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立在林中》博拉斯卡

8、凶兽

　　穿着白裙的女人就这么赤足走在泥土上，那条轻薄的吊带裙露出了她脊背的上半部分，瘦得能看到脊柱的凸起。她的每一步都伴随着那股香味，香，但香得诡异。若不是那脱了线的裙摆始终在不自然地摆动，只会让人以为她就是一个普通的女人。
　　五个人藏在一块巨石之后，只露出脑袋悄悄观察着白裙女人。他们离她大概二十米，不敢再继续靠近了。
　　“这真的是个女鬼吗？我以为鬼都是飘在半空行走的。”老九带着质疑问道，但其实他只要仔细想想，哪里会有人穿成这样来林子里散步？
　　尤俊艾认真地说：“我确定是她，之前遇到的就是她，然后就遇到了要吃我的灰熊。”
　　小狗听到这里惊讶地张开了嘴，他才知道尤俊艾还有这么一段惊魂冒险。
　　鹿婆眼里都是严肃和防备：“就是她了，我能感觉到从她那里传出来的源源不断的邪恶力量。天知道她吞噬了多少灵魂才变成这般可怕的样子。”
　　“吞噬灵魂？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尤俊艾发觉鹿婆一时说漏了嘴，她对这个女人的鬼魂的了解远不止于此。
　　鹿婆没有解释，不知是不想还是不敢。她弯着腰，看着已经快要离开的女人，然后跟了上去：“赶紧跟上，我们得离她再近一点。”
　　尤俊艾紧紧贴在鹿婆身后，询问对方道：“我一直想问，我们找到她之后该做什么？是直接消灭她吗？”
　　萧潇主动开始回答：“这种驱鬼除灵的事，最好交给专业的人士来做比较好。一般的巫师还没施法成功，就能被这样凶残的鬼魂瞬间撕碎了。”
　　尤俊艾不知道萧潇口中的专业人士指的是谁，但知道一般的巫师大概指的是鹿婆。没想到鹿婆一大把年纪了，还只是资质平庸的女巫。那要想在巫术领域有所造诣，那得花上多少时间呢？怪不得巫师们会拼命延长自己的寿命。
　　“那我们还跟着她干什么？不是要请专业人士吗？”小狗率先一步问出尤俊艾想问的问题。
　　鹿婆开始解释，可是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若是让事务所的人来了之后再找一次，就太浪费时间了。所以我可以提前制造一个信标，只要标记了那个女人，她走到哪里我都能找到她。虽然我已经做好了信标，可是这个东西必须离鬼魂足够近才能标记。”
　　老九不免担忧起来：“难道我们离得还不够近吗？若是被发现我们能逃得了吗？我可不觉得我这杆破猎枪能攻击到这种东西。”
　　鹿婆叹了口气，然后转头对大家说：“要不我自己去，这样能保证你们的安全。”
　　“不行！”萧潇第一个反对，“鹿婆你是枵唯一的希望了，你要是出了事我们也糟糕了！而且作为你的学徒和助理，我也必须时刻待在你的身边。”
　　尤俊艾也不想让鹿婆单打独斗：“我觉得现在我们最好不要分开行动，如果走散了所有人都会处在危险之中。鹿婆，我们得离那个鬼魂多近才能标记她？”
　　鹿婆用满是皱纹的手摸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说：“我估计得十米内吧，信标被触发会立即识别最近的鬼魂。所以离得越近越能保证成功率，否则半路杀出别的灵魂的话，就前功尽弃了。”
　　“鹿婆你不会只做了一个信标吧？”小狗疑虑道。
　　“当然不是，我一共制作了五个，这也是我的极限了。”鹿婆被怀疑自己的能力而有些不高兴，“但是一次成功比拉太长的战线比较好。”
　　老九在紧张的氛围里插了一句：“我想问，鬼有视觉、听觉或者嗅觉之类的吗？我们这么跟着她，她不会发现吗？”
　　“鬼，应该会有第六感吧？好像那些恐怖片都这么演。”小狗说，虽然他自己也不确定。
