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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冷宫 刘全到底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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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全到底还是把圆喜调走了。
第二天一早,圆喜跪在床边替他系衣带,指尖抖,那粒盘扣扣了三回都没扣上。
“殿下,昨儿刘公公没为难您吧?”
沈晏辞按住他的手背:“没为难。倒是你,东宫那边真要去?”
圆喜梗起脖子:“去的。端茶递水,奴才做得来。”
沈晏辞没拆穿他。东宫说是帮忙,其实是磨人。端茶递水的活,做得好没人记,做错一件,够打半个月。
他从枕下摸出两块昨天省下的干粮,塞进圆喜怀里。
圆喜捧着,眼圈立刻红了:“殿下,这是您的口粮……”
“我吃过了。”
圆喜走了。一步三回头,走出院门还回头,撞在门框上,揉着额头跑得更快。
殿里静下来。沈晏辞捧着那碗温水,开始算账。
书里那个沈晏辞,死在承平十九年冬天。罪名是私通禁军、鸩杀宫婢、图谋不轨。审案的人是东厂,端酒的人也是东厂。
他掰着指头算了一遍:十五年。
把数往短了算呢——万一他记错了年份,也还有十来年。十来年可以做很多事,也可以什么都不做,坐着等那杯酒。
他决定给自己立三条规矩。
第一条,活着。保住命,保住圆喜,保住身边这点仅剩的活气。
第二条,装。别出风头,别显得聪明。这宫里,一个突然变了的皇子,比一个一直窝囊的皇子危险得多。
第三条他没想好。或者说,他想了,但不敢在心里说出声——他得找一条缝,将来从这座宫里,连人带骨头一起退出去。
规矩定完了,他还要定另一件事:怎么装。
他给“怂”拆成了三件。第一,肩膀。缩肩不是往下一塌就完,是往前收,收成比自己的身量还窄一圈,让人一眼看过来,觉得这个人占不了地方。
第二,眼睛。挨骂的时候眼睛不能躲,也不能瞪,要盯着对方的鞋。盯着鞋,人会以为你在怕;盯着脸,人会以为你在记仇。
第三,说话。话不能说得太顺。顺口的话听着像有底,结巴才是没底。他给自己定了个数:一句话里至少卡两下。
他把这三条在心里过了一遍,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演员,正在接一个叫“废物皇子”的角色。
角色不好演。台词少,挨打多,还得活到最后。
那天傍晚下起了雪。
雪从午后开始落,细,密,不声不响地积到脚踝。宫里开始点灯,一盏一盏,沿着长长的宫道点过去,远看像一条被谁拎在手里的珠串。
沈晏辞换上了宫里发给下等杂役的旧棉鞋——原主的鞋早破了洞,他从杂物堆里翻出来的这双大两号,塞了两把干草。然后他把深色的旧袍子裹紧,从偏殿后墙的一道缺口钻了出去。
他要去找一个人。淑妃死前攥着他的手说过,她有一支钗,崔家陪嫁的旧物,想留给儿子做个念想。人一死,钗就没了。原主的记忆里,淑妃最后见的人是冷宫里当值的老内侍,姓冯,崔家带进宫的旧人。
他去找冯公公,不全为了那支钗值什么,只是想让这个八岁的孩子,手里好歹还能攥住点什么。
冷宫在皇城西北角,挨着几座塌了半边的旧殿。这一路没有值夜的宫人,只有雪落在地上的声音。沈晏辞贴着墙根走,走一段,停一下,听一听。
他这副身量裹在深色旧袍里,像一片贴着墙根移动的影。
转过最后一道颓墙时,他停下了。
墙根下有人在抖。不是冷得抖,是忍着的抖。一个人用尽全身的力气、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的时候,身子就会那样抖。
沈晏辞在墙后站了三息,探出半个头。
雪地里跪着个孩子,瘦得看不出几岁,一件破棉袄上裂了好几道口,棉絮发黑,被雪打湿了,一绺一绺垂着。他两只手撑在雪上,脊背一起一伏,正把那口气硬生生往下咽。院门里传出关门的声音,还有一串骂骂咧咧的话尾。
打人的已经走了。
孩子慢慢松开蜷着的身子,试着站起来。第一回膝弯一软,跌回去;第二回撑起半截,又塌下去。第三回他不试了,就那样跪在雪里,仰起头,对着天上落下来的雪,很缓地喘气。
沈晏辞看见了他的脸。颧骨上一片擦伤,冻疮从耳朵裂到嘴角,嘴唇上有牙印,很深,是刚才自己咬的。
还有那双眼睛。
极黑,极静,什么也没有。一个八九岁的孩子,眼里没有一点八九岁该有的东西。
沈晏辞攥紧了袖口。
他知道自己不该管。他现在连圆喜都护不住,管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太监做什么。更要紧的是,这个时辰,一个皇子出现在冷宫外,被人撞见,这两个月才勉强攒下的“废物”名声就全毁了。
可他的脚挪不动。
雪地里那个孩子跪着,瘦得像一只等着冻死的猫,连哭都不会哭。
沈晏辞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粮。是白天在尚膳监后门的水井边捡的,不知谁掉的,边角被踩扁了,他本来打算夜里饿极了垫肚子。他咬了一口,又停住,把剩下的重新包好。
然后他绕过半截断墙,踩着雪,一步一步走过去。
他故意让脚下出了声。
孩子“腾”地抬头,整个人往后缩,脊背弓起来,像一只被踩过的野猫。
