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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余温未散 他走首夜 ...
石阶是凉的,隔着裙子也能透上来。她坐在上面,掌心却是烫的。
那块玉佩被她握了不知道多久。上等的羊脂白玉,边缘沾着几点暗褐——干了的暗红,抠不掉。玉本身是温的。那不是她的体温——是被人攥得太久,把温度攥进了石头里。
玉佩被翻过来。背面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像是被指甲反复刮过。
记得他递过来的时候,手是凉的。他站在门口,一身雪,说“拿着”,说得像在下令。她当时只顾着看他袖口那道新裂的口子,忘了问一句别的。
现在没人可问了。
【离京托管期:第 1 日。】
这一声来得很轻,不像警报,也不像奖励。
头抬起来。
“什么叫托管期?”
【目标人物离京期间,任务转为托管。】
“之前不是这样。”
【之前没有离京。】
“那这一段算什么。”
【本阶段不计分。】
“不计分,怎么知道我合不合格。”
【本阶段不答。】
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忽然发现自己笑了一下。是冻僵之后的那种抽气。系统说话向来如此,它不问她的处境,只答字面。
“怎么托管?”
【宿主维持链接稳定即可。】
“怎么维持。”
【正常作息。睡眠、进食、情绪起伏维持在安全区间。】
正常作息。
低头一看自己这双手:指节冻裂了三处,指甲缝里全是泥,手背上还有一道白天扫地时划的口子。她最近一次睡够三个时辰,是六天前。
“系统。”她把声音放慢,一个字一个字地问,“他走了六天了。为什么今天是第一日?”
【托管期自目标人物进入“不可联系”状态起算。】
“不可联系?”
【遇刺。当前状态:不可联系。】
风从破窗缝里挤进来,油灯歪了一下。
听懂了。
不是“受伤”,不是“失踪”,是“不可联系”。这四个字比“生死未卜”还冷——生死未卜还能猜,不可联系是连猜都不给猜。
受伤的人有脉搏,失踪的人有脚印。不可联系的意思是:连系统都摸不着他了。
玉佩被握紧。
“他还活着吗?”
【链接未断。】
“我问的是活着没有。”
【目标生命体征无法探及。】
“无法探及。”她把这四个字咬了一遍,“你连积分都能一天一天算给我,你告诉我无法探及。”
【距离过远,且目标处于屏蔽状态。】
“屏蔽状态。”她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两遍,“谁屏蔽的?”
系统没有回答。
不是沉默。是答不出来。
坐着没动,过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膝盖僵得厉害,她扶着墙缓了缓,把玉佩按进袖袋最里层,贴着皮肉。
袖袋太浅。她想了想,又把它取出来,塞进夹袄里那个自己缝的暗兜——那兜只有两指宽,是她上个月用旧布头加出来的,原本是留给那半块干粮的。
现在干粮没了,兜里装着一块玉。
兜被按了按,又在外面罩了一层布。这院里没有带锁的柜子,也没有能藏东西的地砖——她试过三处:草席底下被人翻过,墙缝里进过水,梁上够不着。
最后认了:能藏东西的地方,只有身上。
起身往院里走。
院子里的雪是新落的,薄,还没盖住地。她沿着墙根走了半圈,在西南角停下。那儿的草被踩倒过一片,倒得齐齐整整,不像风刮的。
蹲下去看了很久,没看出别的什么。
四天前她就在这个角上见过被踩倒的草。那时她以为是自己踩的。今日她特意绕了远路走过来,才想起自己从没走到过这儿。
院门外传来一点响动。
整个人贴上墙根,屏住呼吸。
“三小姐?”
