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念》三四七卿

10、安息吧

　　当晚，隔壁房间一直有响动，和轻声细语说话的声音，一直到半夜才恢复沉寂。

　　清晨的宋念电话出现了其他声响，宋念很少接到私人消息，弹窗大多来自队内、学校的工作群。

　　肖圆班主任发来了几段长达60秒的语言，内容大概是昨天放学有家长举报孩子在学校遭到欺凌，学校那边现只能联系到宋念。

　　听清60秒语言，背景音很嘈杂，混有老师的安抚声家长的控诉声和孩子哭闹声。

　　静静地听完老师在那头客气的通知声，眼底情绪平稳，做刑警那么多年，他见过无数纠纷闹剧，像这样的，仅凭背景音和语气，宋念基本认定家长嘴里的话多半是真假掺半。

　　陆陆续续吃完早饭，沈绪半眯着眼准备睡个回笼觉，站起身的一瞬间被一只大手攥住后领，滴溜至玄关。

　　车里，肖圆好似很喜欢现在的时刻，三个人一起出行。

　　但沈绪还是搞不懂，他一个每天睡到大中午起来的人，让他陪同干嘛？

　　他压着疑惑开口“去哪里？”

　　宋念的声音淡淡响起，在车厢内回荡“学校。”

　　“去学校干嘛？”沈绪心里胡乱猜想。

　　宋念目光扫过后视镜，尾音带一点浅淡笑意“不知道，听说是昨天下午放学有一个翻墙高手进校欺负小学生。”

　　沈绪坐在副驾，顿时有些无地自容，眼神虚的飘忽，不敢抬头看宋念现在注视着他的眼睛。

　　只觉得当下想找一个地缝钻进去。

　　车辆平缓的到校门口，肖圆先行背着书包下车，沈绪刚把车门拉开一道缝，脚像生了风，不听使唤，昨天翻墙的经历还历历在目，想再去一次时，手臂被一道很轻的力道攥住，身后传来带着沉敛压迫感的声音。

　　“走正门。”

　　身体不由自主地贴向宋念的一侧，老老实实的走进大门，宋念的声音在肖圆头顶响起“你先去上课，其余的交给叔叔。”

　　随后带着沈绪往办公室走去，在办公室门口。

　　门后是办公室的吵闹，轻轻叩响，里头的声音停滞一瞬，下一瞬是更激烈的爆鸣，班主任的声音从门后传来“进。”

　　进到办公室，班主任看着年纪尚轻，桌上的东西很卡通正中心摆着她和男朋友的合照相框。

　　坐在椅子上，正在好言相劝家长小事化，看见宋念好似看见救星。

　　沈绪进来，手腕依然被宋念的大手包裹，力道很轻，但又固执。

　　挣扎了几下，没挣开，索性就让他攥着，左看看右瞧瞧，大早上阳光正好，抬眼瞥了眼时钟，八点过五分，又扫了眼家长，大早上这么闹，也不嫌头疼。

　　视线经过宋念落在沈绪身上时，明显班主任也有些摸不清，明明早上说来一个就行，言语带着客气的问候“这位是？”

　　宋念手依旧攥着那只削瘦的白玉手，似是在传递温暖，清淡的回了一句“家属。”

　　话音落下，班主任心里也了然，便不再多问。

　　被打伤的孩子叫熊熙然，家长在当地有些人脉，做事嚣张跋扈，看见宋念，一把撩开孩子额前头发，露出一道细小伤口，若隐若现的暴露在空气中，那家长力气太大，扒开时刚结好的痂，被硬生生扯开一条裂隙，惹的熊熙然在底下敢怒不敢言缩着脖子倒吸一口凉气。

　　声音高昂道“你看看，我家孩子被那个什么肖什么圆的打成这个样子，你看看怎么赔偿吧。”

　　班主任赶紧上来打圆场“熊熙然妈妈，调取监控，是您家孩子先出言不逊在先，这个伤疤也不是很大，实在不行去医院缝合一下？”

　　“缝合？那我家孩子得受多少罪？你这老师会不会评理？明明是他，那个叫姓肖的欺负人！你们学校怎么这样？我孩子我可不放心放在你的班里，年轻就是不靠谱，还有那个家长也不说话也不知道是不是什么哑巴来的！”

