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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白骨渡(七) 去太微垣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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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无妄海的第十五日,江南,云锦镇。
这镇子因盛产极品云锦而富甲一方,连吹过街巷的风里,都带着一股淡淡的煮茧抽丝的酸气。河道纵横交错,石桥青瓦,本该是个人间烟火极盛的温柔乡。
然而,此刻这镇子里的空气,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秦不欺在镇口最繁华的十字街头支了个算命摊。摊子不大,一块破布招牌上歪歪扭扭地写着“玉面神算”四个大字。他那条接好的左胳膊还使不上重力,便用一根布带吊在脖子上,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地摇着破蒲扇。
“少爷,这地儿的人怎么都板着个死人脸?”安伯蹲在摊子后面,一边赶着苍蝇,一边小声嘀咕。
“江南的绸缎商,赚的都是水上漂的银子,自然怕命薄。”秦不欺懒洋洋地回了一句,目光却不动声色地瞥向身侧的矮桌。
蔺芃穿着一身极其不起眼的粗布衣裳,正端坐在矮桌后。她的脸色依旧透着久病未愈的苍白,但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却极其专注。她纤细的手指捏着一支秃了毛的符笔,蘸着朱砂,正在一张黄纸上细细勾勒。
这半个月来,靠着九幽还魂草残留的药力,她破碎的经脉虽然没有完全复原,但已经能勉强聚起一丝微弱的真气了。这点真气若是用来杀敌,连只野鸡都打不死;但用来画一些基础的“引气符”和“破障符”,却已经足够了。
秦不欺看着她额头渗出的细汗,心里盘算着,得赶紧在这云锦镇敲个大户一笔,好给这姑娘买点上好的阿胶和人参补补底子。
“让开!全都给我让开!”
就在这时,长街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极其凄厉的哭喊声,打破了街道的宁静。几个家丁打扮的汉子,满面惊恐地抬着一副担架,疯了似的往镇上的回春堂医馆跑。
担架上躺着个人,从头到脚盖着粗糙的麻布,只露出一双惨白、僵硬的脚。一阵穿堂风吹过,将麻布掀起了一角。
周围看热闹的镇民发出一阵惊恐的倒抽凉气声,纷纷避让。秦不欺也微微眯起了眼睛。
担架上的是个年轻汉子,面色青灰,五官扭曲,一双眼睛瞪得老大,显然是死前受了极大的惊吓。但这并不是最诡异的——最诡异的是,他的左胸口处,赫然破了一个拳头大小的血洞。那血洞边缘没有多少血迹,反倒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硬生生撑裂的。
“造孽啊……这已经是第五个了。”旁边卖馄饨的老汉压低了声音,直摇头,手里的汤勺都在抖。
秦不欺立刻换上一副悲天悯人的高人面孔,不动声色地凑了过去:“老人家,在下游方至此,观这镇上死气盘桓,莫非是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老汉看了一眼秦不欺这半死不活的模样和那个破摊子,叹了口气:“外乡人,算完这卦赶紧走。咱们云锦镇最近邪性得很。这是首富赵家的老太太快不行了,请了邪门法子‘换命’。那几个死掉的汉子,全是赵家雇去夜里打更的。”
“换命?”秦不欺挑了挑眉。
“可不就是换命嘛。”老汉声音更低了,仿佛怕被什么东西听见,“赵家花重金请了个游方的老道,在府里设了法坛。老太太的病竟然真的一天天的好起来了,现在都能下地喝粥了。可镇上打更的汉子却一个接一个地死,全是被掏了心口!官差来查了几回,连个屁都没查出来,现在镇上晚上连个鬼影都没有,谁还敢出门啊!”
此时,一直没开口的蔺芃忽然站了起来。她手里捏着那张刚画好的破障符,目光落在那担架远去的方向,脸色变得极其凝重。她快步走到秦不欺身边,低声耳语道:“仙师,那伤口里……有东西。”
秦不欺心头一跳,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只见那担架滴落在青石板上的血迹里,隐约有一些白色的、像头发丝一样的东西在蠕动。那东西极其细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那是蚕丝。”蔺芃的声音很轻,却极其笃定。
秦不欺深吸了一口气,转头对老汉道:“老人家,赵府怎么走?”
“你疯了?你去那儿干什么?”
“当然是去救他们的命。”秦不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其嚣张的笑,“顺便,赚点盘缠。”
赵家高门大院,此刻却大门紧闭,门前挂着惨白的纸灯笼,隐约能听见院子里传出的做法事的摇铃声。
秦不欺带着安伯和蔺芃,直接上去砸门。
门房开门刚要骂人,秦不欺直接把那方假罗盘往他脸上一怼,气沉丹田,厉声喝道:“大胆!本座乃太微垣游历执事!你家府上怨气冲天,竟敢私自用邪术续命,不要命了吗?!”
