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立在林中》博拉斯卡

6、巫术与灵能

　　鹿婆双腿盘坐，不理睬尤俊艾的喋喋不休。她把一块动物骨头、一包某种植物的草木灰和一个巴掌大的罗盘一字排开。
　　“鹿婆，如果你是女巫，我阿妈有可能是女巫吗？”尤俊艾还在穷追不舍，其他人则站在一边一言不发。
　　鹿婆眯着眼看向尤俊艾，语重心长地对他说：“小尤，等我做完这一切，再告诉你我知道的事，行吗？”
　　尤俊艾听鹿婆给出了承诺，也就噤了声。他也没看过所谓的巫术，只在各种影视作品中看到一些浮夸的施法动作伴随着千奇百怪的特效。也正是这样，他决定看一看现实中的巫术是什么样的。
　　鹿婆从衣服里扯出贴身的项链，那挂坠似乎也是用某种动物的骨头打磨成的。她紧紧捏着挂坠，接着另一只手伸向萧潇。萧潇心领神会，从老九手里夺过准备点燃烟斗的燃烧着的火柴，交给了她。她从香囊里抓出一小把灰，撒在骨头上，将火柴靠近那一小堆易燃的粉末。“哗”的一下，一团明艳的黄绿色火焰在骨头之上猛然蹿起。在火焰熄灭前，她赶紧拿着骨头在罗盘之上慢慢旋转。当火焰逐渐微弱，最后化成一股白烟之后，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看向罗盘。
　　众人都齐刷刷地看向罗盘，而那上面的指针竟然开始旋转。针尖上涂上了某种类似血液颜色的涂料，大概就是指明方向的箭头。等指针稳定下来，鹿婆抬着罗盘举到胸前，站了起来。
　　“好了，我们跟着罗盘走。”鹿婆发号施令，率先走出破木屋。
　　老九和萧潇跟了上去，尤俊艾背上了背包，确认小狗也准备好了之后，一同走了出去。由于多了一个人，萧潇干脆把自己背着的两个人的包分出一个给小狗。小狗也没有反抗或介意，毕竟多占了一份食物，还是得干一些力所能及的活才行。
　　别看鹿婆上了年纪，她的步伐稳健到甚至超越一些年轻人，更何况这还是林中起伏不定的泥土地。她走在最前面，每走几步就会停下，然后仔细看罗盘指针的变化。这与前一天她抓着泥土闻味道来确认路径相似，只不过此刻会更加笃定一些。
　　尤俊艾想到鹿婆承诺会告诉自己相关的情况，所以干脆小跑着赶上鹿婆。小狗看他跑起来，也跟着跑，生怕弄丢了他。他能感觉到小狗虽和自己只有一晚上的熟悉时间，可是对方显然会更依赖他。这是没办法的事，小狗失去了所有记忆，毫无依靠，只能把所有的安全感寄托于对他最友善的尤俊艾。
　　“鹿婆，现在能回答我的问题了吗？”尤俊艾紧张地看着鹿婆，然后又给自己设置了退路，“还是说，现在不方便？我可以一会儿再问你的！”
　　鹿婆眼睛都不抬，但还是耐心地说：“不用了，现在追魂术已经稳定，我可以回答你想问的事。不过我老糊涂了，你想问什么来着？”
　　尤俊艾看鹿婆肯回答，于是赶紧问：“你说你是一个女巫，所以，代表着世界上也有很多女巫？”
　　“算是吧，当然也有男巫。可是女性先天比男性对于巫术更敏感，所以女巫更多一些。”鹿婆回答得很轻松，宛如世界上存在巫师是三岁小孩也会知道的常识。
　　尤俊艾不想直截了当地去问，所以给问题修饰上了一些冗余的细节：“我是说，我阿妈给我写的信。信里她似乎是在未卜先知，提前知道了一切。所以，她有没有可能也是一个女巫？”
　　鹿婆犹豫了几秒，然后回答道：“你是说枫糖？当然，她是一个女巫，从名字就能听出来。”
　　“为何这么说？”
