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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姓名 沈晏辞是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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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晏辞是三个月后才知道那孩子叫什么。
那天他路过尚膳监后院的柴棚,几个小太监蹲在墙根剥花生,说话不看他这个方向——他们并不知道走过去的是谁;在他们眼里,宫里所有的穷鬼都长一个样。
“昨儿谢无烬又挨了。钱公公抽了他二十鞭,血把棉袄都浸透了。”
“二十?他那棉袄是不是一直都在浸血?”
“你还别说,那小子是真打不死。前天打成那样,昨天还自己爬起来去挑水。”
“我听说前儿晚上他在柴房里跪了一宿。”
“跪一宿算什么。我要是生得他那样,早一头撞死了。”
“撞死也值啊。他那样,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沈晏辞站在原地,听完了这几句话,才继续往前走。
谢无烬。
他把这三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有点恍惚。
他骂过这三个字。在那篇一万两千字的长评里,他用了七次。他写过“谢无烬这个角色的塑造,本质上是作者偷懒”,写过“这种一路杀上来的反派,不过是给主角做背景板的刀”,最后写了那句“建议挫骨扬灰”。
现在这三个字,落在一个九岁的、被人抽了二十鞭、跪了一夜柴房的孩子身上。
沈晏辞那天夜里没睡好。他在心里把书里的这段翻来覆去地想,最后发现自己记得的只有四个字,还是作者为了推进剧情随手写的——九死一生。
九死。
是哪九次呢。第一次大概就是这个冬天。一场高热,一间漏风的屋子,没有人送药,没有人管。
他翻了个身。如果那孩子真死在这一年,后面的书就都不存在了。没有东厂,没有督主,没有那杯毒酒。
那好像也不错。
他把被子往上一拉,想,如果他真死了,我是不是就能活得久一点。
想了很久,他坐起来,穿了衣裳。
那是三月里的一个夜里,他揣着一小包伤药、两块饼、半截蜡烛,摸到了尚膳监后院。这地方比冷宫热闹,柴房、伙房、杂物间连成一片,白天人来人往,夜里只剩下一股柴火和泔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杂物间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灯。
他蹲在那堆破筐后面的时候,忽然觉得自己可笑,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
“……我真是有病。”
他听见了咳嗽。很轻,压在喉咙深处,一声一声地往外顶,顶到一半就被硬生生截断。
那孩子在忍。他怕咳出声,被人听见,明天又要挨打。
沈晏辞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没有推门。
他绕到侧窗下。窗户糊着纸,破了一个洞,他贴着那个洞往里看。
黑暗里有一点轮廓。那孩子蜷在一堆干草上,盖着一件破棉袄。他很瘦,蜷起来只有很小的一团,脊背在抽。
沈晏辞把布包从窗洞里塞进去。
布包落在干草上的声音很轻,但屋里还是“腾”地一动。
“谁。”
沈晏辞已经退到墙角的阴影里。
屋里安静了很久。然后是干草响,然后是拆布的声音。
沈晏辞听见了一声很轻的抽气——像被烫到一样。
他没有再听下去。他走了。
回到偏殿时天快亮了。他把手上的灰在裤子上擦了擦,忽然想到一件事:他刚才走得太急,忘了看那孩子有没有把药敷上。
这个念头刚起来,他就把它掐掉了。敷没敷,跟他没关系。他送到的已经送到了。
那天以后,沈晏辞再没去过尚膳监后院。
他跟冯公公说,最近风声紧,他得收着些。冯公公说好。
他确实是收着了。他绕开那条巷子,绕开柴棚,连浣衣局都换了时辰去。有一回在宫道上远远看见尚膳监送柴的队伍,他站到廊柱后面,等队伍过去了才走。
他不想承认,其实有两个原因。一个是怕被人看出来。另一个更麻烦:他怕再看见那孩子。
他记得那个孩子抬头时的样子。脸上全是泥,眼睛却没有光。那种眼睛他在镜子里见过——他自己穿来那天,第一次照铜镜时,也是这副样子。
看见那样的眼睛,他会忍不住往前走。可往前走一步,就是把脖子往刀口上送。
所以他站住了。就这样。
沈晏辞站住了。那孩子没有。
杂物间的窗洞被封死了。封得很快,用的是新换的窗纸,糊得严严实实。那孩子后来才知道,是他自己嘴太快——他问过一句“前几天夜里,有没有人从后院过”,被一个老太监听见,告到钱公公那里。钱公公不信有什么恩人,只当他想跑,赏了他二十鞭,顺手让人把窗纸重糊了。
挨完鞭子那天,他趴在干草上,盯着那扇新窗纸,看了整整一夜。
他没有哭。他只是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那个人不能被人看见。
那他就替他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