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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片言恤民,圣心自有衡 翌日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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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早朝,紫宸殿庄严肃穆。
百官奏事依次完毕,楚景瑜手持奏本,缓步出班,面上带着几分忧戚之色,声音温和,却字字戳在人心软处。
“父皇,北疆新奏已至。大王子扣押两名边民,索要粮铁赎资,七弟既不肯应允赎金,又不肯出兵营救,仅以关闭互市相逼。互市一封,受困的不单单是大王子一部,草原上诸多依附二王子、素来安分的小部族,也断了盐茶供给,无辜牧民也要跟着受苦。一边是被俘子民命悬人手,一边是塞外无辜部族生计艰难,儿臣心中不安,斗胆上奏。”
这番话极为精巧。
先是拿被俘边民的性命,指责楚景渊坐视不救;再转一层,说封关之举牵连良善,伤及主和部族,把一桩救人之事,说成处置失当、株连无辜。
紧随其后,两名依附他的御史接连出列附和。
“三皇子所言极是!边民乃是我大靖子民,身陷虏营,朝不保夕,守边将帅当思营救之策,怎可只用闭市这一招消极对峙?”
“一旦逼得二王子心生怨怼,原本可以拉拢的力量,反倒推到大王子那边,草原各部合流,北疆祸患更重!”
殿中不少中立大臣闻言,纷纷低声议论。他们不知草原各部之间泾渭分明,只听见“无辜牧民受难”“人质危在旦夕”,神色间多有迟疑。
兵部尚书眉峰一蹙,再度上前应对:“陛下,臣以为不然。大王子以人质要挟,索要军械粮食,此例万万不可开。今日依他所求赎回二人,来日他便可再掳数十上百人,岁岁以此要挟边镇。至于互市,七殿下的文书写得清楚,只禁大王子直属部族,其余恪守盟约的部落,查验信物依旧可以入关交易,并未一概断绝。”
楚景瑜立刻接话:“路途遥远,边关守卒分辨部族哪能毫无差错?关卡一封,难免有错伤。人质一日不回,便是七殿下一日未能完成圣上前番‘酌情施压、救回子民’的旨意。”
他咬住先前景帝那道旨意,句句都在点明楚景渊奉行之策收效缓慢,有负君命。
景帝端坐御座,沉默听着两方辩驳,目光沉沉,许久没有出声。
他心中清楚楚景瑜的心思,可奏折里“人质未归”四个字,终究是绕不开的软肋。帝王以仁治天下,子民陷于敌手,若是不闻不问,于名声有碍。
“传旨,问询楚景渊,可有别的稳妥营救方略,限他十日内回报。”景帝缓缓开口,没有斥责,也没有认同楚景瑜的说法,只定下时限,“另外,谕令边关守将仔细甄别部族,不得累及安分游牧之人。”
旨意落下,朝会就此散去。
楚景瑜退至廊下,幕僚快步跟上,低声道:“殿下,陛下没有降罪楚景渊,只下问询旨意,算是轻拿轻放。”
楚景瑜负手望向天际流云,淡淡一笑:“无妨。十日之期摆在那里,便是枷锁。十日之内,人质若是救不回来,到时候我再联合朝臣一同进言,声势便比今日更盛。他在北疆,隔着千里,变数太多,未必能如期成事。”
“若是二王子出手调停,按期把人送回呢?”
“那便是他运气好。”楚景瑜眸光微冷,“但只要一次不成,积攒的非议便会压上去。我们不急,静待十日之后的消息。”
北疆,镇北帅府。
京中问询的旨意飞马送到,楚景渊看完,指尖捏紧绢纸。
温知予在一旁看完,轻叹:“十日期限,是套在我们脖子上的时限。大王子心性桀骜,未必肯轻易放人;二王子那边,至今还没有回音。”
楚景渊走到帐外,望着远处连绵的草野,朔风卷起他披风下摆。
“二王子不是不愿帮,是他眼下在王庭话语权还不足,不敢直接和大王子撕破脸面。”他沉吟片刻,转身回帐,“再遣一名密使,携带我的亲笔信去见二王子。告诉他,大王子扣押人质、恃强要挟,一旦此人日后继承单于之位,主和一派再无立足之地。今日助我劝回人质,是保全他自己,也是保全草原愿意守盟的部族。”
“若是依旧劝不动?”