　　年轻经验不足，班主任一旁焦急地拨通主任电话请求救助，在一旁听着家长无差别攻击这在场的每一位，新官上任三个月，难免有些委屈。

　　言语极其恶毒，带着有恃无恐的嚣张气焰，在沈绪耳朵里确认了两点，家长不明事理不尊重人，辱骂宋念。

　　按捺不住攥紧掌心，打算上前理论，抬脚走近一步，原本握着他手腕的手松开，及时拦下想冲出去的沈绪，宋念另一只手，藏在口袋里带着余热的掌心捏着那只随身携带的录音笔，安抚了沈绪一句，一步步朝着那位家长走去。

　　“我家孩子不叫肖什么圆，他叫肖圆，老师有自己职业素养在，很专业，其次我不是哑巴。”

　　家长听着宋念振振有词的话语，更是什么都不顾，开始口不择言“管你是谁，我二舅可是教育局的，还有我儿子说错了吗，家长一天到晚神经兮兮的也不知道接孩子”指尖对准身后的沈绪“就他，天天来接肖圆放学，做贼心虚，一天天脸也不敢露出来，跟个地痞流氓一样，翻墙进学校，跟那个肖什么圆一起欺负学生，都是他！”

　　听到对沈绪的控诉，宋念手指在内衬里翻找着什么，随后拿出自己的黑色证件，打开怼到家长面前，铮铮有声道：

　　“言语挑衅公职人员及其家属。”

　　门啪的一声被关上。

　　这类寻衅滋事、恶意诬告的治安纠纷，不查白不查。

　　拿起手机报警，报出地址后“警车大约18分钟后抵达，请您配合。”

　　随后从自己口袋里摸出那把冰凉的钥匙递到沈绪手里，目光扫过沈绪身上单薄的短袖，褪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身上，凑近他耳边“你先回去，这里有我。”

　　沈绪也没多说什么，他自己也清楚，警察来了更不好说，还不如让宋念处理。

　　独自穿梭在一条条弄堂里，轻轻按揉着被吵的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快走到家门口时，衣袋深处忽然炸开一阵铃声，尖锐突兀，在凝滞的空气里撞出声响。

　　手机握在掌心，略显小巧，打开屏幕显示陌生电话。

　　平时宋念提醒过他，陌生电话类的大部分的诈骗或者广告推销，不用接通。

　　直接挂断，连带着设置了消息免打扰。

　　到家后，裹着宋念宽大外套的身躯直挺挺的埋入柔软的沙发里，嘴里发出一声轻呼的喟叹。

　　拿出手机，屏幕骤然亮起，亮起的同时显示三个未接电话，其中两个是陌生号码锲而不舍打来未接通的，还有一个是宋念的。

　　看到熟悉的号码，手指轻快的在屏幕上轻点几下，在按下宋念号码的那一瞬息，陌生号码拨通进来，指尖未设防的接通号码。

　　一些不知所措，下意识想要挂断，那边像是欲知道沈绪的想法，对方抢先开口，牢牢攥住对话主动权。

　　话语平静但直击要害“沈绪，半年前在城北临街角落破落巷子里捡垃圾为生，四个月前跟一个叫宋念的刑警回家。”

　　听着对面的声音，手机随手搁置在沙发一侧，嗤笑一声“四个月前的资料现在才查明白，没少费时间吧？”

　　对面听到沈绪的话，不但不觉得打击反而继续放话“也不只有这些，我还知道你以前的事情，比如你唇瓣下有颗痣，又或者你也已经察觉到，宋念的那点与众不同。”

　　他到底是谁，他仔细回想，从开始的帮他，或许就是带有目的，到现在，生活时间不算长，但也可以摸清一些宋念的习惯，他隐约觉得，很多时候，都是宋念在默许。

　　沈绪刚想挂电话的手一顿，随即拿起手机对到唇边“继续说。”

　　听到这话，对面的人显然也料到这个结果，却有些循循善诱道“后天傍晚五点半，城北那条巷子。”