　　鹿婆缓缓地说：“想要成为一名巫师，就需要将自己的名字献给她所信仰的神明，代表完全臣服于至高无上的神。所以巫师们只能用神明赐予的代号自称和互相称呼，而你阿妈，代号就是枫糖。这是枵亲自赐给她的，从那之后，她忘记姓名，只叫枫糖。”
　　“为什么要放弃自己的名字，还要献给神明呢？”尤俊艾感到不解，为什么这些人，对枵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所谓神明如此忠诚呢？
　　鹿婆浅浅一笑似乎对尤俊艾的问题感到幼稚，可她还是很认真地继续回答：“孩子，想要成为巫师的人都是苦命人，为了能够活下去，他们只能依靠神明。而献出名字，就是与神签订一份契约，借用它的能力来施展法术。也就是说，你只有虔诚地信仰了一位神，才能通过它来成为巫师。而这必然有代价，那就是你需要将自己拥有的一切献给神，包括灵魂，名字也只是一个药引子。”
　　尤俊艾没说话了，他心里觉得这似乎是一个非常不公平的交易。可是转念一想，当一个人真的走投无路之时，他会抓住任何一只能够给予希望的手，即使可能因此遍体鳞伤甚至葬送性命。想到这，他下意识地看向无依无靠的小狗，而对方与他眼神交集。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可是小狗还是给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灿烂笑容。
　　鹿婆也能看出尤俊艾在想什么，于是问：“你觉得被神收走一切很残酷吗？”
　　“当然，本属于自己的东西，最后会被夺走，本就是很无情的。一位神不应该爱着它的子民吗？为何还要从他们身上拿走一切呢？”尤俊艾作出评价，他没看到的是这番话得到了来自背后的老九的赞许的眼神。
　　“孩子，我不喜欢你用‘夺走’这个词。神明也不是无所不能的，它也需要信徒的供养才能满足信徒的心愿。而成为一位巫师意味着对神明的极致崇拜，那个时候，不是神拿走她的一切，而是她自愿献出拥有的一切，甚至灵魂。”鹿婆则有另一种看法，即使这个听起来很盲目。
　　尤俊艾想到了一个奇怪的点，于是问：“那，神拿走灵魂要干什么呢？”
　　“不知道，孩子。这个答案是无数巫师想知道的真相，那就是神将他们的灵魂带往何处？可是这没有答案，只能知道当巫师死去的那一刻，他的灵魂就彻底消失。也正是这样，一些巫师会想尽办法延长自己的寿命甚至保持青春。至于使用的方法根据所信仰的神明不同，也会有所区别。”
　　“那鹿婆，枵为你提供的续命方法是什么呢？”尤俊艾打算打破砂锅问到底。
　　鹿婆笑得十分释然，说：“我没有用任何续命方法，孩子。我已经这么老了，过不了多久也就走到人生的尽头了。”
　　“你不害怕吗？灵魂不知归处，甚至不知道会遭遇什么。”尤俊艾对于鹿婆的这个选择很惊讶，毕竟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死亡和死亡之后的经历都是让人惶恐的。
　　鹿婆终于看向了尤俊艾，然后坚定地说：“不，小尤。我毫无保留地爱着我的神，也绝不会为把一切献给它而吝啬。我准备好了，无论生前生后，我都是枵最忠诚的信徒。我不害怕死亡，我只害怕它会因为诅咒消亡。它早已经是我活着的意义，我死后也不想去‘死的那一边’，我只想时刻追随着它。”
　　其他人都不说话，估计都在心里惊叹鹿婆的这种无他的忠诚。这是一种难得的品质，许多人终其一生都不可能获得这样一个忠臣，而枵却有。但尤俊艾只觉得可惜，因为这般崇高的意志，用在其他方面，也许能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
