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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半帕 承平五年入 ...

  •   承平五年入夏,谢无烬烧了三天。

      沈晏辞是从圆喜嘴里听说的。圆喜现在每月去东宫帮两回忙,回来的时候会带一耳朵各处的闲话,说的时候手舞足蹈,不像在宫里生活的人。

      “尚膳监那个小木头,昨儿被抬出来了。钱公公说他晦气,扔在柴房后头那间破屋里,说死了腾地方。”

      “哪个小木头。”

      “就是那个不说话的。前儿我在后院见着他,脸烧得通红,还蹲在井边劈柴,斧头都举不稳,一下劈空了,砸在自己脚上,”圆喜比划,“他也不吭声,就把脚挪一挪,接着劈。”

      沈晏辞端着茶,慢慢把那口凉茶咽下去。

      那天夜里他解开了枕套。

      里面藏着一方帕子。素白,细棉的,边角磨得起了毛。帕角绣着一枝梅,五瓣,弯弯扭扭,凑近了看更像是被人用针戳了一通。

      那是原主六岁那年绣的。尚衣局的一个绣娘趁主子不在,教了他半个时辰。第二天那绣娘就被调走了。原主把帕子藏在褥子底下,藏了两年,没舍得用。

      沈晏辞把它拿出来,在手里掂了掂。

      他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他只知道,走出这个门,他就不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七皇子”,而是“半夜进过尚膳监的七皇子”。这两者之间,差的不是一步,是一条命。

      他把帕子折起来,揣进怀里。

      杂物间里有一股味。血,汗,还有柴灰,混在一起闷了一整个夏天,是那种走进去会让人立刻屏住呼吸的味道。

      沈晏辞是翻墙进去的。尚膳监后院这堵墙不高,墙根底下堆着劈好的柴,踩着就能上。

      ——上辈子体测八百米跑完要躺半个钟头的人,现在居然在翻皇宫的墙。这算进步还是算堕落。

      他这具九岁的身子轻,一撑就过去了。

      落地的时候,他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响。

      屋里没有光。他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才看清干草堆上那团东西。

      那不是一个人,那是一个被堆起来的东西。破棉袄盖在上面,勉强看得出肩膀的形。

      沈晏辞蹲下,伸手,贴上他的额头。

      烫得像一块被日头晒了一整天的石头。

      他把蜡烛点起来,靠着墙放好,一点点把棉袄掀开。

      他做好了准备。他真的很认真地做了准备,他甚至想过,一个人被打了十年,身上总该有点痕迹。

      可他没有准备好看见这个。

      那孩子的左肩后方烂了一块。不是伤,是烂,皮肉翻开来,边上是灰白的,中间泛着黄。那块烂肉周围的皮肤被烧过,有一圈一小圈的圆疤,是香头烫的。再往下,肋骨的位置横着几道,新的旧的重在一起,旧的已经长成了白色的棱,新的是紫的。

      沈晏辞的手停在半空。

      他忽然发现自己刚才做的那一套心理准备很可笑。他准备的是“看到一点伤”,不是“看到一个人的身体被当成一块地,反复地犁,反复地踩”。

      ——原来书里那句“九死一生”,不是形容词。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被烫过、被抽过、被踹断过之后,还没死。

      他把手收回来,在自己膝盖上按了按,把那股往上冲的东西压下去。

      然后他动手。

      先擦。凉水蘸在布上,一点一点把烂肉周围的脏东西清掉。他不敢用力,每擦一下都停一停,看那孩子的眉头有没有再皱起来。

      擦到第三下,那孩子忽然出声了。声音很小,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冒上来的一口气。

      “……我没偷。”

      沈晏辞的手停了一下。

      “我真的没偷。”

      “我知道。”他说。

      这是他第一次对他说话。话一出口他自己也顿了一下。

      那孩子安静了。过了一会儿,他用那种含混的、半睡半醒的声音补了一句:“他们说我偷了。”

      沈晏辞低下头继续擦,一下,一下。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在这座宫里,“你偷没偷”和“你挨不挨打”是两件事,从来不相干。现在对一个九岁的孩子解释这个,太早了。

