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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白骨渡(六) “你想要的 ...

  •   半个时辰后,白骨渡外围的乱石滩。
      浓重的夜雾将无妄海的海面遮蔽得严严实实,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而凄凉的轰鸣声。一艘极其简陋的乌篷船停靠在渡口,船身破旧,在风浪中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被这漆黑的深海吞噬。
      秦不欺坐在船尾的甲板上,背靠着湿冷刺骨的船舱,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但最要命的,还是那条断了的左臂。
      谢松亭正蹲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把泛着寒光的小刀,手法极其利落地挑开他左肩已经被血水浸透、与皮肉粘连在一起的白布。布条撕下的瞬间,连皮带肉扯下一块,骨头错位的摩擦声伴随着秦不欺压抑的闷哼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忍着点。”谢松亭独眼微眯,枯瘦的双手猛地一错。
      “咔嚓!”
      “唔!”秦不欺猛地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衫。但他硬是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来,只是将指甲死死抠进了船板的木头里。
      谢松亭熟练地敷上黑色的药膏,重新用干净的木板将他的肩膀死死固定住,最后用布条缠紧。
      “你小子,命是真硬。这骨头断成这样,换作常人早就疼晕过去几十回了。”谢松亭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药渣,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复杂与赞赏。
      “死不了就行。”秦不欺哑着嗓子,连喘了好几口粗气,才勉强平复下来,目光死死盯着船舱里。
      蔺芃正安静地躺在里面,身下垫着安伯找来的旧毯子。谢松亭刚才给她喂了一颗保命的丹药,虽然勉强吊住了一口气,但她那张惨白的脸,以及鼻息间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的呼吸,无一不在昭示着她此刻的脆弱。
      “谢前辈。”秦不欺忽然开口,声音出奇地平静,却透着一股令人发毛的死寂,“她到底怎么样?”
      谢松亭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叹了口气:“我刚才说了,她体内的妖血已经彻底抽干。经脉碎了大半,虽然勉强保住了命,但……”老头子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从今往后,她就是一个没有半点内力、连风都吹不得的普通人了。稍有不慎,哪怕是一场风寒,都能要了她的命。”
      秦不欺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沾满血污和泥土的右手,半晌没有说话。
      曾经,她虽然是个被追杀的半妖,但至少,她能在危险来临时,挡在他的面前,用那张黄符撑起一片天。她能在黑市里冷厉地结印,喊出那句“仙师,借阵一用”。
      可现在,那个能撕裂封印、引来漫天妖气的蔺芃,被他弄丢了。为了救他,她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废人。
      “少爷……”安伯红着眼眶凑过来,声音哽咽得说不下去。
      “行了,别嚎了。”秦不欺忽然抬起头,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吊儿郎当的笑,虽然那笑容在惨白的脸上看着极其滑稽,“普通人好啊。少爷我本来就是个骗子,整天带着个半妖算怎么回事?以后她就是个娇滴滴的姑娘,少爷我走到哪儿,她就得乖乖跟到哪儿。没我的允许,她连大风都吹不了。”
      他说得极其轻巧,仿佛这是一件占了大便宜的事。可安伯却分明看到,少爷那只按在膝盖上的手,指骨已经捏得发白,微微颤抖。
      谢松亭看了看他,没再说什么。他转身走到船头,将那根破竹篙扔到了船上。
      “行了,这船虽然破,但老夫设了避水阵,足够送你们离开无妄海。你师父当年对我有恩,今天这条命,算是老夫还他的。从今往后,这白骨渡的浮生阁,也不会再有谢松亭这个人了。”
      “前辈!”秦不欺挣扎着站起来,对着老头深深作了一揖,哪怕牵扯到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也没有松开,“大恩不言谢。等晚辈办完了事,若还能留条命,一定回来给您修一座最大的浮生阁。”
      “滚吧。”谢松亭别过脸去,摆了摆手,语气里却透着一丝苍凉,“少给老夫画大饼。以后别再来这种晦气的地方就行了。”
      秦不欺没再废话,让安伯收好行囊,自己撑着船舷,跳上了乌篷船。
      小船缓缓驶离了乱石滩,破开冰冷的海水,融入了无妄海浓重的夜雾之中。谢松亭站在岸边,佝偻的身影渐渐被黑暗吞没。
      船舱里,油灯被海风吹得明灭不定。
      秦不欺坐在蔺芃身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依然冰凉得吓人。他将那床破旧的毯子往上拉了拉,把她严严实实地裹好,然后将她小心地护在自己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她。
      “少爷,咱们往南走,回江南吗?”安伯一边摇着橹,一边红着眼睛问。
      “不回了。”秦不欺看着黑漆漆的海面,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前所未有的冷意。
      “不回去?那咱们去哪儿?”安伯愣住了。
      秦不欺伸手从怀里,摸出那本被他体温焐热的旧册子。那是师父留给他的唯一遗物。他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道被墨笔重重打上叉的符,以及那句“画之者,与妖同命”的绝笔。
      “去太微垣。”秦不欺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船舱里格外清晰。
      “去……去太微垣?!”安伯吓得差点把船桨掉进水里,“少爷,您疯了?!那是天下第一仙门!连谢前辈都不敢惹,咱们去那儿做什么?那不是送死吗?!”
      “送死?”秦不欺忽然冷笑了一声。
      他抬起头,那双原本总是透着市侩和算计的眼睛,此刻却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狠厉。
      “我师父因为太微垣而死,蔺家满门,也是因为他们所谓的规矩而灭。现在,他们又把阿芃逼成了一个废人。安伯,你以为咱们跑到江南,隐姓埋名,他们就会放过我们了吗?”
      安伯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既然他们太微垣这么喜欢多管闲事,这么喜欢讲规矩。那少爷我就去会会他们。”秦不欺摸了摸怀里那块谢松亭给他的“洗髓丹”药方,声音极轻,却像是在发着某种毒誓。
      “他们不是喜欢抓妖吗?那少爷我就去把他们的天捅个窟窿,看看那帮高高在上的仙门大宗,到底有多少见不得人的腌臜事!”
      船橹摇动,小船破开冰冷的水波,径直朝着西方太微垣所在的玄清山方向驶去。
      在这白骨渡的最后一夜,那个贪财怕死、靠假罗盘骗吃骗喝的江湖骗子,彻底死在了无妄海的寒风里。
      活下来的,是一个背负着血债、要带着一个凡人丫头,去掀翻仙门规矩的疯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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