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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上学路上的 ...

  •   虽然说我初三还有点不着调,但我中考考的还算可以,压线进了我们县首屈一指的县一中,那是一所省重点中学,拥有百年建校史,是我们全县初中孩子的梦中情校。鉴于我哥连普高都没有考上,我考上省重点也给我爸妈长了不少脸,我去高中报道那天我爸用自行车载我去的,除了带着我,还有我的被褥铺盖生活用品一大堆东西。唯一的坏消息,我们学校的宿舍床位太少,我们去的晚了没登记上只能自己租房住。我爸又带着我去找房子,学校周围的县城居民很多都是家里一栋二层或者三层的小楼,除了自己住一两间,其余的房间都出租给学生,每间房间里放上两张或者三张简易单人硬板床,放一张桌子几张椅子,这就算是住的地方了。虽然简陋,好在价格也不贵,每张床基本二十一个月,按月缴费。厕所一般在一楼公用的,洗漱也是每家院子里一口压水井,自己用洗脸盆打水洗漱,院里有条小排水沟,沿着压水井排到屋外,每天早上洗漱的学生沿着小水沟每人蹲点地方,匆匆洗完漱背上书包去上学。我爸帮我找了一个两人间,刚好碰到一个面如满月小麦色皮肤的女孩也在看房子,一打听居然跟我一个班,真好,我的舍友也找到了。
      我们的高中食堂不收粮食了,直接买饭票,菜跟饭都用饭票买,一大张饭票四十块钱,集中印在一张奇怪的粉色纸上,票面分为五角、贰角、壹角、伍分不等,每张饭票上都盖着一枚学校的红色章子,自己买饭时根据价钱扯下来给食堂打饭师傅。很快我就发现自己很难扯整齐,于是晚上回到宿舍我用尺子隔着把饭票裁成了整齐的一张一张,每天口袋里揣上几张就可以了。高中的食堂一下子就比初中丰富了不少,平日里素菜多,但是每周二周五有粉蒸肉或者排骨,每天都有臊子面或者蒸卤面,这些都是有肉有菜的,可以说每天都能见着荤腥了。不过早餐我最喜欢的还是五分钱买只馒头,再到食堂外面小摊上五分钱夹上一份素菜,边吃边走不耽误时间,还能趁那会儿人少提起胳膊下夹着的空热水瓶赶紧去开水房打上一瓶热水放到教室后面,边吃馍馍边背书。中午用饭盒打上面,一手端着饭盒一手提着热水瓶走回宿舍,吃了饭还能美美睡一个小时午觉,起来洗把脸快速跑向学校,刚好能赶上下午两点整的上课铃。
      高中因为学校宿舍楼不够,高一每个班都只有大约三分之二的人有学校宿舍住,到了高二就全部都得租民房住了,我们的同学都来自这个大县的四面八方,有的人家离学校有四十公里远,所以我们基本都要住校,走读生反倒成了凤毛麟角。我家离学校十几公里,村里根本没有公交车,那时候我回家只能先花一毛五分钱坐一趟三四十分钟的公交车,到离我家比较近的邻村的山脚下车,然后再爬山走过邻村,再走一大段荒无人烟的山路才能到我们村,走路也要走大概四十分钟,所以回趟家要一个半小时。晴天还好,如果是雨天那就惨了,穿着雨鞋爬山一个不小心就摔倒了,等回到家必定一身泥,雨天洗了衣服还不好干,所以后来我就跟我妈说以后下雨我就不回家了,除非有必须回家的理由,比如拿伙食费或者换季的衣服。
      由于我们学校的饭票是一大张四十块钱,基本够我吃一个月,我妈开学给了我五十块,除了买饭票,留点零花钱给我以备不时之需。我们这个县很大,发展也不是很平衡,我家属于南边挨着山是最穷的一片,那时候我们县的西片因为交通方便离省城也近,已经出现不少家庭作坊式的民营企业了。这时候我也已经不是那个光知道瞎玩的孩子了,从一些同学的只言片语中我知道他们有些人家里比较有钱,像我同桌那个“西片女孩”,一瓶擦脸油都十五元,我还是个只有冬天才抹点凡士林霜防皲裂的村里人。我听到他们有人家里是开砂厂的,有人家里有做五金工具的厂,有人家里开服装厂饮料厂,虽然我没见过这种工厂也不知道什么概念,但是从他们品质优良的衣服和让人眼花缭乱的文具上也能看出一些端倪。但是我们同学之间聊的最多的还是学习,也没有人刻意炫耀或者攀比,大家关系还是比较和谐的。