“那便换一个法子。”楚景渊目光锐利,“大王子营中并非铁板一块,他麾下有不少部族首领,本就不愿和中原死战。我们暗中派人,以私市盐茶为许诺,联络这些心怀犹豫的头目,让他们在营中向大王子进言,劝说释放俘虏。内部压力,远比外部强攻更容易奏效。”
“风险不小,若是被大王子察觉,这些人恐有杀身之祸。”
“所以信使必须极稳妥,联络只能暗中进行,不留纸笔凭据,全凭口信。”楚景渊吩咐下去,“另外,继续整理所有往来文书,从白羊堡之战、使者交涉记录,到区分部族开放互市的条令,一一誊抄封存。十日之后,无论结果如何,奏疏递上去,每一步都有据可查。”
一连七日,消息断断续续传回。
派去二王子王庭的密使带回消息:二王子已经召集麾下几位首领,轮番去大王子帐中游说,晓以利害,言明长久断绝互市,整个草原都要承受代价。
而暗中联络的几名小头目,也在大王子帐内频频进谏。
大王子帐内,气氛日渐焦躁。
他本以为靠着两个人质,便能轻轻松松换来大批粮草铁器,可没想到楚景渊寸步不让,盐茶封锁一日紧过一日。麾下不少部众已经开始抱怨,牛羊尚可自给,可没有盐、没有茶,日子难熬。再加上同族的二王子不断施压,帐下人心渐渐浮动。
这日傍晚,一名蛮族亲信入帐,跪在大王子面前苦劝:“首领,中原镇北军战力强横,白羊堡一战我们吃了大亏。若是一直僵持下去,各部离心,得不偿失。不如放了那两个俘虏,先重开互市,我们再徐徐图谋。”
大王子一拳砸在兽皮案上,脸色铁青。他不甘心就此退让,可环顾左右,帐中大半人都露出倦意。他心里明白,再硬撑下去,麾下部族说不定会自行溃散。
良久,他闷哼一声:“好,放人。但告诉楚景渊,今日我退让一步,若是他日再刻意刁难我的部族,我依旧会挥兵叩关。”
消息连夜送到镇北帅府。
斥候喘着粗气禀报的时候,帐内众人皆是一松。
温知予长长呼出一口气:“赶在十日限期之内,成了。”
楚景渊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释然,却没有大喜过望,只沉声吩咐:“安排人手,在边境关隘交接人质,好生安置,送他们返乡。另外,奏疏即刻起草,写明前因后果,是借草原内部之势,不战而换回百姓。同时上奏,大王子虽放人,野心未消,边防依旧不可松懈。”
快马再次踏上通往京城的驿道。
这份奏疏,是答复景帝的问询,也是对楚景瑜所有攻讦最有力的回应。
皇城之中,楚景瑜正在府中等着北疆失利的消息,等来的却是人质安然放回的捷报。
他捏着抄本,沉默许久,缓缓将纸放在烛火上,看着它一点点燃成灰烬。
幕僚低声道:“殿下,这一次,又让他化解了。”
“是。”楚景瑜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这一局,他赢在沉得住气,懂得借力草原内乱。但这盘棋很长,一次输赢算不得什么。”
他抬眼看向宫城方向,眼底暗流翻涌:“我们继续等下一个破绽。北疆广袤,烽烟无常,他不可能永远这般滴水不漏。”
边关的两名百姓终于踏上故土,阖家团聚的欢喜,散落在北疆村落之间。
可朝堂之上的暗流,草原深处的野心,没有随这一桩事落幕。
楚景渊站在镇北关城头,看着护送百姓南下的队伍走远,心中清楚,这只是一次短暂的喘息。
远方的草原,还有未熄的战火;千里以南的皇城,刀笔藏锋,依旧在暗处静静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