      “睡吧。”他说,“睡过去就不疼了。”

      那孩子没再出声。

      药敷上去,就该裹起来了。

      他把帕子拿出来。

      那方帕子在烛光下白得有点刺眼。他看着它,看了两秒——两年,从绣成到今天,原主一次都没舍得用。

      他把帕子对折,从头撕开。

      一半覆在伤口上,绕肩一周。打结的时候他的手下意识地用了那个法子——两个环,反向扣,结朝外,不压在肉上。那是他上一世考急救证时练出来的,老师是个退伍的军医,拿一段止血带在他胳膊上绑了四十遍,绑到他闭着眼都能做。

      他做完,把另外半方帕子蘸了水,叠成方块,搁在那孩子额头上。

      然后他坐下来。

      夏夜闷,没有一点风。蜡烛烧到一半,火光在墙上晃。那孩子脸烧得通红,嘴皮干裂,眉头一直皱着,像在梦里也在跟人较劲。

      沈晏辞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不知道这孩子长什么样。他见过他三次,每一次都是满脸泥,满脸血,满脸灰。现在他终于看清了——眉毛很浓,睫毛很长,鼻梁还塌,是个底下人家孩子的长相。

      可就算洗干净了,这张脸也不好看。因为这张脸上有一种太过用力地活着的东西,像一块被反复砸过的铁。

      蜡烛短了。

      沈晏辞把帕子在碗里过了一遍水,重新敷上,再等。

      等到蜡烛只剩下一个指节高,他起身要走。

      那只手就在这时从棉袄底下伸出来。

      “……操。”

      沈晏辞吓了一跳,整个人差点往后坐。

      那只手抓得很准,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滚烫,烫得他一激灵。

      他低头。那孩子醒了。

      眼睛睁着,里面没有焦点,可就是抓着不放,指节都白了。

      “你。”

      喉咙里出来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

      “你是谁。”

      沈晏辞整个人都僵了。

      他能感觉到那只手的力气正在一点点回来。一个烧到四十度、肩头烂了一块的孩子,攥着他的手腕像攥着什么活命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有那么一瞬,他真的差点说出去了。

      说出去了会怎样呢。他是七皇子,他是被拨到西七所那个漏风偏殿里的、全宫都可以踩一脚的七皇子。他说了,这孩子就能记住他,也许有一天能回报他什么——书里的谢无烬回报别人可从不手软。

      可同时,一个“跟粗使小太监私相往来”的七皇子,在这个宫里会被怎么想。

      他把嘴闭上了。

      他抽手。孩子攥得死,抽了两下才抽出来。抽出来的那一下,指甲在他手背上刮了一道,很轻,只有一点红。

      他抓起膝上那块半帕,没敢再回头,推门,翻墙,跑了。

      跑出去十几步他才发现,自己手里攥着的是那半方裹过头、湿透了的帕子。敷在肩上那半块,留在了屋里。

      杂物间里,谢无烬攥了个空,手在半空中停了很久,才慢慢落下来。

      他想坐起来,撑了一下,整个人塌回去。肋下像被人拿刀搅。他躺在那儿喘了一阵,扭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

      月光从窗纸的破洞漏进来一点。肩上缠着白布,打了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小结。

      他伸手碰了碰。药是清凉的,压在伤口上,那种一直在骨头上烧的疼,退到了皮肉表面。

      “……”

      他慢慢地、尽量轻地,用指尖摸了摸那个结。

      天上的月亮移过去了一点。他就那样躺着,一只手按在肩上,一只眼看着屋顶的椽子,一直到天开始发白。

      那半块帕,他拆过三次,又系回去三次。后来他学会了一个法子——先解开一道,用另一只手在底下托着,再慢慢把剩下的一道松开,最后才换药,换完再照原样系回去。他学不会那个结,结一散就打不回原样,他就照着绑了个形状差不多的。

      他怕那个人哪天再回来,看见结不对。

      那当然是很傻的想法。可他那时候才九岁,而九岁的孩子,能把一件傻事做得非常认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半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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