　　萧潇则给出了专业的分析：“我看了一本巫术典籍，虽然只对灵魂的特征有一点点描述，但是也能一窥其中的奥秘。鬼魂也拥有活人具有的各类认知能力，此外还有灵视力。越强大的鬼魂，灵视力越强，这能让它们能够对于预测未来、探知人类的心理活动甚至提前感知到威胁。”
　　“若是这样，她估计早发现我们了吧！我看我们还是赶紧撤吧，把命搭在这上面不值得啊！”老九抱怨道，他早就后悔接下这晦气的差事。
　　小狗则有另一种看法：“当人拥有强大的力量和权力之后往往会变得傲慢，这也会让他们变得松懈。我想就算变成了鬼，也是同样的情况。”
　　“不仅如此。”尤俊艾忽然没来由地来了一句，“也许至高无上的神也是这样。”
　　鹿婆没有作出任何评价，她只是死死盯着那个女人。接着，她觉得距离足够近了，掏出了一个小东西。那东西就是一个用藤草编成的蜻蜓，只不过那空心的腹部，有着一个发着橘色荧光的石头。这大概就是那个信标了！
　　鹿婆将信标放在掌心，念念有词，然后对着它轻轻一吹。那草编的蜻蜓就像活起来一般，开始挥动着脆弱的翅膀，接着飞舞起来。像是一个活泼的精灵，信标盘旋而上，悬浮在半空。它大概是在定位鬼魂，而找到目标后，直直朝对方飞去。可惜，它飞的方向并不是那个女人的地方，而是她旁边的一棵大树。它飞进树上的一个黝黑的空洞中，消失在所有人的视野中。
　　大家都很疑惑信标怎会飞到那里去，就看到那树洞之中爬出一只身子半透明状的松鼠。松鼠若隐若现，显然是受惊了，毫无头绪地在树上乱爬。不过众人还是能看到蜻蜓正匍匐在松鼠身上，牢牢粘在上面不肯移动丝毫。看样子，就算是普通的生灵，也有灵魂。或许那树洞中有一只在冬眠中饥饿致死的可怜松鼠，而信标锁定了离得最近的它。
　　鹿婆骂了一句所有人都听不懂的脏话，然后指挥着所有人继续跟上去，准备再试一次。而尤俊艾则仍不看好这一次能成功，这林子里有无数的灵魂，想要定位到那个女人身上，难度实在是太大了。
　　就这样，鹿婆又试了三次。不是被各种冲出来的动物灵魂截住，就是被横七竖八地树枝挡住没法前进。如今只剩一个了，鹿婆反而没了自信。最后一次机会，只能孤注一掷。既然这样，那就要有百分百的把握。
　　大家都很紧张，就这样尽力掩盖住发出的动静，尝试离女人更近一些。而正是此时，女人的身子忽然开始闪烁，接着在原地消失，瞬移到几十米开外。众人和她之间，隔了一个浅坑。而也正是因为她的闪现，大家才想起去观察浅坑里的情况，然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坑大概是一个半径十多米的圆形，而其中没有任何植株，就是泥黄色的松软湿土。而坑内中央，又用白色的碎石围成了一个非常标准的圆圈，直径也有7、8米。让人触目惊心的就是碎石圈的内部，是堆叠起来的森森白骨。各种各样的野兽骸骨就这么胡乱堆在那里，老九能立即说出好几种动物的骨头：梅花鹿、狼、松鼠、犰狳和野狗。此外，还有一些根本无法定义的兽骨，不像是任意一种存在于世的动物。
　　尤俊艾脊背发凉，因为用石头围成这样的圆圈和堆放骨头都不会是野生动物会做的。因此要么是有人类在这里活动，并做了这种仪式性质的创作，要么就是有智商接近人类的野兽在搞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而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他们能够轻易去靠近并全身而退的情形。
　　鹿婆也慌了神，因为坑里的场景一定蕴含着某种邪恶的意图，甚至危险过来自那个女人的诅咒。于是她也决定拼一把：“我们最好不要再前进了，我有很不好的预感。我现在就释放信标，如果还不成功我们先撤退。此地不宜久留。”
　　大家心中都悬着一块巨石，沉默地等待着鹿婆念完咒语，并放出信标。
