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立在林中》博拉斯卡

10、十日谈

　　萧潇清点了所有剩下的食物和水，按照目前每个人的消耗量，最多还能撑一天多。他们已经在瞭望塔困了将近3天，而下面那群丑八怪一步也没离开过。它们就一直在塔下盘旋，甚至学会了交接班，一部分蹲守的时候，另一部分就休息。
　　虽然大家都不说，但是绝望的氛围在这个狭小的室内不断蔓延。阿安的伤口已经一整天没有换过纱布了，因为剩下的不多，只能省着用。他小腿上现在绑着的纱布渗出肉粉色的液体，似乎从受伤开始，他的伤口就一直在流血，纱布的作用只是尽可能缓解这个过程。
　　小狗从屋外上完厕所出来，回到屋中。室内的几人分散在各处，一蹶不振。老九身旁是两个空酒瓶，他已经有些醉醺醺的。小狗心里说不出的难受，这样下去，在饥饿或者下面的嗜血猛兽打败他们前，抑郁会先战胜他们。
　　萧潇看小狗进来了，于是轻声对众人说，吃东西吧。大家围到桌前坐下。椅子不够，所以还用了一个大水桶当临时座椅。萧潇分给每人一袋水，将小小的一块肉干和一包压缩饼干给了老九；她将一块已经微微变质的肉饼给了鹿婆；然后她给尤俊艾一块硬得能当砖头的全麦面包和一块罐头午餐肉；接着给呆呆的阿安和瘦弱的小狗一人一个牛肉汤罐头，他们最需要补充营养；最后，她给自己半块肉饼和半包饼干。
　　众人拿到食物，开始无声地吃起来。桌上只有咀嚼和吞咽的声音。萧潇吃着芝麻口味的压缩饼干，这干巴巴的东西一进入嘴里就立马吸收口腔内残余的所有水分，变为沙质的糊状物。咽下去实在太剌嗓子，她不得不用几口水顺下去。
　　老九嚼着筋道的肉干，说老实话，这阵子一直吃这样硬的东西，他感觉到几颗牙齿微微松动。可他没办法告诉其他人，能活下去已经是十分幸运的事了。他没喝水，而是喝着新开的一瓶朗姆酒。这阵子他一直只喝度数稍低一点的朗姆和威士忌，独独剩下两瓶最高度数的伏特加，他想等到临死之前再喝。
　　鹿婆嚼着肉饼，尽可能让自己去忽视那种肉糜因为腐败而产生的微酸。她一边吃一边低头打量其他人，而无人朝她这里看过来。她已经认命了，自己人生的最后阶段就是在这里和这些人因为食物耗尽而饿死。所有人很可能会依偎在一起，在干燥的室内逐渐形成数具干尸。也需要好久之后才会有人发现他们，而那个时候他们已经变成木乃伊了。甚至还有可能，永远不会有人找到他们。
　　尤俊艾嚼着面包，麦香味充斥着鼻腔，这让他觉得自己该知足。他把湿答答的午餐肉留在最后，这样才能让自己最后一口进肚的东西还有肉香。他感觉自己肯定瘦了，因为从进入林子里来，他没有吃过一顿饱餐。他承诺了要将一半口粮分给小狗，再加上多了个阿安。他作为老九以外的唯一健壮男人，他必须懂得牺牲和退让。可是，他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他还是想吃点热乎乎的饭菜。他之前根本不会去碰的汽水或是糖精饮料，他也渴望能喝上一口。
　　小狗听到了尤俊艾的叹气，他努力不让自己想太多，可是愧疚感还是油然而生。他喝了口咸滋滋的肉汤，冰凉的肉块滑入喉咙时会有一种恶心感返上来。他又看了看同样是拖油瓶的阿安，对方像一个机械，呆板地往嘴里送汤，丝毫没有拒绝或是回味就咽了下去。
　　小狗实在受不了这样压抑的氛围，于是提议道：“我们聊点什么吧？”
　　“可以啊，你想聊什么？”老九因为醉意最先表示支持。