门房一听“太微垣”三个字,吓得腿都软了。在这片地界,太微垣的名号依旧是足以压死人的大山。
不多时,赵府大门敞开。一个肥头大耳、穿着锦缎的中年男人连滚带爬地迎了出来,正是赵员外。
“仙长!仙长救命啊!”赵员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鼻涕直流,脸上的肉都在抖,“我母亲病重,实在没法子才听了游方术士的话。谁知道那术士昨天卷了钱跑了,老太太的病是好点了,可我这府里每天夜里都有古怪的动静啊!昨晚,昨晚那房梁上,全是蚕丝……”
秦不欺装模作样地冷哼了一声,大步迈进了院子。
院子里挂满了白幡,摆着一个极其古怪的香案。香案上供奉的不是神像,而是一个巨大的、用白布盖着的竹匾。
蔺芃跟在秦不欺身后,一走进这院子,她手里那张破障符就开始隐隐发烫。一股极其阴寒的邪气,正从那香案上散发出来。她眉头微蹙,伸手轻轻扯了扯秦不欺的袖子。
秦不欺心领神会,停下了脚步。
“赵员外,那香案上供的,是什么?”秦不欺眯着眼问道。
“这……这是那个游方术士留下的‘蚕母’。”赵员外擦着冷汗,结结巴巴地说,“他说老太太的命格与蚕相连,只要每天用这蚕母吸食一点人气,老太太就能延年益寿……”
“蚕母?”秦不欺给安伯使了个眼色。
安伯吓得直哆嗦,但少爷发话了,他只能硬着头皮走上前,一把掀开了那块白布。
“嘶——”
所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竹匾里,盘踞着一条足有成年汉子大腿粗的、通体雪白的巨蚕。那巨蚕没有眼睛,满身都是令人作呕的褶皱,正发出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咕唧声。而在那巨蚕的身下,赫然垫着一层破破烂烂的黑袍子——那黑袍子上,绣着太微垣外门弟子特有的星轨暗纹!
秦不欺的瞳孔骤然一缩。他认得这衣服,他在岑鉴的手下身上见过。
这所谓换命的邪术,根本不是游方术士所为,竟然是太微垣的人在背后搞鬼!
就在这时,那原本安静盘踞的巨蚕,忽然像是闻到了什么极其美味的猎物,猛地扬起半个身子,那没有眼睛的头颅直直地朝向了蔺芃。
“咕唧——!”
刺耳的声音中,那条巨蚕猛地张开满是黏液和倒刺的口器,化作一道白影,朝着蔺芃扑了过去!
它闻到了蔺芃身上那股因为经脉重塑而散发出的纯净真气!
“阿芃!退后!”
秦不欺目眦欲裂,他此刻左臂断折,根本来不及拔符。他猛地一咬牙,忍着剧痛,用那只完好的右手一把将蔺芃用力推向旁边,自己则借着反作用力,就地一滚,狼狈地摔在了旁边的石阶下。
巨蚕扑了个空,庞大的身躯重重地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将地上砸出一个大坑。
“赵员外,快跑!”秦不欺大喊一声,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摸出半张黄符。
赵员外哪里还用他喊,早就吓得连滚带爬地往内院跑去。院子里那些家丁更是鬼哭狼嚎地四散奔逃。
巨蚕一击不中,似乎被激怒了。它猛地转过身,巨大的身躯在地面上蠕动,速度快得惊人,像一座雪白的小山一样朝秦不欺压了过来。
秦不欺此时连半个阵旗都没有,他只能将谢松亭给的“断肠散”最后的残渣,用指甲挑出一点,猛地撒向巨蚕。
“嘶啦——”
断肠散的毒粉洒在巨蚕白色的皮肤上,立刻灼烧出一阵恶臭的青烟。巨蚕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动作稍微顿了一下,但也仅仅是顿了一下。它被彻底激怒了,巨大的尾巴猛地一甩,如同一根粗壮的铁棍,狠狠地抽在了秦不欺的胸口。
“噗!”
秦不欺躲闪不及,整个人被抽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院墙上,胸口气血翻涌,一口鲜血喷了出来。那条断了的左臂再次遭到重创,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秦不欺!”
蔺芃并没有跑。
在刚才秦不欺推开她的那一瞬间,她就已经退到了十步开外。但她不是逃跑,她是在寻找破绽。
她没有妖力,没有武功,但她有蔺家世代相传的符箓之术,以及远超常人的冷静。
她死死盯着那条巨蚕,看着它在断肠散的毒粉下翻滚,那雪白的皮肤上,隐隐浮现出几道暗红色的诡异符文。这是被人强行种下的“御蛊符”。
只要打碎了这几道符文,这巨蚕就会失去控制,甚至反噬其主。
“仙师!乾位,生门!”蔺芃忽然大喊一声。
秦不欺咳出一口血,听到这声呼喊,没有丝毫犹豫。他知道,蔺芃在给他指路!他咬着牙,在地上翻滚了几圈,连滚带爬地冲到了院子的西北角(乾位),那里有一方废弃的假山石。
“把它引过来!”蔺芃双手飞速地在黄纸上画着破障符,指尖因为逼出真气,已经开始渗出鲜血。
秦不欺抹了一把嘴角的鲜血,扯开嗓子冲着巨蚕大喊道:“来啊!你这没长眼的孽畜!少爷我在这呢!”
巨蚕果然被他的声音吸引,轰隆隆地朝着假山石爬去。就在巨蚕靠近假山石的一瞬间,秦不欺借着假山石的掩护,猛地将手里那点残余的断肠散和朱砂,在假山石下用鲜血画出了一个简单的“困阵”。
“嗡!”
微弱的黄光亮起,巨蚕那庞大身躯,竟然被这道微弱的光圈硬生生绊住了脚。
“阿芃!就是现在!”秦不欺声嘶力竭地吼道。
蔺芃猛地咬破舌尖,将一口精血喷在画好的破障符上。她用力一掷,那张符纸如同离弦之箭,精准地贴在了巨蚕那张开的口器正中。
“破!”
“轰隆——!”
一道极其刺目的黄光在巨蚕口中炸开。巨蚕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庞大的身躯剧烈地扭曲着,最终在黄光和阵法的双重绞杀下,渐渐停止了挣扎。
院子里,只剩下秦不欺粗重的喘息声。
他瘫靠在假山石下,看着地上化成一堆污水的巨蚕,又转头看了一眼远处跌坐在地上、脸色苍白如纸、却强撑着没有倒下的蔺芃,忽然笑了一声。
“阿芃,你这符……还挺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