　　那只草蜻蜓开始飞起来，然后开始定位。它找到了目标，开始往女人那里飞去。大家都满怀期待，期望能有一个好结果。而老九则更释然一些，毕竟无论成功与否，他都能离开这里。
　　蜻蜓离女人越来越近，尤俊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小狗估计也是同样的感觉，因为他的手正紧紧攥着尤俊艾的夹克衫。
　　就在蜻蜓马上碰到女人的那一刻，事态忽然发生了反转。原本背对众人的女人，一瞬间转过身来，她的手一下子就抓住了那只蜻蜓。大家眼睁睁看着她的手捏碎蜻蜓，然后让它忽然被青色的火焰烧成灰烬。她已经面对着所有人，眼睛看着他们。
　　尤俊艾有一种很糟糕的揣测，从刚才到现在，女人都知道他们想干什么。她只是在玩弄所有人，把他们引诱到这里。
　　“好漂亮的颜色…”小狗说，他的眼睛看着女人的眼睛，无法移开。
　　而同样的情况也发生在萧潇和老九的身上，他们双眼无神，只知道看着女人眼中的绚丽幻彩，甚至开始移动脚步，朝她靠近。
　　尤俊艾捂住小狗的眼睛，喊道：“别看！”
　　鹿婆也对所有人说：“快走，她早就察觉到我们了！”
　　大家还没来得及反应，女人忽然笑了起来。尤俊艾没有听到任何笑声，可是他能看到她的眼中，有一种极致的杀意。
　　顷刻间，周遭忽然有一种猛兽的咆哮声传来。四面八方都有，是一种要包围过来的态势。尤俊艾再去看那个女人的位置，就发觉她已经消失了，就如前一天在灰熊那里的情况一致。
　　小狗、萧潇和老九也恢复了神志，浸没到此起彼伏的吼叫声中。大家挤成一团，老九抬着枪试图瞄准。可是每个方向都有声音，他根本不知道该瞄准哪里。
　　从影影绰绰的树影之间，数十只奇形怪状的动物龇牙咧嘴地朝他们靠近。这些动物看起来更像是奇幻故事内才会有的不合理的生物，而不是按照大自然的法则演化而来。
　　尤俊艾克制着恐惧，保持冷静观察周围这一圈不怀好意的生物。他估摸目前大概有四种不同的动物，分别是：
　　第一种体型大概中型犬大小，头型类似纯血统的斗牛梗。而可怕的是它们的嘴竖向分开，里面是鱼鳞状的牙齿，小而密，少说有上百颗。它们的四肢纤长，脚掌上只有两个尖锐得吓死人的利爪。
　　第二种是猕猴大小的野兽，它们尾巴极长，能够倒挂在树上。而它们有六只脚，每只脚上的指头快赶上人类的对生拇指，代表它们很可能会使用工具。
　　第三种几乎是野猪的体型，两对尖牙一上一下从嘴内突出。那牙齿弯曲的角度宛如一把致命的弯刀，若是失误被刺到皮肤，估计能瞬间戳到骨头。可它们的腿却像是蜈蚣那样有着几十对排布在身侧，让它们的速度比想象中还快。
　　最后一种最让人胆寒，它们如老虎一般大，长得也像老虎。只不过它们的嘴比一般老虎要大，咬合力也只会更强。它们流着口水，像是饿坏了的样子。而它们的身体两侧，还有着一排血红色的眼睛。它们有两条尾巴，上面有着尖刺，说不定有毒。
　　由于惊恐，小狗和萧潇的呼吸变得十分急促。尤俊艾知道现在是最危险的一刻，他掏出一直挂在后腰的登山斧，准备战斗。
　　老九毕竟是有经验的猎人，他的眼睛能够在所有带着恶意的野兽之中游移，判断出谁最可能第一个扑上来。
　　鹿婆从呆滞的萧潇身上夺过背包，掏出了一根柳木制的木杖，然后将一种五彩的颜料涂抹在杖尖。
　　双方都在试探彼此的实力，而只要任何一方察觉到对方的弱点，就会立即群起而攻之。尤俊艾不得不把小狗护在身后，他手无寸铁，若是被攻击肯定是第一个被拿下的。
　　一只大猛兽等不及了，先一步扑上来。老九眼疾手快对着它开了一枪，直接将它崩出好远。尤俊艾眼看着它腹部中弹的地方喷涌出石油状的黑色血液，四腿乱蹬。而枪声不仅没把野兽们吓退，甚至激起了它们的斗志。伴随着咆哮，它们一波接着一波地涌上来。
　　“从前面走！”尤俊艾发出指令，大家立即朝着前方攻击从而让这个包围圈打出一个缺口，能够逃离。