沈晏辞在他两步外站住,蹲下,把干粮放在两人中间的雪上。
“吃。”
孩子没动。眼睛死死盯着他。
“我咬过一口。你不嫌弃的话。”
还是没动。
沈晏辞等了等,站起来,往后退了三步。又退了三步。然后转身,走进断墙的阴影里,没有走远,只是站着。
雪落在两个人中间。
过了很久,那孩子伸手,把干粮拿起来。他没有立刻吃,先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小口咬下去,咬得很慢,很珍惜,一口一口,像在数。
沈晏辞靠在冰冷的墙上,听见咀嚼的声音,慢慢呼出一口白气。
雪又落了一阵。孩子吃完了,把手指上的碎屑舔干净,然后站起来,朝他藏身的这片阴影看过来。
看了很久。沈晏辞一动不动。
孩子忽然弯下腰,对着那片阴影,很轻地弯了一下。不是跪,是那种不懂规矩的孩子照着大人样子学的、笨拙的一弯腰。
然后他转身,一瘸一拐地走进了院门。
沈晏辞在原地站到手脚冻麻,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忘了一件大事。
他是来找冯公公的。
他站在雪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方才撕的那半块饼,本来是他给自己留的明天。
那一夜他到底没敢再往前走。他绕回偏殿,翻进后墙,在漆黑的殿里站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右边袖口往上卷了两折。
不是补,是卷。
他卷得很仔细,卷完抬起胳膊看了看,觉得这样挺好——不是破的,是卷起来的。
第二天午后,尚膳监的两个小太监抬着一筐炭路过偏殿,一边走一边说话。
“昨儿那个小兔崽子又挨了。钱公公用的是铁钳,不是藤条。”
“活该。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听说钱公公罚他跪在院里,跪到天亮。”
“跪不死就成。这种的,跪死了也不过填张单子。”
沈晏辞坐在窗内,手里的书页停在原处,很久没有翻。
下午,他去找冯公公。
冷宫白天不像夜里那样森然。太阳照在塌了一半的院墙上,墙根的砖缝里长着不知名的枯草,风一吹就响。冯公公蜷在背风的角落晒太阳,听见脚步,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撑着墙就要往下跪。
沈晏辞一把扶住。
“殿下。”
老头的手抖得厉害:“殿下怎么到这种地方来……娘娘要是知道……”
“我来看看您。”
冯公公说不出话,只抹眼泪。沈晏辞从怀里摸出一小包东西——半块饼,一小把盐,还有两片他托圆喜从药房讨来的姜片。
“您咳得厉害。这姜片含着。”
老头捧着那包东西,像捧着什么极重的东西。
沈晏辞等他自己缓过来,才问:“冯公公,我母妃走之前,是不是留了支钗给您。”
冯公公的手停住了。
他左右看了看,凑近,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殿下问的是那支镂金点翠的?”
“嗯。”
“娘娘把钗交到奴才手里,说这钗是崔家的陪嫁,将来殿下若到了没法子的时候,凭这个,崔家不敢不认。”冯公公说到这里,喉头哽了一下,“奴才藏了半年。后来刘全不知道从哪儿得了信儿,带人把奴才的铺盖全掀了。钗,让他拿走了。”
沈晏辞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冻得发青,指节细,指甲缝里都是灰。
两天里连着两回,“刘全”这个名字落在他面前,一次砸在饭碗上,一次砸在他母亲留给他的东西上。
“殿下,奴才该死。”
“不怪您。”
沈晏辞扶他坐下,忽然顿了顿:“这个刘全,最近手头紧?”
冯公公愣了愣:“怎么这么问。”
“他抢一支钗,一年半了没出手。”沈晏辞说,“不是不想出手,是不敢。宫里偷出来的东西,做得再干净也烫手,得等个时候。他等了一年半还没出手,说明他这一年半没到非出手不可的地步。可现在他连我碗里的粥都敢减半——这种人手头一旦开始紧,就会做出比一年前更大胆的事。”
冯公公张了张嘴。
“您听我一句。”
沈晏辞把声音压得更低:“这支钗,全当没了。您一个字都别再提,一个字都别去问。他要是哪天来找您打听什么,您就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殿下,那是娘娘留给您的……”
“东西我得自己拿回来。”
沈晏辞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别人拿的,别人也会自己送回来。”
走出冷宫时,日头已经偏西。
他忽然想起《权倾》里一句闲笔。书里写过刘全,在正文里有半个段落:这个管事爱赌,赌到后来把祖屋都典了,最后在东厂查账时牵出一笔说不清的开销,死在狱里——这一段是作者用来给主角立威的,连一句废话都没有。
他可以等。等到承平十四年,等刘全自己把自己赌死。
问题是刘全只欠他一支钗,他欠自己的却是一条命。这个账,不能这么平。
回到偏殿那一夜,他坐在窗边,就着一点雪光,在纸上画了三样东西:一条宫道,一个井,一扇门。画完又划掉。
他太弱了。弱到连生气都得小声。
账不急着还。债主跑不掉,欠债的人也不会跑。他还有一件事做得了:等。等,也算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