      9月底就是中秋节了,本来还有两天就国庆节放假了,但是恰好中秋节攒到节前两天这个周末了,我们那时候单休而且还没有“黄金周”一说,我看下了两天的天气终于晴了起来,放了学我就往家赶。和上几次一样,我坐公交车到了靠近主干道的那个村口下了车,心情愉悦的往家走,好不容易爬上一个大坡,我停在坡顶的一条“红旗渠”边喘气,这时候我注意到在我身后不远处有个男人,戴了顶草帽也看不清楚长什么样。我停在水渠梁上歇息,他似乎也停住了没有继续走,我以为他是这个村里下地劳动的人,没有太在意。我所在的这条水渠是当年大生产时期修的一条灌溉渠,绕着附近几个村子外围走,深度大约不到三米,宽有个三四米吧,引的水是山脚上游大水库的,一般夏季帮忙泄洪时渠水都是满满的,春秋就放点水下来方便灌溉庄稼,所以现在水位大概才一米。水渠两边的岸上为防止渗漏用水泥砂浆包了约五十公分宽的两道边,我们称之为渠梁。水渠梁是这一大片相对开阔的三四层梯田的最高处,大路在这里分成了两条岔道,一条沿着渠梁一直通到我们村的庄稼地里,一条通到梯田下边的大道上,沿着它可以直接回到村里去。因为昨天刚下过雨,我怕大道上还没干好太过泥泞,所以就沿着水渠梁往我们村里走,反正快到村口时多下几个大土台子就能跳到大路上,而中间这一大段都是水泥路会很好走。我不疾不徐的走着,甚至还哼着小曲,目之所及是一大片绿油油的玉米地,玉米穗顶的粉色花须已经部分变黄,预示着玉米已经灌满浆,我想着等下走到自家地边时可以掰两穗回家煮嫰玉米吃。
      就在这时,我突然没来由地感到了一丝异样。我微微扭头往后面看了一下,那个戴草帽的男人也跟着我走在水渠梁上,离我大概三四十米远。我大概又扫了一眼他,确定我不认识他,肯定不是我们村里的。翻上大坡后只有少量地是邻村的,剩下就都是我们村的了,何况我已经走出去了几百米远了,这里基本到了我们两个村交界的地方了。如果是其他村路过的人,为什么不走大路?如果是来地里干活,说实话玉米地里玉米也没熟大豆也没成熟,地里没什么活,如果是拔草喂猪的话他手里一没有提篮子二没有拿袋子,他来地里干嘛?我心里的疑惑越来越多,索性放慢脚步想试探一下他,我这边一放慢脚步,他果然也放慢了脚步,始终跟我保持了三四十米的距离。我假装停下低头系了系鞋带,扭头看后面,那男人竟然也停了下来,装作整理帽子。这时候我的心中警铃大作,突然想起村里传言几年前有个姑娘就是在玉米地里被人杀害的,冷汗一下子顺着脖子流了下来。
      怎么办?这肯定是来者不善,得赶紧想办法。我迅速抬头看了看前后,下午两三点钟,能看见的地方一个人影也没有,我走的水渠梁往下还有从高到低三大片绵延不断的玉米地,每层土地之间的土台子也是大概三米高,然后最下边才是大路。我觉得我得先到大路上去,大路上人多,说不定等会儿就会有其他人过来,有其他人我就不怕了。我边想着边不由得加快了脚步,用余光观察我后面的男人,发现他已经扔掉了草帽,明显也加快了步伐。不能再犹豫了,我瞅准前面一个土崖上的小豁口,纵身跳了下去。跳进玉米地后,我爬起来迅速拂开玉米叶子拼命往前跑,一片片叶子拉到我脸上,火辣辣的疼,我完全不敢停,因为我依稀听到那个人也跳了下来在后面追我。我改变了逃跑路线,因为这会儿如果快速逃到大路上我仍然跑不过他,而在玉米地里跑我身形瘦小刚好在玉米穗之下钻空子窜得快,他个子高反倒成了劣势。我真的应该感谢小时候的自己,整天爬树上房的,身手可以说十分灵活矫健,在玉米地里一直沿着斜线往我们村的方向跑,中间我又跳了两次土崖,真是拼了命的跑,一次也不敢回头,一丝也不敢停歇。跑了不知道多久感觉有一二十分钟了,这时我透过玉米杆看到离大路不远了,我心里判断了一下觉得这里离村子应该已经不远了,几步窜到了大路上,继续向村子的方向狂奔,一刻也不敢停下。终于,在我就快要累趴下的时候,我看到远处我们村口的方向有个人跨着只篮子出来地里拔草了。我稍稍放慢了速度同时向后面看,在我冲出来的玉米地里看不到人影,紧随其后的“沙沙沙”的拨开玉米叶的声音也听不见了。我们村里的那个人越走越近了,我终于停止了跑动走了起来,整个心里松了长长的一口气,开始停下来把气喘匀乎。
