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立在林中》博拉斯卡

7、禁区

　　众人就这么站在长无边际的白线旁，直直地盯着它。虽然线内线外的景象几乎没有区别，树还是树，泥土还是泥土，甚至都是同样地感觉不到任何生命活动的气息。
　　“这是什么，老九？”鹿婆蹲下身检查白线。
　　尤俊艾也跟着蹲下来，猜测道：“是某种生物防治的涂料吗？”他用手指稍微触碰了一下白色的部分，然后拉扯起黏稠的白色黏浆。他将手指放到鼻尖之下，试图通过嗅闻判断这是什么。这味道很难形容，是一种酸涩但不呛鼻的味道，不是他所了解的任何一种药物的味道。而且一般都是药粉，为何这是液状的？难道是因为下雨？可这也不够合理，下雨了药粉应该直接被冲散才对，可现在看条线，像是刚画的。而什么人会闲到每天来森林里画一个白色线圈呢？
　　老九看着有些疑惑的尤俊艾，说：“我说不上这是什么，以前这个线的位置就是高高的铁栅栏。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变成线了。但无论是什么，它就是要画出一个圈，围出一片范围。最吊诡的是，也就前阵子，晚上那些鸟会集体死在这个圈的边缘，一大片一大片的。可到了早上，一只鸟的尸体都没有，就好像蒸发了一样。直到鸟基本死光了，剩下的飞走了，林子里已经难以见到鸟的影子了。”
　　尤俊艾听到这里觉得实在奇怪，突然出现不明原因大规模鸟群死亡的事件往往可能和磁场有关。难道说白线内的区域磁场和外部的不同？那为何画一个圈就能做到？实在是太多疑问了！
　　“其实不只是鸟吧，我在林子里两天了，只见到一只兔子和一只熊。你知道什么吗，老九？”尤俊艾看着老九问，毕竟他是猎人，林子他是最熟悉的。
　　老九叹着气拿出烟斗塞上烟草点燃，一边抽一边说：“说老实话，从去年开始，林子里的动物少得可怜。以前常见鹿、野猪和狐狸，都是我常捕猎的猎物，可现在，能见到一只野兔已经是奇迹了！由于食草动物少了，那些狼、熊甚至老虎都难见了，要么饿死了，要么迁徙到别的地方去了。以前我还能给商人卖上等鹿肉和野狐皮，如今我只能买一些松鼠皮和野兔肉。我设置的陷阱好几周没有上钩的动物了，更不用说别的猎人。也正是这样，猎人也逐渐选择离开这里，就剩下几个老古董和我还在坚守。这片林子快消亡了，到最后只会什么都不剩。”
　　尤俊艾对于这个情况早就有了一些了解：“我发觉连昆虫都不多，这完全是一个大型的生态系统的失衡甚至说是崩塌，哺乳动物、鸟类和昆虫都消失，那么接下来就是需要传粉和播种的各类花卉、草木也会灭绝，最后只剩下参天的树木和不需要传粉的蕨类植物，也就是变成所谓的绿色荒漠。可是，为什么会这样呢？”
　　老九笑了一声，说出一个让人不寒而栗的猜想：“也许林子里，有一个什么都吃的怪物。所有的活物都被它吃光了，先是大型动物，接着是小型的，最后已经别无选择吃虫子。”
　　小狗听得忧心忡忡，萧潇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鹿婆担心老九引起众人的恐慌，于是斥责道：“别说这些杞人忧天的话，枵会保护这片区域，怎么可能眼睁睁看它消亡甚至让什么怪物把林子里的动物吃灭绝！”