　　鹿婆的手杖一挥，就会产生一道五色的气浪，吹飞那些体型小的怪物。老九则瞄准着最近的怪物，对着脑袋就是一枪，弹无虚发。但毕竟他的枪一次只能开两枪，然后就得补子弹。所以每次要换弹他就会大喊一声，让其他人掩护他。
　　尤俊艾挥舞着登山斧，虽然没有过战斗经验，可是他很了解只要还是生物，腹部和头部就是弱点。所以每次有张着大嘴要撕咬他的怪物扑上来，他都会狠狠对着它的头颅来一下。斧头毕竟锐利，就算凿不穿这些丑陋的东西，也能在身上留下一个血洞。
　　而萧潇是大家负责恐吓这些嗜血野兽的队员，她其实带着一根好几米长的鞭子。她一挥舞，除了唬人的音爆外，还能抽出耀眼的火花。尤俊艾估计她的鞭子上可以弄上许多燧石和愚人金，配合起来产生足够的碰撞，就能发出火花。声和光往往是野生动物最忌惮的东西，所以这些怪物也不敢随意靠近。
　　所有人就这样且战且退，一路上是无数瘫倒的怪物尸体。但大家仍不敢松懈，老九是最紧张的，他清楚自己的弹药有多少，而更清楚所剩已经不多了。萧潇也担心鞭子上的燧石和愚人金耗尽，到那个时候，就没法产生足够的火花吓退怪物们。
　　好在此刻那些怪物已经有所忌惮，不敢再轻举妄动。所以大家赶紧趁此机会赶紧逃跑，甩掉那些恶心的怪物。可他们太过慌不择路，等跑了一阵子就发觉迷了路。
　　“我们这是在哪里？”萧潇问。
　　老九叫骂起来：“妈的！跑得太着急，连记号都没做。”
　　大家稍作歇息，同时盘算着该如何找到出路。继续在这里盲目逃窜，只会困死在林中。
　　鹿婆忽然眼睛一转，转向另一侧，挥出木杖产生一道气浪吹飞了一个黑影。黑影落到地上，发出一声闷哼。而大家都心里一惊，那是人类的声音。
　　老九举起枪，问道：“谁在哪儿？”
　　一个少年的痛苦呻吟传来，然后就看到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爬了起来。他慌张地看着瞄准自己的老九，不敢说话。而鹿婆的眼神明显是认识这个男孩：“阿安？你怎么在这里？你不知道巴甲严令禁止进入黑崖林吗？”
　　阿安不安地低下头说：“我，只是帮阿康找些林子里才有的东西。但是迷路了…”
　　鹿婆厉声斥责：“简直是胡闹，赶紧过来，我们得离开这儿！”
　　阿安畏畏缩缩地走向众人，而尤俊艾发现他身后竟有一只虎视眈眈的新型怪物。这怪物有人这么高，竟是两只腿站立行走，而上身的两只如蟹钳般爪子看上去一下子就能夹断人的脖子。它朝阿安冲了过去，尤俊艾一边叫喊一边护住这个男孩，将手上的斧头抛向怪物。
　　斧头直直插中了怪物的胸口，它尖叫一声倒了下去。惊魂未定的阿安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尤俊艾则背对着怪物的尸体确认阿安无恙。
　　“小心！”萧潇和鹿婆同时惊呼，让尤俊艾回头看去。
　　那怪物又站了起来，显然斧头没有插中要害。它挥舞着钳子不由分说就要夹住尤俊艾的脖子。而尤俊艾本该躲开，可是身体完全僵住，没法动弹。
　　砰的一声，怪物倒了下去。小狗趁怪物不注意到了它身后，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找来的一块大石头，举着往怪物头部砸。他一下又一下地砸着，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知道耗尽了体力，他气喘吁吁地停下，脸上沾满了黑色的血液。
　　尤俊艾再看向那怪物，头已经被彻底砸得粉碎，伴随着血液和脑浆涂满了地面。
　　小狗看着尤俊艾，表情是无尽的担忧。他的紫罗兰色的瞳孔中，有着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