      路上走过来的是我认识的一个老汉,他招呼我:“女子,放学了?”我说:“是呢叔,周末了嘛。”他看着我汗水淋淋的样子有点惊讶,笑着问:“你咋走得恁急呢?”“太阳出来了又热了,”我说话间冲他笑了笑。我想我当时一定是笑得特别疲惫但特别甜,因为他不知道他出现在村口那一刹那我一下子就看到了希望,看到了光明,我终于安全了,又回到了人间!感谢老天爷感谢各路认识的不认识的神仙!等老汉走过去后,我终于不害怕了,我等在村口看着大路那边,那个戴草帽的男人始终没有出现,我又望向高处的水渠梁,也没有看到他的身影,我想他这会儿可能是躲起来了。要不要回村里叫人来抓他?算了,就算抓住他,我无凭无据,他死不承认也没有办法,思量至此,我拖着两条麻木的腿往家里走去。
      回到家我惊魂未定,妈妈一下子发现我汗湿的衣服和脸上左一道右一道的玉米叶刷到的红印子,汗水流过更是蛰得痛,我告诉了我妈经过,妈妈心疼坏了,赶紧烧热水让我擦身体换衣服,又表扬我做的好很机智。第二天一大早,我妈领着我去了镇上,先去银行取了她存的一张六百块的存单,然后我们跑了两个自行车铺花三百八十元给我买了一辆凤凰牌自行车,粉色二六女式,骑上去又稳当又顺畅。忘记说了,我很早就用我爸的自行车学会骑车了,但是二八大杠的横梁我个头小上不去,后面嘛腿太短也跨不过去,所以从小就是弯着两条腿掏着骑,那时候的小伙伴用大人车子学骑车的都是使用这种奇葩的姿势。我妈胆子小不敢学骑车,我骑着我的新车载着我妈回家,路过另一边的邻村时我妈还带着我去找了一个也在一中上学的男生,我妈跟他妈竟然是初中同学互相认识,我们约好了以后一起上下学,算是给我找了个伴。大家聊了以后知道了我在高一四班他在高一十班,我后来想起来隐约在学校见过他但没说过话,他说他叫刘建设。
      从那之后,我每次星期天返校前都等着刘建设一起走,周六下午放学了也是在宿舍等他来叫我一起回家。他骑一辆二八飞鸽男式自行车,我骑我的粉红色凤凰,他个头比我高点已经能顺畅的飞身上车了,我的车梁是弯的,自然从前面上,虽然说他力气大车子比我的也大,但是一般情况下还是我骑得快,因为我胆子大经常在车流中快速穿梭,他在我后面努力追赶生怕跟丢了,一般这时候我心里总是有点小小得意,觉得自己太厉害了。
      高中的学习比起初中确实紧张了好多,考试也多了起来,各科老师要求都比较严,我平时已经没有时间去自己瞎玩了,每天只有熄灯后躺在床上时能天马行空的乱想一通,但是想不了五分钟保准就睡着了。我们班主任是个物理老师,戴副近视眼镜,经常皱着眉头给我们训话,我们都以为他都四十多岁了。说实话,他物理课讲得还不错,通俗易懂,那年年底评选优秀青年教师,他的照片和简介都贴在学校进门两侧的光荣榜上,我们凑过去仔细一看,好家伙人家才二十八岁,难怪还是青年教师呢!化学老师脾气暴躁,喜欢用粉笔头扔人;语文老师是个老学究,数学老师最喜欢写漂亮的板书,英语老师是个刚毕业不久的男大学生,脸上的粉刺还没退完,讲起课来溫文爾雅,我最喜欢他的课。
      我还刚刚适应了高中的节奏,一学期就过完了,高中第一个寒假来了。我高高兴兴得回了家准备过年,一进家门就发现家里气氛不太对。我爸和我哥倒是也回来了,但是脸色都不怎么好,我妈脸上泪痕未干,刚才肯定哭过。我给我哥使眼色想探听点情况,那家伙全当我是空气不接招,我没办法只好洗干净手先去帮我妈做饭。我看我妈已经烙好了馍准备炒菜,于是边往灶里填麦秸秆边问到:“妈,你刚才是不是跟我爸吵架了,咋啦?”我妈叹了口气说“你别问了,小孩子家管好你自己。”看起来我妈不愿意说,我时趣的闭嘴了。一家人在饭桌上少有的默默吃完饭,我硬拉上我哥去了二楼我的房间,顺手关上门,马上瞪着我哥“你老实点赶紧跟我说说,咱妈到底咋了?”
