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立在林中》博拉斯卡

9、瞭望塔困境

　　尤俊艾拿了一块干净的布勉强给小狗擦拭着脸上和手上让人作呕的黏稠血液，这黑乎乎黏腻腻的血液带着一种生肉腐败许久才会有的恶臭。他也不知道小狗怎么能忍受这种东西在自己身上还不吐的，他光是一边帮对方清洁就一边干呕了。小狗则有些沉默，似乎在想什么。
　　鹿婆还想斥责阿安，可是就听到那种令人胆寒的猛兽吼叫从不远处传来。没有时间来得及喘息片刻，大家就必须继续逃亡之旅。
　　“我就六发子弹了！”老九绝望地叫喊着，脚上也不往狂奔着。
　　鹿婆从身侧的小布包里抓了一把亮晶晶的粉末，往后面一吹，让四周的空气布满了闪亮的粉尘。她解释道：“这是掩盖我们身上气味的配方，如果那些东西依靠气味寻找我们的话，那我们还能有一线生机。”
　　尤俊艾没空想那么多，对大家说：“换个方向跑，闻不到气味它们大概率会往前跑。”
　　众人往东侧方向跑去，一连跑了几分钟。在一棵树下，有着能塞得下所有人的空洞，应该是树根扩张时留下的空隙。大家钻了进去，里面很空阔。不需要拥挤在一起。每个人气喘吁吁，嗓子干渴无比，纷纷拿出水开始喝起来。
　　阿安掏出自己的水袋，准备仰头畅饮时，却发现里面早就空了。尤俊艾发现了他的窘境，于是把准备递给小狗的水先给了阿安。小狗本要接过水瓶的手僵在原地，伸出去也不是，收回来也不是。
　　对小狗来说，他一直以为尤俊艾对他的照顾是一种偏宠。直到阿安出现，他才察觉尤俊艾是博爱罢了。自己其实对于尤俊艾还没有特殊到可以事事优先的地步，之前的那些幻想不过是妄想而已。
　　尤俊艾没有察觉到这个情况，在他眼里，小狗和阿安都是需要被照顾的对象。而阿安更年幼，所以在优先级上，始终要越过小狗。
　　阿安还是有些拘谨，仅仅喝了几口就将瓶子还给了尤俊艾。而尤俊艾没有多想就把瓶子给了小狗，他的眼神还是那般怜爱，让小狗有点搞不清楚他的意图。不过小狗没有办法去怪罪尤俊艾，因为他什么都没做错，一切都是自己想多了。
　　小狗也只是浅浅喝了两口，将还剩大半瓶的水塞进尤俊艾的手里，什么都没说。尤俊艾还是白目地开始大口喝水，三两下把瓶子里的水全都喝光，接着又将空瓶子递到小狗面前。小狗有些迷茫，没搞清楚尤俊艾要干什么。
　　“你不是要把这些垃圾回收起来吗？”尤俊艾的眼睛里都是澄澈，完全没有感知到小狗的情绪变化。
　　小狗挤出一丝笑容，把瓶子装到了挂在腰上的塑料袋里，仍然一言不发。
　　萧潇检查着鞭子，失落地说：“上面的燧石几乎没了。”
　　老九拿着剩下的四颗子弹，加上枪里的两颗，总共六发。他也愁容满面，这点弹量很难跑出去。于是他拿出烟斗准备塞点烟草解解愁绪，可惜烟草也耗尽了，他气得大声叫骂。而接着外面的吼叫直接盖过了他的音量，也震惊了众人。
　　那粗重且愤怒的咆哮，只可能来自体型巨大的野兽，比刚才他们遇到的任何一种都还要大得多。就算人数上有优势，他们也不一定能有胜算。众人纷纷噤声，甚至连大口呼吸都不敢。
　　沉重的脚步声在洞外传来，估计是那个怪物在四处寻找老九刚才叫骂传声的位置。他们只能祈祷鹿婆的掩盖气味的粉末能够奏效，让它无法定位他们。而它的脚步声逐渐从他们的头顶传来——它在树的旁边。
　　小狗明显想往洞的深处挤，手触碰到了尤俊艾宽厚的手掌。尤俊艾立即感觉到他的手很冰，于是紧紧攥住他的手。而尤俊艾不知道的是，这对小狗来说是一针安慰剂，让他平和了许多。
