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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穿书 林昭死的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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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死的那一晚,做完了这世上最不值当的一件事:写完一篇一万两千字的长评,按下发送。
他写的是《权倾》里的谢无烬。写这个人凭什么能一路杀上来,写作者给他开的天眼,写“这种反派的存在,就是为了让读者出一口恶气”。最后一句他是边笑边敲的:
“建议挫骨扬灰,别洗,洗了也是脏的。”
评论区在他眼前刷新了半行,“楼主说到我心坎里了”。
然后心口像被谁攥住,往死里一捏。
二十五岁,昼伏夜出的社畜,独居,唯一的财产是那盏用了三年、临倒时他还下意识扶了一把的台灯。
灯没倒。人没了。
再睁眼时,林昭以为自己被扔进了冰窖。
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脸贴在青砖上,鼻尖全是潮霉和焦糊的炭味。他撑起身,先看见的是一双手——不是自己的手,细,骨节突兀,指甲盖冻成了青紫。
他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像在验一件不属于自己的货。
随后,脑子里“哗”地涌进来一片东西:一个巴掌落下来时耳边的嗡响,一碗馊粥上浮着的白沫,宫人们压低声音的笑,还有一个反反复复被念到的称呼。
七殿下。沈晏辞。
林昭在这个名字里坐了一刻钟,把这堆记忆翻完,扶着墙,慢慢坐回地上。
他穿进了三天前被他骂得狗血淋头的那本书。穿成了书里那个活到第十九章、死因写得像一句注脚的七皇子——给他端来毒酒的,是他刚刚亲笔点评“建议挫骨扬灰”的那位。
他坐在冰冷的地上,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我要活下去”。
是:这书的情节设计,确实很烂。
一个角色的死,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作者连个过场都懒得写。他当时在长评里骂的就是这个。现在他成了那个“过场”。
——行吧。行吧。这报应来得也太快了。
没有系统,没有金手指,没有一步三算的祖父。
原主八岁。母妃淑妃崔氏,承平二年殁;外家早就不认这个嫁进皇城又死在皇城里的女儿。留下的是一个空殿、一个十一岁的贴身小太监圆喜,和两年断断续续的耳光。
林昭坐在那儿,忽然笑了一声。笑完,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操。”
门在这时“吱呀”一声开了。
他条件反射地一缩肩,整个人往墙角靠。身体比脑子快,两年打骂刻下的本能,先一步替他演好了。
进来的是个尖腮的中年太监,青袍腰上挂半串钥匙,走路哗啦哗啦,像一串讨债的铃铛。
刘全。尚膳监管事,管皇子份例。淑妃活着的时候他一天三趟来请安,淑妃咽气第二个月,就把原主的饭菜减了半。
他把食盒往桌上一搁,却不掀盖。
“七殿下醒着呢。”
他笑着,两根指头在盒盖边缘轻轻一弹:“今儿御膳房忙。鸡鸭鱼肉紧着东宫和贤妃娘娘那边,奴才能给您匀出这点儿,已经算是把脸皮撕下来贴地上了。”
他掀开一角。半碗凉粥,一碟发黑的咸菜。
“金枝玉叶的,该不会嫌弃吧。”
沈晏辞盯着那碗粥,喉咙滚了一下。从昨天晌午到现在,原主没进过食,胃里空得发疼。他也看清了刘全脸上那层薄薄的东西:刘全在等,等他跳脚,等他掀桌子,好让这碗粥在份例簿上再名正言顺地减两成。
原主会怎么做。沈晏辞在心里问了一遍,答案很清楚:缩着肩,低头,说一句“多谢刘公公”。
他把已经顶到舌尖的一句“这是人吃的吗”咽了回去。
——猪食。这玩意儿给宫里的狗,狗都得先问一句“凭什么”。
咽的时候喉结动得很难看,他索性把这个难看的动作演到底,声音压得又轻又抖:
“多、多谢刘公公。”
刘全这才笑起来,真正地笑起来,像被人挠到了痒处。他把食盒往桌上一推,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
“哦,还有件事。明儿东宫摆小宴,人手不够。娘娘发话,让您身边那个圆喜过去帮一天忙。您没意见吧。”
沈晏辞的指尖倏地收紧。
圆喜。十一岁,圆脸,笨手笨脚,盛汤能洒半碗。淑妃咽气前拉着他的手说“这孩子老实,留着是个照应”。这两年,全皇城只有这一张嘴还真心实意地叫他“殿下”。
东宫要的不是人,是要把这座偏殿里最后一点活气抽走。
“圆喜他……还小。”
刘全回过头,眼里浮起玩味:“七殿下这是心疼了?”
——不心疼。我这是被你这套手法恶心到了。一个管事,克扣口粮扣出成就感来了,这宫里的人才选拔是真有一套。
沈晏辞把指甲掐进掌心,脸上却慢慢堆起笑,那种讨好的、没骨气的笑。
“刘公公说笑了。圆喜笨手笨脚,怕冲撞了东宫的贵人。”他顿了顿,像是鼓了很久的勇气,“要不这样——明儿我亲自去东宫一趟,给太子哥哥磕个头,替他告个假。”
屋里静了一瞬。
刘全脸上那点笑僵在那儿。他明白这话的分量:让一个皇子亲自跑去东宫磕头告假,传出去就不是小太监调不动的事,是“东宫欺压皇子”。到那时候,挨板子的不是圆喜,是他刘全。
他盯着沈晏辞看了两息,忽然“嘿”了一声。
“七殿下倒是长了些心眼。”
门被甩上。脚步声走远了。
沈晏辞维持着那个缩肩的姿势,一动不动,直到院子里彻底没了声。
然后他才慢慢地吐出一口气。后背的衣裳早就湿透了,凉飕飕地贴在脊梁上。
——行。第一回合,赢了半个回合。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赢。他只知道,刚才那一步要是走错,明天连这半碗馊粥都不会有。
他端起那碗粥,一口一口吃完。馊味从嗓子眼里返上来,他压下去,又舀下一口。
——难吃。真的难吃。等他有一天说了算,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个厨子换掉。
活命比什么都要紧。
吃完,他抹了把嘴,走到窗边。窗纸糊了一半,漏进去的风把剩下的半张吹得哗哗响。窗外暮色压着重重宫檐,雪粒子打得瓦当沙沙响。
廊下忽然传来闷响。一下,又一下,像是什么东西被砸在软肉上。
“偷?叫你偷!”
沈晏辞循声望去。廊柱的阴影里,几个灰袍老太监围着一个瘦小的身影踢打。那身影小得可怜,缩成一团抱住头,不叫,不躲。每被踢中一下,整个身子才抽一下,像一只被人踢惯了的破麻袋。
有一脚踢在腰上,把他踹得翻了半圈。他仰面倒在雪里,脸抬起来一下。
隔着雪雾,沈晏辞只看见一双眼睛。没有哭,也没有恨。
他扒着窗棂。
——多管闲事。不许管。你连自己的饭都吃不上。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勾了一下。
一只手从背后按住了他的肩。
“殿下!”圆喜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别看了……看了要连累的。”
沈晏辞被他拽着跌坐回椅子上。
窗外那团小小的影子已被拖进廊柱后面的暗处,看不见了。
夜里,他躺在薄得能摸到床板的褥子上,睁眼看着帐顶。
这是他来到这里的第一个晚上。他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只有两个字。
活着。
至于那两个字以外的东西,比如刚才那双眼睛,他决定先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