　　老九则继续阴沉着脸对鹿婆说：“老姐姐，我只能说，要么你的神不好使，要么这就是它做的。我就这么说吧，线内的那边区域，已经被护林站那边定为禁区了。至于为什么，据说是护林站那边几个巡逻人员进入圈内，遇到了些奇怪的生物。此外还有一个人被咬死了，所以已经被严令禁止进入这里面了。我本来在护林站那里认识几个混了很多年的老东西，可是他们都说上面下指令不能谈这件事。所以，我觉得我们最好打住，进去说不定小命就丢了。”
　　“为什么那些所谓的奇怪生物只会待在圈里面呢？它们就不会出来吗？若不出来，那些动物是怎么被吃灭绝的？”小狗问出几个自己觉得匪夷所思的问题，可是换不来回答，因为老九也不清楚。
　　鹿婆看着罗盘上的指针指向禁区内，咬着牙说：“但我必须得进去，那个诅咒可能就在里面。如果不去找到并解决它，那我们岂不是白跑一趟了？”
　　老九看鹿婆这么坚持，于是提议道：“那我们举手表决，要进去的就举手，少数服从多数。”
　　鹿婆当然第一个举手，而老九和小狗则想要明哲保身。萧潇还在犹豫，但是鹿婆使了一个锐利的眼神后，她也听话地举起手。所以现在到底进不进入禁区，就看尤俊艾一个人了。
　　尤俊艾也在斟酌，毕竟禁区内真如老九说的那般危险，那么也许诅咒还没发力，自己可能就死掉了。可是，现在放弃就意味着任由诅咒摆弄，还是死路一条。所以他也做出了决定，鼓足气举起了手。
　　老九满眼失望，而小狗则是有些惶恐。可是少数服从多数，大家还是踏入了白线之内。
　　小狗焦躁地搓着手，四处看着。尤俊艾走到他身旁牵住他的手，安慰道：“不用太害怕，若真有野兽，它也只会怕人。更不用说老九手上有枪，我们的安全是有保障的。”
　　尤俊艾其实也觉得禁区内有一种莫名的压抑感，与外界有着显著差异。同时，他总觉得被什么东西注视着，而且不是从单一方向，而是四面八方地袭来。他心里也不够坚定，但此刻若是自己也退缩，那么小狗只会更加惊慌。他只能鼓足勇气，同时期望神明保佑，别出什么岔子。
　　小狗的手冷冰冰的，尤俊艾握了许久也没升高丝毫温度，看样子他还是有些虚弱。于是尤俊艾建议大家休息一会儿，吃些东西当午饭。大家都同意了，走了一上午，都累得快虚脱了。
　　众人席地而坐，开始吃着自己的带的食物。老九坚持只吃自己硬得把牙齿崩掉的鹿肉干和冰茶水，鹿婆吃得则要精细些，是一些柔软的咸香肉饼和蔬菜干。尤俊艾打开了一个汤罐头，往里面撒了一些菠菜和胡萝卜的冻干，交给了小狗让他先吃。
　　小狗吃得津津有味，其实这种凉的汤罐头最为难吃，化不开的脂肪块漂在汤面，吃下一口只会恶心得慌。但是他还是吃得很香，同时礼貌地留下一半递给尤俊艾。
　　尤俊艾用方便勺舀着浓稠的汤汁送入口中，此时吃了碳水的鹿婆和萧潇已经靠着树在闭目养神。老九则因为身处凶险的禁区故而警惕地观察四周，小狗则目不转睛地盯着尤俊艾看。
　　尤俊艾被小狗盯得有些不自在，于是问对方：“怎么了？一直看着我，难道你还饿？”
　　小狗摇摇头，说：“不，好吧，确实还有些饿。但是我们说好了，我们一人一半。我只是在想，这些罐头之类的垃圾，真的就这样丢在林子里吗？这不算一种污染吗？”
　　尤俊艾觉得小狗想到这个问题有些天马行空，但还是微笑着回答：“其实我本来想着准备一个塑料袋收集好这些垃圾来着，然而带着垃圾走有点拖慢步伐了。而且现在我们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活下去，不被吃掉，或者被什么幽灵之类的鬼怪杀害。”