　　脚步声逐渐走远然后消失，大家松了一口气。鹿婆压低声音说：“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得赶紧走出这里。”
　　“可我们迷路了，根本不知道往哪里去。”萧潇说。
　　老九又叫骂了一声：“妈的，刚才只能想着逃，根本来不及做标记。老姐姐你就没有什么能让我找到路的法术吗？”
　　“我是女巫，不是神，我没那多么千奇百怪的能力。”鹿婆也不给情面，直接反驳了老九。
　　“他妈的我就说我们不该进这片禁区，这里面全是一些妖怪。”老九愤愤地说，不知道是在怪罪谁。
　　尤俊艾不想大家在这里面继续低落下去，说：“赶紧走，天似乎要黑了，我觉得晚上的这里也不会更安全。”
　　于是大家一个接着一个钻出洞里，外面的光线确实昏暗了许多，再这样下去，视野也会受限。阿安是最后一个出来的，他站起来头刚好触及粗壮的树根。他忽然感觉一股腥臭的气息从脖子后面传来，这让他忍不住向后看，与那个怪物面面相觑。他尖叫起来，吓到了其他人，他们也看到了那怪物就在洞的上方等待他们。
　　这怪物的智商高得可怕，不仅知道守株待兔，还懂得制造已经离去的假象。它大得几乎像一头冬眠之前储存了大量脂肪的棕熊，基本外貌也和熊相似。只不过它的嘴分成了四块往四个方向延展，能看到那不知能否称得上是颚部的地方排布着密集的牙齿，中间是三条扭动着的线状的舌头。它的双眼就是一个漆黑的空洞，让人不敢直视。除了必备的利爪外，它的脊背上还有着数根长达两米的触角，触角的顶端也是吸盘状的嘴，里面是一圈一圈的利齿。
　　尤俊艾赶紧冲上前试图拉走呆若木鸡的阿安，结果被这怪物一掌拍开，撞到另一棵树上。小狗赶紧前去试图确认他没有受伤，而老九抬起枪对着怪物来了两枪。
　　可这怪物皮糙肉厚，打在身上的两枪只是伤到皮毛，反而激怒了它。它大叫起来，声音大到地面都随之震动。它张着巨口就准备攻击阿安，突然数十只纸鹤包围了它扰乱了它的节奏。
　　鹿婆又发动了巫术，可是这些纸鹤终究也只是脆弱的纸张，除了暂时吸引怪物的注意力外没有更多作用。小狗搀扶起尤俊艾，萧潇拉着阿安先一步离开。老九换了弹掩护鹿婆一边后退一边念咒。
　　怪物也只是没有搞清楚这些纸鹤的危险性，所以稍作试探。等确认它们不仅脆弱且没什么攻击性后，它的触角开始快准狠地撕咬纸鹤。只是几下，大多数纸鹤都被扯碎成残片，最后几只也只是像蚊子一般恼人但没有任何威胁。
　　鹿婆看纸鹤已经没用了，于是停止念咒语，残余的纸鹤也失去法力支撑掉在地上。怪物锁定在逃离的众人，挪动庞大的身躯，以惊人的速度朝他们袭来。
　　老九清楚打其他地方没什么作用，只有瞄准头部或许有杀死怪物的可能性。可是他必须一边逃跑一边瞄准，加上光线不够，难度陡增。鹿婆看出他的意图，说：“别想着杀死它，我们先拉开距离再说。”
　　老九收好枪，专心逃跑。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拉扯自己的包，回头一看，是怪物的触角先一步咬住自己来拖慢他的速度。他不想弃包而逃，里面是所有的生存物资，丢了只能饿死。但是此刻还是需要一些小小的牺牲，他从包里扯出几块香气四溢的肉干，往空中抛去。怪物饿急了，触角转而去抓捕那些肉干，然后送进嘴里，他也终于挣脱束缚。
　　“萧潇，信号弹！”鹿婆想起背包里还专门放了防水的燃烧信号弹，本是用于真的被困求救用的。