　　小狗想了想，与其聊私密的事情，不如说点带剧情的：“讲故事吧，自己听说过的或者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只要有意思就可以，也好打发睡前的时间。”
　　大家都没说话，都在思考有什么能分享的精彩故事。然后又是老九率先举手：“我先来吧！”
　　大家都提起了精神，甚至拍了几下掌鼓励老九。
　　老九往嘴里灌了几口朗姆，磕磕巴巴地说：“接下来我要说的故事，是我小时候发生的事。”
　　“我也给你们说过，我爸妈生了九个孩子，我是第九个。一个孩子都很难养了，何况九个。因此我们家过得那叫一个一贫如洗，家里最值钱的除了我爸当年参军时得到的一枚徽章外，就是一杆猎枪。
　　从我记事起，家里的分工就是。爸爸带着大哥、三哥、四哥和六哥出去打猎或者钓鱼，妈妈和二姐出去采果子或是野菜，五姐学会了编织一种小手艺品来补贴家用，七姐和八哥就拿着这些小东西去镇上卖。而我，因为年纪还小，就在家做点家务。等十岁了，也跟着爸爸去打猎。
　　因为穷，一件衣服爸妈穿了传给最大的孩子，穿不下了就到下一个，最后就到我。所以，到我之后，都是钉满了补丁，有些地方磨损到近乎透明的衣服。可我没资格抱怨，因为这就是家里的情况。
　　饭都吃不饱，更别说上学了。只能靠认识几个字的我妈妈从外面捡来的破童话书读给我们九姊妹听，然后大家一起在一张床上挤着睡着。
　　而这种情况也没法持续太久，在林子生活实在枯燥。我们每个人都想去外面过日子，但身无长处，根本没有好的工作能提供给我们。最后，爸妈爆发了争吵，妈妈让爸爸出去找一份体面的工作，而不是靠林子里的野物活下去。爸爸照做了，他找了一份靠体力但薪资还不错的工作，甚至将大哥和三哥也推荐了进去。这代表我们很快就能搬出黑崖林，去镇上生活。甚至有可能，我们还能上学、结婚然后生下后代。
　　在搬出老房子前的一天，爸爸破天荒地让我独自打猎。那时我十三岁，我以为那也会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独自打猎。
　　可惜我在林子里逛了一天，连只松鼠都没打到。我难过得很，想着空手而归实在丢脸。结果我在一棵树后面听到了一些声音，那是动物幼崽才会发出的声音。我走过去一看，是一只估计刚满月的熊崽子。棕熊，小小一只，但只有长大了人才会知道它们有多危险。可惜我当时没意识到，我把这个当作猎物带回了家。爸爸发现了大发雷霆，让我赶紧找个远处丢掉。我不理解为什么要这样做，爸爸也没详说。
　　不甘心的我，做了一个后悔到现在的决定。我把熊崽子放在了屋子背后的一口原本装饮用水的大缸里，想着等搬到镇上，我当宠物狗去养。
　　那一晚爸爸特别开心，所有人都很开心。大家畅想着未来的生活，爸爸在吃饭时决定把存放着的米酒都喝了。一是为了庆祝，二是搬家的时候省点空间。他甚至开心到让我们其他人也都喝了一点点，因为开心，妈妈没有反对。
　　由于没喝过酒，除了爸爸，大家都有点醉。而爸爸醉后也喝醉了，于是所有人就这样按往常一样挤在床上度过在这座房子里的最后一晚。也正是因为大家都醉了，没人注意到房子的门没锁好，也没人注意到，有什么东西进到家里来。
　　我是被尖叫声吵醒的。我眯着眼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然后就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液体溅到我的脸上，是血，准确来说是三哥的血。当时他被一头愤怒的母熊咬穿了脖子。我甚至来不及惊慌，只看到地上躺着已经被开膛破肚的二姐、四哥和五姐以及一地的血和分不清是谁的肢体。
