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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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捏了捏眉心,余光扫过时针早已滑向凌晨的钟表。
背脊向后一靠,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头顶灯光淌下昏黄的光,沉甸甸似要压落下来。
宋念解锁手机,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反复徘徊,敲敲打打,敲下又删,许久,指节泄了力气垂落。
身旁的椅子泛着秋天夜晚的凉意。
王虎端来两杯热茶进来,深吸一口气,将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
坐在那把冰凉的椅子上。
热茶升起的袅袅白烟,直直的扑向他的脸颊,不知是蒸汽熏眼,还是连日紧绷的心绪终于翻涌上来,带着颓然。
“宋哥,要是我早是发现一点就好了。”
宋念侧眸看向比自己小几岁、尚且青涩的王虎,眼神沉静微凉。
“你要是早点发现,刚才死的就不止他一个了。”
这话堵得王虎喉间发闷,一团黏涩的情绪卡在胸腔,咽不下,吐不出,他沉默片刻,细细琢磨这句话,心底翻涌着困惑与诧异。
“什么意思?”
宋念操控鼠标翻阅堆积的陈年卷宗,指尖滑动页面,语气不紧不慢,稳得看不出情绪:“等初步鉴定结果出来,你自己看就清楚了。”
王虎抿了口热茶,似懂非懂地点头。
寂静的深夜格外安静,他忽然想起一处致命疑点,声音不自觉抬高几分:“那他妻儿的死因,我这边还没查到半点线索,你怎么笃定,一定是他手?”
“审讯的全程笔录我看过了”宋念视线未离屏幕,淡淡开口“第一次提审,他全程不配合却没有反抗,出言挑衅,唯独大拇指不自觉攥紧,又松开,他是抗拒审讯。”
他伸手拉开抽屉,取出一枚仅有一指大小的迷你电吉他音盒,外壳精致,底部嵌着隐秘开关,说道“还有这个,那天逮捕他的当晚,他内衬里掉出来的,体积小,重量压着手,边口用黄金镶钻。”
王虎俯身凑近,不敢贸然触碰,只细细打量这枚陌生的小摆件,满心疑惑。
“这代表什么吗?”
“款式绝版,是六七年前风靡小众圈子的限定款,市面上早就绝迹了。”
王虎突然伸手,指尖撵起拇指吉他,凑到眼前反复端详,依旧摸不透其中关联。
“就算款式特殊,说到底也只是个过时的装饰品,和他的死、和案子根本搭不上边吧?”
宋念浅啜一口微凉的茶水,沉寂两秒,忽然转了话题:“你刚入队的时候,是谁带你跑现场、教你办案的?”
王虎拨开电吉他底座小开关,旋律阶段性循环,尾音拖得卡顿,像蒙了一层薄纱,安静又有点虚幻,音律说不清的诡异。
“您啊。”
“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师父带过你?”
“没,从头到尾都是您教的我。”
宋念不说话了,眼帘重重垂下,眉头极轻地蹙起一道浅痕,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难以置信,瞬间坠入深沉的自我怀疑。
静谧的办公室里无人言语,话题不知何时悄然偏移,落回了那个本该彻底尘封在回忆里的名字——磊子。
经过吴猛案件,虽然线索断了,雾终将会被拨开,更多掩埋多年的隐情,正一点点浮出水面。
要做的,就是等。
再提起磊子,彻骨的悲痛早已淡去,余下的只有怅然与释怀。
办公室的茶水热了又凉,凉了又续,反反复复。
天边破晓,晨光透过窗台洒落,阳光透过窗台照在那盆绿萝上,瞬间将整间房间多了一丝光彩。
王虎扭动已经坐到僵硬的腰身,打了一个哈欠。
“我再去热热茶。”
王虎端着两杯凉茶走到门口时,只听两声轻响,门正好从外面被推开。
宋念抬眼。
门口站着法医聿萧的助理,一身规整笔挺的藏青执勤警服,肩章、警号端正规范,周身萦绕着一缕极淡的消毒水气息。
她手里拎着封口贴好的牛皮文件袋,另一只手捏着一张打印好的领取登记单。
“宋队,吴猛审讯室猝死案的初步尸检鉴定结论出来了,督察组同步备案,正式卷宗后续移交,现在麻烦您签字签收。”
她将报告轻放在桌角,后退半步,静静等候指示。
王虎目光落在报告末尾工整的署名——聿萧,微微诧异。
还是客气道:“这案子之前不一直是方队对接跟进吗?”
