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观局 日子就这么 ...
-
日子就这么过着。
沈晏辞把自己活成了墙角的一道影。刘全克扣份例,他端着馊粥道谢;尚膳监的宫女把滚烫的茶“手一滑”泼在他袖口,他缩着肩连退三步;贤妃宫里一个三等小太监路过,敢当面啐他一口,骂一声“丧门星”,他也只是低头,像没听见。
低头的时候他数数。退三步是三步,啐一口记一笔。他在心里记账,账本上的人名一年比一年长,旁边的注也越来越不客气:刘全,克扣,加注“早晚有他”;尚膳监那个泼茶的,加注“手滑可以,滑到我脸上就不行了”。
——这本账他一天能写三页,一页都用不上。
写完他就把纸烧了。不是怕人查,是这些东西留在纸上,比留在心里更让他生气。
圆喜从东宫回来了,瘦一圈,胳膊上多了几道淤青,笑嘻嘻地说“东宫的人待奴才很好,还赏了块点心”。沈晏辞不拆穿,把自己那份口粮分出一半,夜里塞进他被窝。
小太监睡得死,被人塞了东西也不知道,第二天早上发现,又红着眼圈来谢他。
沈晏辞说:“你晚上别吃太多,吃多了睡不沉。”
他开始学着在白天“看”这座宫。
这一块是他从前做书评人时最擅长的活儿:拆人物。只是从前他拆的是一本书,如今要拆的是活人,而且拆错了会死。
太子沈晏清,嫡出,体弱,看着稳坐东宫,书里活不过承平二十年。他每月逢十五去给父皇请安,一路要走三道轿,抬轿的宫人换了三批,因为他在半路上要吐两次。沈晏辞见过他一回,远远地,看见一个面色发黄、连抬手都费劲的青年,被一群人的脊背托着从宫道上过去。那不是储君,那是一根撑着屋子、但早就蛀空了的柱子。
三皇子沈晏风是另一种东西。他走路带风,赏人从不看第二眼,那一点慷慨是给众人看的。书里他夺嫡跳得最高,死得也最难看——新帝登基第一道旨就是赐死。沈晏辞在御花园的西角见过他一次:他打了个喷嚏,随行的七个人一起跪下来请罪,他站在原地等了等,才想起挥手让人起来,好像那个喷嚏让他受了委屈。
五皇子沈晏晟最好。中庸,圆滑,逢人先笑。他给贤妃请安,给太子送药,给东宫和贤妃中间那段路上每个人都送过时令果子。书里他是唯一活到最后的那个。沈晏辞想,那个人大概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赢,他要的只是不死。
而他沈晏辞。无封号,无母族,无官职,连个像样的殿名都没有,户籍上写着“居西七所”,其实就是西北角一排漏风的偏房。在那些人眼里,他连棋子都算不上。
棋子好歹是个人。
他是垫脚石。是那种用过之后,连草都不长的地方。
书里写他怎么死的:先被三皇子一党借了一回手,替他挡了一桩见不得光的事;事成之后灭口没灭干净,就让东厂来收尾。给他端那杯酒的人,此刻大概正在某个又黑又冷的屋子里,被人用铁钳抽。
想到这里,沈晏辞忽然停了一下。
十八岁的谢无烬,端着酒走进偏殿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原著里这两个人,一生只见过一次,就是递那杯酒的时候。中间十几年,作者一个字都没写。
那十几年里的空白,如今要他自己填。
他用力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想这个没有任何用处,除非他能活到那一天,当着那人的面,把酒推回去。
而他眼下要做的事更小:他需要一个地方,能藏东西,能见人,能说话不被人听见。
他想到了冷宫。
那地方荒,没宫人愿意去,值夜的太监一年换三回,都是被排挤得最狠的。
腊月的一个夜里,他踩着雪过去。
这一夜没有月光。风从断墙的缺口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他绕过那道颓墙,正要推门,墙根下传来一阵咳嗽。
沈晏辞站住了。
角落里蜷着个佝偻的身影,抱着膝盖,一声接一声地咳,咳到后来变成一种干哑的抽气声。是冯公公。
“冯公公。”
老头抬起头,浑浊的眼在暗处眯了很久,忽然整个人抖起来。
“七、七殿下?”
他撑着墙要跪,被沈晏辞一把扶住。这一扶,摸到的是骨头。隔着棉袍,一把枯柴。
“您病了。”
“奴才该死,这把年纪还病。”
冯公公攥着他的袖子,语无伦次:“殿下不该来,这地方没人生火,夜里冷得能冻死人……”
“您屋里没有炭?”
“给了也不会烧。”
冯公公笑了一下,牙都掉了几颗:“冷宫的人,冻死了账上还好写。”
沈晏辞没说话。他把怀里那半块饼塞进老头手里,又摸出那两张姜片。
“含着。明天我托人给您送炭。”
“殿下,使不得!这一送,人家就知道冷宫有人来过——”
第二天,圆喜扛着半筐已经烧过的、从各宫倒出来的炉灰炭渣,去了冷宫。路上遇到人问,他就说:“这是七殿下让我扔的。他说占地方。”
炉灰炭渣里混着没烧透的炭核。外头一层灰,里头还能红。
冯公公靠着这半筐“垃圾”熬过了那个冬天。
从那以后,逢五逢十的夜里,沈晏辞会摸黑过去一趟。有时带点吃的,有时什么也不带,就坐在断墙上,看着远处一层一层的灯火。
冯公公起初不敢问,后来忍不住问了一句:“殿下夜里不睡,都想些什么?”
“想谁?”
沈晏辞看着远处,那里是尚膳监的方向,院墙里堆着柴,柴房旁边有一间四面漏风的杂物间。
“想一个……捡了我半个饼的人。”
冯公公没听懂,也就不问了。
这座宫里关于冷宫的闲话,最后只传成了一句:“那个姓冯的老东西,好像搭上了个贵人,每月有人给他送东西。”
传到后来,连“贵人”三个字都掉了,只剩“那个老东西命好”。
沈晏辞要的就是这个。
只是他没想到,这座宫里还有另一个比他更小的身影,也在等人。
那孩子每天干完活,会蹲在自己那间杂物间的门槛上,看一眼对面的宫道,看一眼,再低头劈柴。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他只知道,从前没有过的东西,忽然有了,人就再也没法当作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