　　小狗眼看大家所处的氛围变得沉重，于是开朗地问：“鹿婆，那我能问你问题吗？”
　　鹿婆眼神中充满怜爱，看样子大家对这个年轻人都会有一些同情。她欣然答应：“当然可以，你想问什么…小狗？”
　　“你们昨天为什么不用这种巫术去找你们要找的鬼魂呢？用这种方法不是更轻松吗？”小狗的问题出于好奇，对于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看到这些新奇的事物都会忍不住一探究竟。
　　鹿婆停下，转身看向众人。显然大家都对这个问题感到疑惑和好奇，而她也觉得这是解释的最好时机：“巫术，不是无所不能的，甚至不同的人施展同一种巫术都可能有不同效果。所以萧潇你还需要更多的学习才能获得更强大的力量，这是你需要知道的必要条件。而信仰不同的神，对巫术的种类也会有不同的侧重。好了，我不说这么多废话了。我之所以昨天不用这种追魂术，是因为罗盘只会追踪给定条件的灵魂，否则会默认定位最近的那一个。而你们也知道，黑崖林里除了树最多，其次就是鬼魂的数量。因此盲目使用罗盘，不仅可能得不到正确答案，还可能拖慢原本的节奏。”
　　小狗听到这里，大概有了一些了解，但也带来更多的疑惑。于是他又问：“那鹿婆你为什么现在又要用这个方式了呢？”
　　“我也说了，罗盘可以根据给定的条件来定位符合标准的鬼魂。虽然对那个女人的鬼魂知之甚少，可是若是能传播诅咒，那么她的力量绝对不弱。因此，我也就给罗盘一个限定条件，那就是实力强大的鬼魂。这能让我们避开大部分的在林子里困死的怨灵。但是，谁又能知道这密林之中，会不会有其他强大的灵魂呢？”鹿婆详细地解释，也能看出其他人听到这个答案之后的失落。
　　老九吐了一口满是烟油的唾沫，率先开腔：“老姐姐，你意思是，我们现在去找的这个鬼魂不一定是你们要找的那个？”
　　“我不能完全保证，但是就算不是我们的目标，再进行一次定位就行了。林子再大，符合条件的灵魂也有限。否则这个世界就得因为到处都是猛鬼而乱套了，所以老九你也别觉得不耐烦，我保证我们会在物资耗尽前找到她的。而你的佣金我一分也不会少！”鹿婆说。
　　老九收起烟斗，咳嗽了两声说：“我在意的不只是钱，我只是想说：若我们找的这个鬼魂不怀好意同时它又很强大的话，我们的安全岂不是得不到保障？”
　　这个问题确实很重要，大家都带着期待和忧虑看着鹿婆。鹿婆想了想，说：“放心，这个林子里最危险的绝对不是鬼，而是别的什么。”
　　鹿婆说完就开始继续前进，尤俊艾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也就放慢脚步。老九也就超过了他，擦肩而过时，他隐约听到老九喃喃自语：“最危险的？难不成是那个圈子？”
　　众人又这样走了一个小时，因为营养不良还有些虚弱的小狗忍不住喝完了一瓶水。他拿着空瓶子有些愧疚，因为这些水本不属于他。他难过地看向尤俊艾，但对方只是笑笑，没有抱怨或者责备。
　　“我们到了！”鹿婆兴奋地喊，“罗盘显示就在这里。”
　　听到鹿婆这么说，众人开始四处张望，试图寻找那个被定位的鬼魂。由于只有尤俊艾亲眼见过那个女人的样貌，所以他是最先发现他们找错了目标的人。大家都被一个如球状闪电般的光点吸引，于是慢慢朝它靠近。