　　萧潇松开拉住阿安的手，让对方自己先跑。她放慢脚步从包里翻出了信号弹和枪，塞上一颗对着触手就要缠住鹿婆脖子的怪物发射。散发着耀眼红光的信号弹直直朝怪物发射，它以为这个可能只是亮度加强版的纸鹤，直接用如花蕊般的嘴咬住。而感受到信号弹的滚烫火焰灼伤脆弱的嘴部黏膜后，它尖叫起来，同时失去重心摔倒在地上。由于惯性，它肥胖的身躯还在地上滑行了好几米。
　　大家都知道这是逃走的最好时机，没命似的赶紧奔跑起来。没看清的阿安忽然被脚下一根结实的树根套住，一下子摔倒在地，发出一声惨叫。
　　其他人发现了阿安的情况，也都停了下来。但他们也看到怪物起了身不断朝阿安靠近，那些触手在空中张牙舞爪，兴奋无比。尤俊艾想冲过去再救一次阿安，被小狗死死拉住了。不是小狗无情，是他知道此刻盲目去救，和一同赴死没有区别。
　　老九朝着怪物又开了两枪，这两枪还是没有打到头，仅仅只是暂时减缓了它的速度。老九慌忙开始继续装下最后两颗子弹，留下能让怪物攻击的空隙。鹿婆和萧潇还在包里翻找任何能用的东西，尤俊艾将斧头砸向怪物却落了空。
　　怪物已经靠近了阿安，看着浑身颤抖不敢睁眼的他。它的一根触角如子弹般快速射向阿安的小腿，吸盘状的嘴立即贴住了那薄薄的皮肤，然后其中的牙齿马上刺了进去，让阿安吃痛叫喊起来。
　　怪物是在试探，确认阿安能够进肚子之后，张开血盆大口就要去咬他的头。
　　老九开了枪，这一次他仔细瞄准了，打到了怪物的眼睛。眼部那里瞬间产生一个碗大的血洞，让怪物痛得后腿站立，向后倒去。它在地上不断挣扎，而老九稳定了心神，开了最后一枪。这一枪直接击中了它的额头，整个颅骨如烟花般炸开，昭示着它生命的终结。
　　怪物不再动弹，死得很彻底。尤俊艾和小狗赶紧去哭花了脸的阿安旁，即使怪物死了，那触角还吸在他的腿上。尤俊艾用瑞士军刀隔断触角，等到安全的地方再处理牢牢固定在腿上的吸盘。
　　不远处又传来了一阵又一阵的群兽嘶吼声，估计是那群凶兽听到了动静，已经追了过来。没有时间思考，尤俊艾把自己的包交给小狗，把很难平稳走路的阿安背在身上，与所有人继续逃跑。
　　大家如无头苍蝇般逃窜，天色越发灰暗，很快他们就快什么都看不到了。正当绝望之际，小狗看到了前方有着一座高耸的建筑，他指着那里大喊：“那有个塔一样的东西。”
　　老九定睛一看，欣喜地叫了出来：“那是瞭望塔，以前给看火人住的。我们赶紧上去！”
　　众人来到建筑底部，往上一看，盘旋而上的金属阶梯一直通向顶部，而那里有一个高悬的屋子。这是可以用来暂时避险的安全屋，大家没有犹豫就开始攀上楼梯。老九走在最后，及时收起了通向地面的梯子，确保那些怪物不会顺着塔上来。
　　众人已经忘了疲惫，求生的欲望让他们死命往上爬。来到最高处，小狗拉开连接处已经生锈的门，然后让所有人进入内部。他确认所有人都进来后，把门锁得死死的。透过门板上的玻璃往下望，那些怪物已经围在了瞭望塔外，有几只用着怨毒的眼神往上眺望。
　　劫后余生，所有人还有些心绪不宁。尤俊艾看了一下这个房间的情况，很明显这里被废弃了有些年头了。位于角落的单人床和一旁的方桌上都是灰尘，另一侧的台子上有着破败的通讯设备，是以前用于发现火情后通知护林站的设施。他查看了墙壁，发现了电灯开关，但是就如预想的那样，这里早就没有电力了。所以他把太阳能手电打开，竖着放在脏污的方桌上，为室内提供光亮。
　　老九开始在室内翻找任何有用的东西，萧潇摆弄着那个通讯设备试图利用它来寻找救援。