是青禾。小丫头举着一盏快没油的灯站在门缝外,缩着肩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方才……方才好像有人从后墙那边过去了。”
“什么时候。”
“就刚才。”青禾把灯往前递了递,照亮半张怯生生的脸,“奴婢没敢喊。”
她走过去把门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好一会儿。
外面什么都没有。
她推门出去,蹲在被踩乱的那片雪前。三枚脚印,从后墙根一直延到院门外,方向朝外。鞋底纹路深、密,是牛皮底——侯府的下人穿布底鞋,她见过。布底踩在雪上是一个整片,牛皮底会留下纹路。
“不是你。”
“不是奴婢。”青禾小声说,“奴婢走路不出声的。”
她回头看了青禾一眼。
这句话说得极平常。可一个小丫头知道自己“走路不出声”,还把这当成一句能说出口的本事——这本身就说明了别的东西。
“回屋。把灯熄了。”
她推门进去,回头看了一眼。
青禾没有回自己的屋。她就在门槛外坐了下来,抱着膝盖,把那盏快没油的灯放在脚边。
“你睡这儿?”
“奴婢在外头。”青禾说,“今晚有人来过。”
没有再劝。
屋里一盏灯,门外一盏灯。两盏灯隔着门板,一直亮到后半夜。
后半夜她那盏灭的时候,她起身看了一眼。青禾已经歪在门框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盏空灯。
把身上那件旧袄脱下来,盖在了那孩子身上。
回到耳房,她没睡。
把那块记事的布片摊平在桌上。
布上已经有三行。前面两行是她自己查出来的,最后那行写得最歪——他能活,我就能活。
盯着看了很久,在最底下补了第四行。
四个字:我不知道。
写完她自己都觉得好笑。这不像个办法,倒像句实话。
她试着照从前的法子来。
从前遇上一个人的情绪彻底崩了,她只做四件事:先数三下,让他把气出完;蹲到与他平齐;把手摊开、不碰他;等他先看你。
这四件事,这一夜一件都做不了。
他在雁门外。她连他现在是坐着还是躺着都不知道。
她数了三下。
一。
二。
三。
数完,屋里还是只有她一个人。
她换第二条路。
她这辈子最拿手的是看人:看手,看鞋,看一个人说话时眼睛先落在哪儿。可看人得有人在跟前。府里这些人她看得再透,也没有一个能把话替他递出千里。
第三条,写。
布片摊在桌上。她认得自己写的每一个字。府里人认不得,雁门外的人更认不得。这上头的东西要是被人捡去,认得出的不是字,是罪。
她把笔放下了。
【提示:安抚目标不可达。距离过远。当前手段:无效。】
原来不是每一样都来得及。
她带过很多孩子。孩子哭到抽过去的时候,她数三下,他们就跟过来。这些年她一直以为,只要人在跟前,没有哄不回来的。
可这一回人不在跟前。
而且就算在跟前——他手上有刀,身后有人,脚底下是一整个朝堂。她那些法子能让孩子不哭,不能让他不被杀。
这两样,从来就不是一回事。
“系统。”
【在。】
“我能不能什么也不做,就在这儿等着。”
【可以。托管期照常结算。】
“那我还有什么法子。”
【未探及。】
她没有再问。
出去把门推开了一道缝。
外头在下雪。雪落在门槛上,落一层,化一层。
门外什么也没有。
她把门关上,插好闩,回到桌前坐下。
灯芯烧到只剩一截,她拿剪子把焦的那截剪掉。屋子暗了一下,又亮起来。
后来她一直记得这一夜。
这一夜她什么也没做成。
天亮之前,她在布片第五行添了几个字。
添的是:够不着,就是够不着。
【离京托管期:第 1 日。距结算还有五个时辰。】
把油灯吹灭,手指停在灯罩上。
那枚玉佩已经凉了。她掌心那点温度,是她自己的。
——攥了多久,才攥凉的。
她想把这一条写进布片。
提笔的时候停住了。
布片上记的都是账:谁欠谁,谁经手,几时收,几时付。
这一条不是账。
她第一次把这件事想明白。
他不是她的靠山,也不是她的麻烦。他是一本账——一本从昨夜起就被登记在册的账。
只是这回,账不在她自己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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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今天13:30还会有一次爆更! 追更的几位读读们,谢谢你们还在,今天绝对让你们看个爽!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