      我哥一向不太敢惹我,小声道:“爸在外边耍钱输了欠人家八百多块,人家过年了来要账,咱妈说没钱人家把爸的自行车和工具箱都拿去了。”
      “啥时候欠的赌债?”我问到。
      “就是下半年你上学走后,咱爸不是在上湾村那里接了个大活,后来还把我叫去帮忙。我们嫌离家远不是就住在人家家里吗?那里离军工厂近,村里人做小买卖的多有闲钱的也多,就有好多耍钱的,”
      “然后人家知道咱爸手里也有几个小钱就来勾搭,咱爸一勾就上套了是吧?”我气道。
      “ 你咋知道?其实一开始咱爸确实赢了不少钱,最近一个月才输的比较多。”我哥说。
      “爸糊涂了你也是脑子里进水了啊,你不会拦着他别一直去赌钱?”
      “咱爸那说一不二的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怎么敢拦他。”
      “那你怎么不早点告诉咱妈?”
      “我们一天活都挺忙的我都没时间抽空回家,这不想着过年给咱妈说呢。”
      我气得说不出话来,这不是大家都知道的引人赌博的套路吗?亏得我爸还经常跟我们吹嘘他见多识广,还不是着了人家的道。不过气归气,我准备晚上劝劝我妈,上当受骗难免的,只要我爸不再犯糊涂以后好好干活就行。我怕我爸面子上下不来就没有再去多问他,他自己也觉得脸上无光躲去外面溜达去了。我马上下楼去找我妈,看到她正在她跟我爸的一楼大卧室里翻箱倒柜的,我问她:“妈你找啥呢?”她看了我一眼说:“你哥都跟你说了是不?我找一张存单呢,你爸这挨刀的欠人这么多钱总得还呀,要不然大过年的人家要是来闹让亲戚邻居们都知道了还不丢死人了。”“再说了,人家拿了你爸的工具箱,他没工具怎么干活啊?”看来我妈还是非常通情达理的,我马上说:“我陪你去还钱,妈。”“用不着你个女孩子家的抛头露面,让你哥跟我去就行了。”
      第二天,我哥骑车带上我妈去还钱去了,我在家里拿出书来看,翻来翻去也看不进去,一直挂念着这个事儿。看看大下午了,我炒了盆酸辣土豆丝,烧了锅水准备熬玉米粥喝,算是帮我妈减轻一点家务负担。这里说一下啊,我会做饭但不爱做饭,以前每年到了农忙时节我妈怕我累怕我晒,不让我下地干活,就让我在家里帮奶奶做好一家子的饭就行了。一开始奶奶做饭我在一边打下手,烧火、剥蒜、择菜洗菜、洗碗,慢慢的我也学会了揉面、发面、烙馍、炒菜 ,最后最难的蒸凉皮擀面条也会了,但是我真的不喜欢做饭。我后来回想大约我比较爱干净,需要我做饭的时候都是农忙尤其是收麦子的时候,天气热,农村烧的又是麦秸秆玉米轴之类的,烟气大,黑色的飞灰一顿饭下来落得满头满胳膊,脏的我烦死了。农村洗澡也不方便,得等到晚上有空了才烧上一锅热水搬上个大盆到后院里洗,黏糊糊的忍耐一天,真的太烦人了。从前在农村做饭光是烧火这一项干净不了一点,还有长时间围着锅台转,这都是我最讨厌做饭的地方。
      我刚烧好水我妈和我哥就进大门了,我听到响动跑出厨房,一眼就看到了车子横梁上挂着的大工具包,里面装着我爸的一堆刨子,锥子,小刀,墨斗,折尺,手锯什么的,看起来任务完成的还不错。我赶紧给他们俩端上热水洗手,一边麻溜的回厨房拌玉米粥去了。那天的晚饭桌上大家心照不宣的都没有再提这件事,这事算是过去了。
      我爸因为年轻时的经历,一直属于胆子比较大的,而且他手艺好嘴又会说,又盖起来了这气派的二层楼房,他确实是在家里外边都很有威信,有点一言堂的感觉。说实话我哥我妈都有点怕他,我奶奶在的时候也管不了他,家里只有我不怕他。可能是因为我是他最小的孩子又是女孩儿,学习又不错长得嘛也算可爱,这些年他很少说过我,不过我也不太跟他撒过娇,总还是有点距离。我记忆中他和我妈偶尔吵架一般都是我妈默默生闷气在床上躺半天,他一主动搭话就算过去了。过完春节,我返校前再三叮嘱我哥,让他跟爸爸干活的时候多盯着点他,有什么不好的苗头要赶紧告诉我妈,我哥答应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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