起肩,把头低下去,用的是这座宫里所有低阶的人让高位的人的姿势。
“殿下。”谢无烬说。
沈晏辞“嗯”了一声,从他身边走过去。走过去的那三步,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得耳朵疼。
然后他听见身后那个孩子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像自己在跟自己说:
“我认得出您。”
沈晏辞停住了。
“您的衣服,”谢无烬说,“上次下雪的时候,我见过。”
宫道上很静。风把枯叶从一头吹到另一头,沙沙地响。
沈晏辞慢慢转过身。
“柴放门口。别送进去了,里头那个老头怕吵。”
谢无烬看着他。
“还有。以后见了宫里的主子,别叫得这么实。‘殿下’两个字喊得太真,就把人得罪了。”
他说完就走了。
那个孩子在他走后,抱着柴在门口站了很久。
半个月后的一个黄昏。
沈晏辞走出冷宫侧门的时候,三十步外有一双眼睛。
谢无烬那天来送柴。送完柴他没有立刻走,蹲在冷宫外的柴垛边上,把一根劈歪了的柴重新弄平整。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侧门出来。那人出来的时候先探出头,看了看两边,然后整个人出来,脚落在青砖上,没有声音。
走路几乎没有声音。
那背影很瘦,深灰色的旧袍子,右边的袖口短了一截——不是撕的那种短,是卷起来,卷了两折。
谢无烬站起来。
那人已经走出去了。他拐过墙角,消失了。
谢无烬追上去。他跑得很快,可等他拐过墙角,那条宫道上一个人也没有。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秋雨落下来,把他那件半新的差役袍子打湿了。
他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那半方帕子,用一块油布包着,已经不白了,被洗得发软。
他把帕子贴在脸上。
他想,那个人也是这么瘦。
第二天,他去冷宫那边问过。
冷宫门口坐着一个老头,一条腿伸着,正在削一根木棍。
“公公。”
老头抬起眼。
“这冷宫一带,”谢无烬说,“有没有一个穿灰袍子、袖子卷两折的人。”
老头削木棍的手停了半息。
“这边住的都是没了名分的老货。”他说,“你说的那个,怕是哪个宫的杂役路过。”
“他往这边来过。我看他从侧门出来。”
“侧门?”老头笑了一下,“那门早塌了半边。宫里的小子偷懒,都从那儿抄近道。”
他把木棍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削了一刀。
“小哥,这地方没人来。你要是找活人,别往这儿找。”
谢无烬站着,没有走。
“那您这儿,有没有人夜里出去过。”
老头的手停了第二回。
这一回停得久一点。
“有。”他说。
谢无烬抬起头。
“我。”老头说,“我夜里出去解手。一天两回。”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谢无烬。
“小哥,你进尚膳监几年了。”
“五年。”
“五年。”老头说,“五年还没死,是好事。尚膳监管饭。”
“我劝你一句。这宫里,你看见的东西,有一半是假的。你问出来的话,有一半是别人想让你知道的。”
“真要找一个人,别问。等。”
“等什么。”
“等他自己出来。”老头说,“一个人藏起来了,你问是问不出来的。你得等他自己走不动了,自己出来。”
谢无烬把扁担换了个肩。
“多谢公公。”
“不谢。”老头把削好的木棍搁在膝上,“我这把年纪,也就剩几句废话能送人了。”
谢无烬走出十几步,老头在后头又说了一句:
“小哥。”
“嗯。”
“你那个袖子,卷两折,是干活方便。宫里干活的,都这么卷。”
“别拿这个认人。”
谢无烬站住了。
他没有回头。
“知道了。”他说。
他走了。
老头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直看到那个拐角。
然后他低下头,把手里那根木棍削完。
削完,他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木屑,往冷宫后头走。
走到一间塌了半边的耳房门口,他停了一下。
“殿下。”
里头应了一声。
“没事。”老头说,“就是问问。”
他走了。
耳房里,沈晏辞坐在一只倒扣的筐上,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尖上的墨已经干了。
他没有写字。
他从头到尾都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