“方队通宵值完夜班先行离岗了,收尾工作交由我们科室跟进,手里拎着日常用品,好像很急的样子。”
宋念看着门口,轻声开口“麻烦了”使了一个眼色,门口传来微微响动。
办公室赫然只剩下宋念和王虎两人。
宋念指腹捏住纸页边角,轻轻向上一掀,纸张摩擦,薄纸微微弯折,落向另一面。
开篇是吴猛完整的个人档案、生平履历,页面层层翻动,最终停在最后的鉴定结论页。
视线快速扫过密密麻麻的专业文字,在最后一行结论处,骤然凝滞,再无半分流动。
——急性心脏功能衰竭,病理性猝死。
乌眸牢牢定格在这行冰冷的字迹上,指尖微顿,缓缓将报告平放桌面。
审讯室全程监控无死角,羁押人员药物、作息、状态全部定时登记、严格管控。
吴猛长期服用的心脏药物定量合规。
吴猛这样心思缜密、阴狠的人而言,猝死落幕,近乎是一种无声的报复。
这个结果,完全在宋念预料之外。
但审讯室每天的管控心脏病控制心率的药物都是定时定量,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调取监控,监控里吴猛确实拿起那杯温水就着药物吃下,随后进入审讯室,这样看来,这场心猝死亡确实合情合理。
他眉心微沉,胸腔轻轻起伏,一声浓重的疲惫轻叹压在喉间。
王虎快速通读完整份报告,目光最终落回桌角那枚诡异的迷你电吉他音盒,沉默良久,试图缓和室内压抑的气氛,低声道:“或许……他是太想楓女士了,心力交瘁,撑不住了。”
指尖摩挲着摆件凹凸特殊的纹路,触感粗糙硌手。
一句话,让心力衰竭的说话试图有可能性。
宋念思绪骤然清明,所有零散线索瞬间串联,眼底掠过锐利的锋芒,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果断:“立刻去查楓雨。”
“收到!”王虎不敢耽搁,即刻领命退出办公室开展调查。
他重新拿起尸检报告,翻到用药记录一栏,逐行核对。
吴猛长期规律服用心脏专用药物:□□、氟卡尼,剂量稳定、服用时间规律,翻越这几天监控记录,完全符合医嘱,没有任何违规记录。
一切看起来,都完美无破绽。
刺眼的屏幕亮起,日历时时刻刻提醒今天是重要日子。
案子暂无可推进线索,宋念稍作整理,交代好队里后续工作,匆忙换下警服,穿上便服往家赶去。
中午时分,高层居民楼的一户门铃轻轻响起。
门口站着新烫的蓬松波浪卷发,化着淡妆,纤长睫毛微微上翘的方雪。
不急不缓的按着门铃。
屋内传来轻快细碎的脚步声,房门从内拉开。
肖圆顶着圆圆的小脑袋,仰着稚嫩的小脸,甜甜地喊了一声:“妈妈。”
方雪唇角牵起一抹难得的温柔,弯腰抱起孩子,迈步走进屋内。
走进肖圆房间,她在不大的房间里来回奔走,指尖翻检物件,脚步反复起落。
没有大幅度动作,肩头松展,一股喜悦的疲惫裹在不停忙碌的身影里。
床头摆着那只小熊玩偶,头顶线条已经裂缝,棉花也有些跑絮,方雪看着那条熟悉的缝,她针法不好,这个缝她已经修补过几回,这次也是一样,修补好就转战去厨房忙活肖圆的午饭。
肖圆黏在方雪周围,时不时搭把手帮忙。
“圆圆,中午想吃什么?”