　　尤俊艾让小狗和自己一起帮阿安处理伤口，此刻阿安脸色惨白，已经忘了哭喊。小狗拿着一个小型的手电帮尤俊艾提供足够的照明，让他能够更清晰地了解目前伤口的情况。
　　这触角中的利齿或许有着不需要神经传递调动的咬合作用，因此及时把触角割下来还能固定在猎物身上。尤俊艾尽力从触角和腿部皮肤接触的缝隙里扒开一定的弧度来查看其中的情况，发现牙齿如同镶嵌在腿上一般。他又从医疗箱里拿出镊子，耐心地开始将利齿一颗颗从皮肤中挑开。花了近二十分钟，终于把这要命的东西摘了下来。当眼前的状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阿安的腿上是圆圈状的撕咬伤，血淋淋的伤口暴露出粉红色的皮肉。最重要的是，阿安有点失血过多了，所以他才有点没有精神。
　　“俊艾哥，该怎么办。这伤口看起来好严重啊！”小狗也很担忧，这可怖的伤口若是不及时处理，不说失血，就算是感染发炎也能要人的命。
　　“阿安，会有点痛，你忍一下。”尤俊艾保持着冷静，将双氧水缓慢倒在伤口上。
　　阿安的伤口开始冒着气泡，而他也因为刺痛开始咬着牙呻吟。尤俊艾开始扯出一块纱布，往上面涂上罗红霉素和膏状布洛芬，为阿安包扎了伤口。
　　尤俊艾弄好一切，像是对大家说又像是自言自语道：“如果伤口持续出血就换纱布，每隔6个小时换一次药。可是我担心的是我带的药不够用…”
　　老九从床底下拖出两个大箱子，开心地对大家喊：“看我发现了什么？”
　　除了阿安以外的人围了过来，打开箱子，惊喜过望。这两个箱子，一个是应急食品，里面放着袋装水和保质期数十年的罐头。虽然数量不多，但能让众人撑个两三天。而另一个箱子里面是药品，虽然大部分都已经过期，可是一些包装严实的止痛药片和纱布之类的还能用。
　　尤俊艾拿出止痛药，给阿安就着清水喂了一片，然后让对方在床上休息。老九又从房子另一边的角落里翻出了一些工具，有锯子、锤子、火焰喷灯之类的。然后又在一个柜子里翻出来好几瓶保存完好的高度酒，这让他笑得合不拢嘴。
　　“看样子原本在这里值守的看火人离开得挺仓促的，不少东西都没带走。”老九美滋滋地拿着那瓶高度数的伏特加，想着现在这个境地，不如一醉方休。
　　萧潇对着话筒喊了许久，耳机里也只有杂音。她决定放弃：“这个设备已经坏了，没办法联系外界。”
　　“就算可以，另一边估计也没有人能听到了。”老九随口一说，没想过这会引起其他人的负面情绪。
　　鹿婆愠怒地走到还在流泪的阿安旁，责备道：“巴甲说过几次不要进入黑崖林，你为什么不听？阿安，你到底来这里干什么？”
　　“我…焰火告诉阿康一个巫术里用一种林子里生长的异色蘑菇或许能解除诅咒。我和他准备一起进来寻找，但是他临时被调去做别的事了。我带着水和饼进来，只想着找到蘑菇就离开。可是我绕啊绕啊就迷路了，到后来又被那些怪东西追。知道遇到你们…”
　　鹿婆严厉地说：“简直是糊涂！要是用蘑菇就能解除诅咒，还用得着我这把老骨头在林子里到处转吗？”
　　萧潇过来劝阻鹿婆别再责备孩子，屋内的氛围低沉到了极点。
　　尤俊艾试图给大家打气：“没关系的，等下面那些野兽离开之后，我们就赶紧走。”
　　小狗则没有什么信心，他看着塔下那十数只奇形怪状的怪物就蹲守在下面，也不知何时才愿意放弃。
　　他觉得，它们很有耐心，甚至比他们还有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