　　小狗瞪大了圆滚滚的眼睛，那只紫罗兰色的瞳孔散发着引人入胜的绝美光芒。他对尤俊艾认真地说：“俊艾哥，要不这样，我来拿这些垃圾你觉得怎么样？反正我也总得起些作用，而不是单纯拖累你们。”
　　尤俊艾本想拒绝，可是看到小狗的狗狗眼，他实在无法拒绝。于是他翻找着背包，拿出一个塑料袋，并把吃尽的空罐头放了进去。接着，他把袋子拿给小狗并带着开玩笑的语气说：“那就拜托你了，小狗队长？”
　　小狗眯着眼嘴角上扬，同时把一个空的塑料瓶也放了进去。做完这个，他也无意识地打了一个哈欠。
　　尤俊艾温柔地说：“你靠着树睡会儿吧，我和老九会盯着附近的。”
　　小狗垂着眼皮困倦地点点头，在尤俊艾身旁合上了眼。
　　尤俊艾觉得胃里空落落的，对于1米84的自己来说一个罐头其实都不算够吃，更别说半个。可是现在所有的食物必须省着用，谁知道要在林子里待多久。而且小狗更需要补充营养，自己更应该让出自己的那一份。那就当作减肥了吧！
　　所有人都不说话，尤俊艾只能听到小狗匀称的呼吸声。而林子里，没有虫鸣鸟叫，也没有清风徐来。一切事物都陷入了死寂，让人怀疑自己是否骤然间失聪。
　　尤俊艾本来是一个能够接受安静和耐得住寂寞的人，可这两天一直和这些人共处，竟让他在沉默的此刻有些不安。所以他干脆和老九说点什么当作闲谈：“老九，其实这禁区里也没什么危险。那些所谓被看到的奇怪生物或许只是幻觉以讹传讹罢了。”
　　老九丝毫没有松懈，问尤俊艾：“小伙子，你就没觉得有好几十双眼睛正盯着咱们看吗？这种被窥视的感觉，只有那些肉食动物狩猎其他动物的时候才会有。而此刻更加凶狠和恶毒。”
　　尤俊艾其实早就感觉到了，但是他始终认为不要引起恐慌是最重要的。所以他撒了谎，否认道：“我倒是没有感觉到，可能是你太敏感了。”
　　“我是猎人，肯定更敏锐。可是这33年的打猎经验不是摆放着看的，我能感觉到有东西盯着我们，从我们进入禁区以来就一直在。我确定它们不是人，因为我感觉不到这种注视中有人性，反而是极度的饥饿和深不见底的凶残。”老九还是很悲观，他又用那块脏布擦着枪管，然后又检查了弹匣是否上了弹。
　　尤俊艾试图消解这种不安，于是打趣道：“它们盯了我们这么久也不攻击，说不定就是因为它们知道自己实力不够，不敢上罢了。”
　　老九摇头否定尤俊艾的说法：“不，这才是最可怕的情况。它们虽然是野兽，可是会思考。它们在观察我们，评估我们的战斗力。确定清楚每个人的实力后，它们就会制定好计划来将我们逐个击破。”
　　听到这里，尤俊艾觉得头皮发麻。若那些虎视眈眈的野兽真的有如此高的智商，那么它们必然不是自然产物。而此刻，睡得迷迷糊糊的小狗忽然靠在了他的肩上，一下那种不安和担忧一扫而空。他的注意力立马放在小狗身上，这个年轻的男人完全把自己的安危托付给他。这种被需要和依赖的感觉，除了那些被他救治的小动物外，他从未从人的身上获得过。
　　于是尤俊艾，小心翼翼地捧着小狗的脸蛋，然后慢慢将对方的头挪到自己的腿上。小狗就这样靠着他结实的大腿睡着，而他刚好一低头，就能看到小狗俊朗的面孔。前一晚心脏产生的那种无法形容和归类的激动又一次出现，他觉得既有些不适，但又让人期待。他竟希望时间暂且停在此刻，没有诅咒和鬼魂，没有饥饿和野兽，只有他和腿上睡着的小狗。
　　尤俊艾不再说话，用手将盖住小狗的碎发轻轻拨开，然后抚摸着对方的脖子和后脑。他忽然有一种想唱阿妈为他唱过的摇篮曲，又惊觉自己已经到了需要为别人唱这个曲子的年纪了。
