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第十七条 翻出第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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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雪那天，西跨院的炭没到。
别处的都到了。
二门里堆着一垛一垛的炭包，婆子们拿扁担一挑一挑往各院送。
她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
然后回屋，把那本《内务则例》翻出来。
这本书是她自己抄的。
抄在几张废纸背面，订成一册，边角早就卷了。
她翻到第十七条。
“庶出小姐，月例银二两，冬衣两件，炭两车，纸墨若干。四时如例，不得增减。”
她把这四行看了一遍。
然后换了鞋，往外走。
二门里正忙。
管发炭的是个婆子，姓吴，赵嬷嬷手下的人。
手里拿着一张单子，一边点一边喊。
“正院，四车。”
“东院，三车。”
“女眷院，两车。”
“西跨院——”
吴婆子顿了一下。
“西跨院，半车。”
院子里静了一瞬。
那几个抬炭的杂役互相看了一眼。
她说了一声。
“吴嬷嬷。”
吴婆子回过头。
看见是她，脸上那点嚣张收了一半，可还是撑着。
“三小姐。”
“西跨院，”她说，“半车。”
“半车。”吴婆子说。
“按哪一条。”
吴婆子的手停了一下。
“三小姐，”她说，“这是府里的老规矩。”
“老规矩是哪一条。”她说。
“府里炭火一直这么分的。”吴婆子说，“三小姐的院子小，用不了那么多。”
“我问的是哪一条。”
吴婆子不说话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
“李管事。”
李管事在后头站着。
手里抱着一摞册子。
“在。”
“把中院的领用册，翻到这一页。”
李管事翻开了。
“念。”
“建武二十一年冬，”李管事念，“西跨院领炭二车。”
“上一句。”
“正院，四车。”
“再上一句。”
“按《内务则例》第十七条，各院如例。”
院子里没有人说话了。
吴婆子的脸白了。
“吴嬷嬷。”她说。
“奴婢在。”
“今年冬衣，西跨院几件。”
“一……一件。”
“哪一件。”
“旧袄。”
“例上写几件。”
吴婆子不答。
“例上写两件。”她说，“夹袄一件，棉袍一件。”
“今年到手的，是一件旧袄。”
回头看了一圈。
那些抬炭的，那些领炭的，那些站在廊下看热闹的婆子丫鬟，都看着她。
——这是她在府里两年，头一回有这么多人同时看她。
有人在后头小声说了一句。
“这是仗着谁呢。”
她听见了。
“臣女仗的是第十七条。”她说。
院子里彻底静了。
她把那本卷了边的册子举起来。
“这本书，是臣女自己抄的。”她说，“抄了十九天。”
“第十七条，四行字。”
“臣女一条一条对着看：月例二两，到手一两。冬衣两件，到手一件。炭两车，到手半车。”
“今天这一回是第三年了。”
赵嬷嬷是这时候到的。
披着一件厚披风。
“这是闹什么。”她说。
“不闹。”她说。
“那三小姐这是——”
“对账。”她说。
赵嬷嬷看了一眼吴婆子。
吴婆子低下头。
“三小姐，”赵嬷嬷笑了一下，“府里的炭火，年年都这么分的。三小姐今年忽然较真，是要把往年的都翻出来？”
“要。”她说。
赵嬷嬷的笑停了。
“往年三年，”她说，“一共该六车，到手一车半。”
“四车半。”
“臣女不算这四车半。”她说，“臣女只要今年的两车。”
赵嬷嬷看着她。
“三小姐这是要报到正院去。”
“臣女不去。”她说。
赵嬷嬷愣了一下。
“不去？”
“不去。”她说，“正院忙。这等小事，嬷嬷自己就能办。”
赵嬷嬷站在雪地里。
站了一会儿。
“补。”她说。
“补多少。”
“按例。”
那日午后，两车炭送到了西跨院。
两件冬衣也送到了。
——夹袄一件。
——棉袍一件。
送炭的人走了之后，刘大娘来了。
手里提着一只小炉子。
“三小姐。”
“大娘。”
刘大娘把炉子搁在门口。
站了一会儿。
“三小姐。”她说。
“嗯。”
“方才在二门那儿，”刘大娘说，“老奴一直站着。”
“我看见了。”
“老奴本来想走。”
“为什么没走。”
刘大娘低下头。
“因为老奴的炭，”她说，“也是半车。”
她没应。
“二十五年了。”刘大娘说，“老奴一直以为，是我们这些做下人的，本来就只配半车。”
“今日才知道，”她说，“例上写的是两车。”
刘大娘走的时候，把那炉子留下了。
“这是老奴自己打的。”她说，“不值钱。”
“拿着。”
那天夜里，西跨院的炭盆架起来了。
——头一回，屋里烧到天亮。
她把那块洗干净的布摊开。
在下午写的那两行底下，添了第三行。
第一行是：萧烬。以下手立规矩。
第二行是：借来的势，迟早要还。
第三行，她写了很久。
写的是：
“今天这一笔，是我自己的。”
写完她看了很久。
——这一行跟上面两行不一样。
——上面两行，写的是别人。
——这一行，写的是她自己。
第二天早上，二门那边有人在传话。
“听说了吗，西跨院那位，把赵嬷嬷堵在雪地里了。”
“堵？”
“也不算堵。人家把例文背出来了，一个字都没差。”
“赵嬷嬷认了？”
“认了。当着一院子的人。”
传到最后，话变了。
——变成“西跨院那个庶女，把赵嬷嬷治了”。
她听见了，没有解释。
——传得越离谱越好。
——她要的从来不是赵嬷嬷认错。
——她要的是那句“例上写的是两车”，被越多的人听见越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