　　不等我反应过来，我就感觉我被妈妈抱了起来，塞进了空荡荡的置物柜里。那时候我已经13了，比她还高了半个头。她就这么把我抱了起来，在合上柜门之前让我别说话也别哭。门关上的那一刹那，我就看到那熊一掌击碎了她的头。
　　惨叫在房里此起彼伏，我听得出来那是大哥反击母熊时的最后的呻吟。六哥想带着八哥先跑出去，结果被堵住家门，一起被撕咬到没有人样。爸爸醉到不行，等他想起去拿枪时，人已经死得差不多了。我从门缝里看到，他抖动的手怎么也没打上子弹。而等他上膛瞄准时，母熊已经来到他面前，一爪子割断了他的脖子。
　　七姐知道我在柜子里，她拼死了不让熊来这里。结果就是被熊拖到角落啃食到残缺不全，她只比我大两岁而已。
　　我知道等熊吃完七姐就会轮到我，因为熊的嗅觉非常敏锐迟早发现柜子里的我。而这个知识我应该早就知道的，正因为熊的嗅觉敏锐，它能寻着气味一路从几公里外找来。而让一头母熊最愤怒的是，她的孩子不见了。这就是爸爸没有明说的事情，一个愤怒的母亲，比世间万物都可怕。
　　我没有坐以待毙，而是钻出了柜子。母熊忙着背对着我吃人，所以我走到爸爸尸体前拿起枪的时候，她没有发现。所以我举着枪走到她身后的时候，她没有发现。
　　她听到子弹上膛的声音，回了头，我开了枪。只是一枪，她的头就爆开了。我的耳朵耳鸣了很久，等我反应过来时，我瘫坐在腥臭的血液之中。是那头熊的血，和我所有家人的血。
　　我从缸里掏出了熊崽子，我把他摔到地上，踩死了他。从那一天起，我成为了猎人，也永远会是猎人。而我技术很好，我总是能带着猎物回家，那个只有我一个人的家。”

　　老九说完了，众人沉默不语。这是一个无比悲伤的故事，甚至触及了尤俊艾的内心。他与老九是如此相似，目睹着家人一一离去，却无能为力。因此，他也低下了头，想趁大家不注意，抹去眼泪。不过他的举动还是被小狗尽收眼底，所以小狗握住了他的手。
　　鹿婆拿起老九的酒瓶，喝了一口，然后开始说故事：“我没什么传奇的经历，最传奇的就是和你们困在这里。所以我讲一个神话故事，关于一个神的起源。那就是枵。”

　　“宇宙诞生之初，就有了神。而有了神，才逐渐有了生命。众神之神金王，领导着所有的神明去管理世界，又教导着那些即将成为神的万物之灵们去找到崇拜它们的信徒。枵是其中之一，它孕育于大自然，是最纯洁的生命的代表。虽然有的神拥有性别，但枵没有。
　　所有的神一同维护着世界正常的运行，死神们领导管理局，将每一个灵魂记录在册；命运之神确保每一个星球上的每一个生命都按照安排好的结局前进，当然那个被放逐的潘多纳亚不在其中；四季之神掌管季节更替；酒神、农神和动物神为生命们提供活下去的资源；美神、爱神、智慧之神则给了人类情绪和理智。
　　而还只是一个精灵的枵，来到了还是山野之地的顺安。那时候是好几万年前，人类还没在这里定居。所以它只是观察着自然，确保着顺安这个地方的生态不受影响。等到几千年前，终于一个部落来到顺安，并决定在这里定居。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部落的人们靠着先辈留下的知识，逐渐掌握活在这里的技巧。可是天总会有不测风云，人食五谷杂粮，必有生老病死。当人们生病时，就会有医生。可也有医生爱莫能助的时候。
　　而，一个医生，在一个夜里。从草房子中，看到还是精灵的枵，使用治愈之力将一个垂死之人的绝症带走，留下一个无恙的鲜活的生命。