　　老九疑神疑鬼地忽然举起枪瞄准林子的深处，低声说：“似乎有什么在靠近！”
　　“行了，别说鬼故事了。”鹿婆清醒了，她大力一拍叫醒了萧潇，“行了，我们该出发了，免得那个鬼魂又走远了。”
　　尤俊艾温柔地叫醒小狗，拉起睡眼惺忪的对方，背上包继续跟着鹿婆走。老九虽然也在走，但是枪一直瞄准他口中有东西在靠近的方向。这般杯弓蛇影，让大家都有些不满。
　　又这样除了行走之外什么都不能做，而由于老九再三强调不要发生，所以大家也不能通过闲聊来打发赶路时的寂寥。走了大约十几分钟，老九忽然让大家停下，说：“你们闻到一股血腥味了吗？”
　　尤俊艾、小狗和萧潇都摇头，而鹿婆则说：“我也隐隐约约闻到一些，似乎就在前面。”
　　众人放慢脚步，谨慎地往前走。大概走了一分来钟，大家在一个斜坡下，看到了一只死鹿。
　　这是一头强壮的成年雄性麋鹿，体型很大，那在头部的雄伟鹿角也很壮观。可惜这具尸体的死状却有些可怖，他脖子以下的部分只剩下骸骨，其他部分被啃食殆尽。不说那些高脂的内脏和肥美的腹部被吃掉，就连没什么肉的腿和背部也吃得一干二净。而吃他的生物对于皮似乎也不挑剔，不嫌塞牙和难嚼直接囫囵吃了下去。目前，那些骨头上只剩下一丝丝的粉色肉渣黏在上面。而把一头鹿吃得如此干净，估计得是一个数量庞大的狼群才行，只凭一只熊或者老虎是吃不完的。
　　大家慢慢靠近尸体，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也许是天气还比较寒冷，所以还没有腐败的恶臭味。尤俊艾开始检查这头鹿，凭借为数不多的肉丝的颜色，判断出来：“大概也就一天前被吃的，似乎是一大群狼。”
　　老九在查看鹿的脖子的皮肤断裂处，然后说：“不是狼，狼的齿痕我太熟悉了。咬死这头鹿的动物牙齿又尖又密，我估算着光上颚就可能有三四十颗尖齿。”
　　“这怎么可能？没有哪一种动物会有这么多牙齿的！”尤俊艾带着怀疑看着老九指着的啃咬痕迹，确实，又细又密，像是用锯子锯开的，“这不合理，一个生物的牙齿这么多和密集，一定会有口腔问题的。”
　　老九给出解释：“这就代表不是一般的动物，我觉得我们不该久留。趁我们没走太深还记得路最好离开，鬼知道这种野兽有多少只，有多大？”
　　“不行！我们就快到了！”鹿婆严词拒绝，她势必要找到那个鬼魂。
　　眼看鹿婆和老九僵持不下，尤俊艾出来打圆场：“这样吧，我们各退一步。我们再顺着罗盘前进半小时，如果还是一无所获，我们就离开。可以吗，鹿婆，老九？”
　　老九没说话，只是抽着烟斗。鹿婆瘪着嘴，拿着罗盘就开始动身。
　　走了十分钟，尤俊艾额头开始流汗。是因为紧张和惶恐，所以即使天气凉爽他还是一额头的汗。小狗察觉了，用自己的袖子帮他擦掉。他笑着无声地说了感谢，然后就感觉那种熟悉的异香钻入鼻息。
　　“等等，我觉得那个女人离我们不远了！”尤俊艾一声叫喊唤住了众人，大家纷纷惊诧地看向他。
　　尤俊艾往远处去看，按照这个香味的浓度，她离自己不会太远。忽然，他锁定了一棵粗到要四五个人才能抱住的树。在那后面，他看到了那熟悉的虽无风仍摆动的白色裙角。
　　那带着幻彩的双眼从树后浮现，然后他感觉到了耳内一阵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