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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惊鸿一瞥 承平五年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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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五年开春,下了三场雨。
宫墙外的柳条抽了新芽,御花园的桃花开得凶,落下来能盖住一整条小径。这一切和沈晏辞没什么关系,他照样是那个每天吃两顿、见人先缩肩的七皇子。
有变化的是他跑冷宫跑得更勤了。冯公公有了炭,咳嗽少了,脸上那层灰败也退了些,偶尔还会跟他说几句闲话——哪年哪月哪位娘娘在这里住过,哪堵墙上还留着谁刻的字。
三月里的一天午后,沈晏辞替圆喜去浣衣局取他洗好的旧袍子。
浣衣局在宫城北边,挨着一条终年泛酸的水渠。水渠里漂着各宫的衣裳,隔年的霉味混着皂角味,闷在一条巷子里出不去。他走到巷口,听见里头有声响。
他停住了。声音他认得——不是木头,不是石头,是拳脚落在人身上的闷响,一下一下,很有节拍。
沈晏辞往巷子里看了一眼。
三个人,杂役服色,围着一个瘦小的孩子。孩子背贴着墙根,两只手护着头,挨打的时候整个人往下缩一寸,再缩一寸。
“哭啊。”
领头的那个喘着气:“你哭一声,我就少打你一下。”
孩子没有哭。
“你他妈连哭都不会?”
一脚踹在他肋上。孩子倒下去,撞翻了墙根的一只木盆,脏水泼了一地。他撑着地要起来,手在湿泥里打了个滑,脸贴在泥上。
那三个人笑起来。
沈晏辞站在巷口,手心慢慢攥紧了。
他见过这个孩子。三个月前,冷宫外面的雪地里。
他告诉自己,走吧。他没有能力救任何人。他的手无缚鸡之力,他的身份一旦暴露就是死。
——上一世在群里随手转个求助帖,都要纠结半天怕惹事;现在穿成了个连转帖都转不了的废物。
可他还是站着。
巷子深处,那孩子终于抬了一下头。脸上全是泥和血,只有一双眼睛,很黑,黑得没有一点光,像一口井。
沈晏辞忽然想起原主记忆里的一个下午——被人推进池塘,灌了一肚子水,爬上岸时用力咳,岸上的人笑着看。他当时八岁,跪在石头上,一边咳一边抬头看那些人,看了很久。
那时候他也这样,没有哭。
沈晏辞从墙根下摸了块碎石,掂了掂,往巷子另一头丢了过去。
石头砸在对面的一扇废门上,“砰”一声,门板晃了两下。
“谁?”
三个人一起扭头。
“谁在那儿!”
风穿过巷子。门板又自己吱呀晃了一下。
领头的啐了一口,抬脚替自己找台阶:“行了行了,今天算你运气。”
三个人抖着袖子走了。路过巷口时,其中一个还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沈晏辞缩回墙角,屏住呼吸。等脚步声彻底远了,他才慢慢探回头。
那孩子已经从泥里爬起来,靠在墙上,抹脸上的泥。抹了两下,忽然停下,转过头,往巷口的方向看。
沈晏辞赶紧缩回去,心跳得把耳朵都堵住了。
他以为那孩子会走。可过了很久,他没有听见脚步声。
再探出头时,那孩子坐到了墙根下,一条腿伸直,一条腿蜷着,仰头看着墙上被人刻的字,或者什么也没看,只是坐着。
他像在等。等那个人会不会再丢一块石头;等那个人会不会走出来。
沈晏辞背靠着墙,把嘴闭得紧紧的。
他想过去。他想说“你伤着没有”,想说“你要不要跟我走”。可他知道这两句话一旦说出口,他就不再是那个“怯懦无能”的七皇子,而是“夜半在浣衣局跟小太监说话的皇子”。
那个时候,第一个来找他的不会是善良。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干粮。昨天省下的一块杂面饼,还有一小包圆喜从药房讨来、他自己没舍得用的伤药。
他蹲下身,把两样东西裹在一块撕下来的布巾里,扎紧,然后贴着墙根,绕到巷子侧面的一个拐角。
那里离孩子有七八步远。他把布包放在地上,直起身,吸了一口气,用脚尖一踢。
布包顺着泥地滑过去,滑到孩子的脚边,停住。
那孩子猛地抬头。
沈晏辞已经转过身,走了。
身后没有声音。没有喊,没有问,没有追上来。
走到巷口,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孩子没有去拆布包。他先站了起来,朝着这条巷子看了很久——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慢慢地扫,像在找一个人。
沈晏辞低下头,快步走开。
那天的饼,他本来打算吃两顿。回去的路上他把这件事在心里想了一遍,觉得自己大概是有病。一个连明天有没有粥喝都不知道的人,跑去给陌生人送饼,还撕了自己的布。
回到偏殿,他才发现袖口少了一截——那是他昨夜自己用牙咬开的线,本来想补的。
他坐在床边,看着那只空袖口,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这一笑,胸口那点一直绷着的东西松了一松。
那天傍晚,那孩子抱着那块布包,在墙根下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没有吃。他把布包拆开,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重新裹上,抱在怀里,然后忽然站起来,跑到巷口,朝两个方向各看了一遍。
巷子里空的。
他退回来,靠墙坐下,把脸埋进那块沾着泥的布巾里。
布巾上有一点味道。很淡,说不上是什么——不是宫里的皂角,也不是炭灰,说不上来,闻过就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