　　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整个部落都知道了枵的神迹，于是，第一个祭坛被建立而起。人们开始将枵视作神明，并通过祭祀和祈祷，来让枵带走病痛。就在此刻，枵，终于升格成神。
　　拥有信徒的它，开始作为一位神履行神职。它是自然与治愈之神，保佑农作物茁壮成长，也治愈那些不治之症。但这些恩泽，只会给予那些虔诚地信仰着它的子民。而当外面的邪恶势力来侵犯子民们时，它也能给予信徒们力量予以反击。
　　只要利用恰当的仪式和方法，枵能将曾经带走的病痛化作利剑刺向敌人们。
　　枵是如此无私，庇佑着每一个单纯的信徒们。也正是这样，越来越多的顺安人信仰着它，它也变得更加强大。于是它在顺安施下了数个神迹，让顺安变得与世界上的其他地方完全不同。
　　它也就这样维持着每一个顺安人的平安，可谁知150年前那个诅咒伤害了无数的无辜信徒。再加上邪恶的杜威·达斯带着基督教前来挤占枵的地盘，让它迎来了前所未有的打击。
　　可是我相信，代表着生生不息的枵，也会成为永恒。它不会被打倒，它的子民也不会被打倒。我们只需要一点点来改变现状，从彻底消灭那个女人的鬼魂到消除诅咒，最后把那个外神耶稣和他的基督教赶出顺安。
　　顺安是属于枵的，从古至今，向来如此。”
　　鹿婆说到后面，变得十分愤慨。到最后，她还有些意犹未尽，但被尤俊艾打断了：“鹿婆你怎么确定诅咒和那个女人一定有关？你甚至知道是从150年前开始的。”
　　鹿婆没有作声，她还是不想把自己到底掌握了多少关于诅咒的细节透露出来，即使她和其他人很可能没法活着走出这座瞭望塔。
　　萧潇不想冷场，于是讲了自己的故事，也就是不到一年前发生的事。那时候她还不是枵的信徒以及鹿婆的学徒，只是一个资本的走狗。而没想到，她所住的公寓杜威公寓发生了一连串死亡事件，就如多米诺骨牌一样一片推倒一片。她也非常不幸地被卷入其中，而那些说要保护她的酒囊饭袋一点作用都没有。知道她认识了鹿婆，并被对方告知只要信仰枵，就能改变必死的命运。她立马信服了枵，而一切也都如它承诺的一般：当那根代表着死亡的黑色蜡烛出现在公寓时，枵屈尊降临在她的公寓里，并把那死亡之器带走了。所以她决定永远跪拜在枵的身躯之下，永远为它服务。
　　小狗忍不住问萧潇她所看到的枵长的什么样，虽然她不被允许直视这位神，可还是幸运地一睹其芳容。总之，枵是一个头顶雄伟鹿角，身形数米的兽足人型神，而眼睛有着这世上最为妙丽的色彩。这描述让尤俊艾觉得有些熟悉，但没有说出来。
　　接着，尤俊艾也开始说故事。他没说自己的，因为觉得自己的人生枯燥无味。他从这个屋子里翻到了一些文件和日记，大概描述了一个看火人在这林子之中的寂寞生活。直到他开始听到一些杂音，接着出现幻觉，最后在疯癫之下在塔下自焚。这也大概解释了这里为何留着一些未带走的生活用品。
　　结束之后，本该到小狗，可是他一点关于过去的记忆都没有，无法成为一个故事的讲述者。因此，大家纷纷看向还没分享故事的阿安。
　　阿安双眼无神，好像前几个故事都没怎么听进去。只不过刚才所有人都在专心听故事，没注意到他的情况。
　　“阿安，你要分享什么样的故事呢？”小狗问。
　　阿安微微张嘴，嘴唇毫无血色并微微颤抖。大家都以为他会开始说一些过去的经历，可是从他嘴里传出来的是持续不断地“咯咯”声，像是气管被堵住而呼吸不畅。然后脸色青紫的他，眼球往后翻，向后倒去。
　　大家惊呼起来，只看到在地上不断抽动的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