　　电话出现挂断的忙音。

　　这种意犹未尽，话不说完捉摸不透的感觉让沈绪难得的感觉到了一丝不爽，但还是极力忍耐住。

　　趴在沙发上翻越起最开始的那本《如何做一个好公民》，来缓解此刻的烦躁，也忘记了那通宋念的电话。

　　夜色笼罩，宋念拎着三份食堂温热的盒饭推门而入。

　　王虎早已就位，笔录设备全程开启，一切准备就绪。

　　宋念不疾不徐的打开饭盒，分别放在王虎和自己面前，最后一份，放到吴猛面前。

　　随后坐在审讯室椅子上，慢条斯理的吃了起来。

　　吴猛患有心脏病，但身体素质还算顽强，经过医护判断，可以接受笔录盘问。

　　经过了四天半被王虎等人轮番的审问，始终闭口不言、态度狂妄，一副“老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不能动用私刑，王虎看他就气的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

　　他看着宋念进来也不审问，却还给自己带一份饭，很难不起疑心。

　　检查了饭菜甚至包装都是完好无损没有动过手脚的痕迹。

　　闻了闻，还不错。

　　等宋念不咸不淡的吃完后。

　　吴猛试探性得吃了两口，确实不错。

　　听到了此生最不想听到的言语“你妻儿不是车祸死亡的吧。”

　　宋念十指交叉抵在桌前，目光平静直视着对面的男人，眼神里没有审视而且赤裸裸揭开这层被埋葬的纱。

　　将嘴里的饭随口喷出到地上，双手被束缚却还是蛮横试着冲破这把困着他的椅子“老子就说，你今天整这不就是想套出话？老子告诉你，一人做事一人当，老子全认了，这笔录我看也没必要。”

　　宋念的眼神观察者他的亢奋，曾经在这片区域当头号的人物，现在用嘶吼掩饰被说中的愤怒，挣扎却又顺从全认。

　　他手肘轻碰身旁的王虎，示意记录，转头却只听见队友低头收拾餐具的轻响。

　　无奈，亲自拿过纸笔，落笔规整。

　　语气更加肯定，带着从业多年的的临危不乱道“你说的没错，笔录确实只是我们查案的部分依据，但没有也能将你捉拿归案，所以，你的妻儿绝非你杀，而是他杀。”

　　短短一句话，好似彻底抽走了吴猛全身的力气。

　　颓然的摊在椅子上，符合一个身患重病的人最后顽强与体面，神情中也透露一丝对亡妻的惭愧。

　　头颅沉沉垂下，半晌，他哑着嗓子，似是最后体面的妥协：“我认，吴猛，全部认罪。”

　　他缓缓抬头，眼尾泛红，眼底布满交错的红血丝。

　　颤抖哽咽道掩饰不住的留恋“我的妻子叫楓雨”宋念低着头做笔录的同时观察着动静，还未听完，吴猛就没了声音，只剩下呜呜声。

　　听见动静的两人头也没抬，王虎尚且未察觉，顺口安抚：“逝者已矣，节哀。”摸索纸巾准备递出去时，吴猛面色平静。

　　血液，在王虎和宋念面前，已经见怪不怪，甚至已经习以为常，但是能在审讯室里死亡的，不多见，这种场面更准确的来讲更是诧异。

　　上前探望，已经没气了。

　　时间不过短短的一分钟。

　　身上留有余温。

　　王虎咬着牙“头，人……没了。”

　　宋念闭上眼睛，捏了捏眉心，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脑子已经麻痹，手却不自主的附上吴猛的眼睛，使其眼睛闭上。

　　最后默念一句“逝者安息。”

　　宋念立刻收敛情绪，清晰下达指令：封锁审讯室全域，禁止任何人进出触碰现场，封存全部监控录音与审讯记录，立刻通知法医、技术勘查组到场取证。

　　随后用对讲机上报，通知法医来鉴定。

　　死的太蹊跷，在这里，审讯室密闭无菌、全程监控、二十四小时值守，无任何凶器、无任何人违规接触，绝无行凶可能。

　　离开现场时，衣物上沾着淡淡的铁锈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