肖圆肖圆扑闪着干净纯粹的大眼睛“妈妈做什么都吃。”
话音落,又认真补充了一句:“要多做一点哦!家里还有哥哥在!”
方雪挥舞锅铲的手一愣,但又想想,只当是宋念的客人,轻轻的应了一声,没在继续这个话题。
一桌热气腾腾的家常菜很快摆满餐桌,她扬声,带着几分久违的生涩:“圆圆,去叫哥哥吃饭。”
“哥哥”两个字,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认真唤过,现在喊出来更显得生疏又别扭。
“吃饭”这个词,算是已经刻进沈绪大脑,每天宋念中午雷打不动回来做饭,已经成了沈绪潜移默化的生物钟。
听见呼唤,他下意识以为是宋念。
眼睛掀开一条浅缝,赤脚摸索着脱鞋套上,走出房间时,手随意抓了一个发型挽上,声音裹着沙“你今天怎么回来那么早?”
厨房门口,正解围裙的方雪身形骤然僵住,她浑身一震,眼底瞬间灌满难以置信的错愕,后背顷刻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顺着声音来源锁定了面庞干净的沈绪,时隔多年,那张脸依旧刻在她心底,分毫未变。
她抬脚骤然加快步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转瞬便拉近了两人之间的空隙。
她来不及思索,抬脚快步上前,瞬间拉近两人距离,扬手便朝着那张脸挥了过去,声音颤抖,积压多年的苦涩尽数爆发:“你还敢回来……你还敢回来?你怎么敢回来!”
扬起的巴掌带了风,沈绪本就不会束手待毙,下意识往后退开半步,眼底满是茫然与不解,全然不懂眼前陌生女人突如其来的失控与敌意。
谁家一上来的见面礼是巴掌?
骤然间,沈绪的胳膊被温润的大手握住往身后拉,而那只手的主人则上前,遏制那只扇下来的手腕,力道克制却不容挣脱。
宋念发丝微乱,气息微促,心底悄然松了口气。
还好,赶上了。
眼底翻涌着质问、不甘与压抑多年的委屈,还是带着尊敬“他怎么在这里?他什么时候回来的?你为什么一点消息都不告诉我?”
三个问题刨出来,宋念侧头看了一眼尚且懵懂茫然的沈绪,语气温和带着安抚的意味:“饿不饿?先去吃饭,这里我来解决。”
沈绪一头雾水,餐桌边落座,视线却不停在两人之间来回流转。
他敛去眼底的茫然,大脑飞速复盘眼前的一切。
这个女人情绪失控、显然与自己有着极深的过往纠葛。
玻璃窗映出他沉静的眉眼,沈绪心底了然:对啊,不是她认错了人,也不是凭空生恨,是他忘了,她没忘。
说不定可以从她身上知道什么也说不定。
沈绪想通这点后,回头望向两人,已经不见踪影。
小区楼下,花坛边。
方雪停下脚步“这里没人,可以说了吧?”
宋念脚步未停,依旧缓步往前,声线清淡笃定“他要是想听,这点距离,防不住。”
“那么远了还听得见?”
宋念没解释,脚步不停的往前走。
一路走到小区大门口,宋念停下脚步。
“别试探了,他是。”
短短一句话,终结了所有侥幸与迟疑。
方雪垂眸沉默片刻,轻轻点头,从包里摸出一支烟点燃,烟雾缓缓漫开。
“料到了”她吸了一口烟,语气疲惫又无力“你最近查的案子看的卷宗都是和他有关的吧?”
宋念沉默,没否认也不承认。
方雪眼底泛红“我也想相信磊子不是他杀的,可是那天的结果你看到了,现场指纹、监控所有证据都指向他,除了他,没人有这个能力。”
烟已经燃了大半,许是被烟呛到,轻咳一声“看着自己的爱人惨死”看着宋念常年临危不乱的面庞“你当初也是这样。”
高跟鞋轻轻碾灭地上的烟蒂,她吐出最后一口烟雾,压下所有汹涌情绪“我就不上去了,别让吓着孩子,我会常来看孩子的。”
“会比以前多。”
随后头也不回的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