　　被树木包围的两块巨石之间，那个光点就在那里。这是一个没办法去定性的不规则物体，就这样飘浮在半空中。它是透明的，周围有一团水雾状的银色耀眼光芒包裹着，同时几个如流星般的拖尾光斑也在四周环绕飘动。若是不了解具体情况的旁人，或许以为是某种精灵留下的法术残余。
　　大家都盯着这个奇怪物体出神，而尤俊艾感觉到一阵婴儿的欢快笑声以及伤心哭叫交杂着传入他的耳朵，一同前来的，还有那种熟悉的耳膜刺痛。他忍不住捂住耳朵，发觉其他人都没有出现这种情况。所以只有他会这样，不知缘由。由于这种嘈杂伴随着疼痛，即使他没有蹲下去，脸色也变得不好看。
　　小狗察觉出了尤俊艾的异状，赶紧前来关心。尤俊艾支撑着给出一个勉强的笑容，任由小狗将他扶到一边靠着树坐下。
　　鹿婆看着这团物体，还没注意到尤俊艾的不适。她失落地说：“很抱歉，各位，这绝不是我们要找的鬼魂。看样子我们得重新定位了！”
　　老九想伸手去碰那团物体，被鹿婆狠狠地将手拍开。老九则委屈地问：“鹿婆，这是啥？我以为鬼魂都是人形状的。”
　　“一般情况来说是的，但这个是一块灵魂碎片。”鹿婆看着眼前的超自然产物，转身发现尤俊艾脸色惨白，“小尤，你怎么了？”
　　尤俊艾仍在逞强：“没什么，就老是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休息一下就好了。”说完，他被小狗喂了一口水，好受了一些。
　　“你可能对鬼魂比较敏感吧，所以离太近会觉得不舒服。”鹿婆说着，拉着老九和萧潇离灵魂碎片远了两步，“只是一块碎片就这么强，我们最好不要轻率地靠近。”
　　萧潇则以求知的态度询问鹿婆：“灵魂碎片是什么？灵魂也会变成碎片吗？”
　　“会的，萧潇。一些人因为某些惨烈的死亡方式比如分尸就有可能灵魂变成多块碎片，当然也有一些别的原因。比如死后灵魂被一些法术或者超能力分开，所以我也说不上这块碎片的形成原因。”
　　尤俊艾听到这里竟有些不寒而栗：“你是认真的吗，鹿婆？我感觉这块灵魂的主人是个未满周岁的婴儿，谁会残忍到把一个无辜的婴儿分尸呢？”
　　大家听了都瞠目结舌，确实对一个孩子做这种事已经不能说是残忍，而已经是不人道的行为了。
　　鹿婆思考片刻后说：“我没法给出准确的答案，不过灵魂如此强大，死者生前是一个异常强大的灵能者的可能性很大。”
　　“灵能者，这又是什么？”尤俊艾问。
　　萧潇则成为回答的人：“可以说是幸运的人吧！他们不需要依托神明的力量就能施展特定的超能力，比如读心、预测未来什么的。”
　　小狗显然有些知识过载了，一天之内知道了太多关于鬼魂、诅咒、超能力一类的颠覆科学的事物，换谁都会有点吃不消。
　　尤俊艾轻轻捂着耳朵，问萧潇：“灵能者和巫师有什么区别？”
　　“可以理解为需不需要向神献出灵魂的区别。还有最大的区别就是灵能者往往精通专一的能力，随着联系会对这种能力拥有非常强大的掌控力。而巫师则可能习得多种巫术，但是和灵能者进行特定的能力比拼，那就是小巫见大巫了。”萧潇回答道。
　　“好了，我们先离开这里，我已经定位了下一个鬼魂，希望别是又一块碎片。”鹿婆说，催促着大家继续行进。
　　尤俊艾也起身离开碎片，而忽然，他感觉到碎片那里传来一阵清香。这与他在那个女人鬼魂处闻到的是一样的，但他没多想，只希望能摆脱不适而加快脚步离开。
　　远离了碎片，尤俊艾恢复了许多，这也让小狗放心下来。尤俊艾觉得小狗挺有意思的，因为他从未被家人之外的人关心过。而这种感觉也让他很愉悦，也更加信任小狗。
　　鹿婆一直看着罗盘不看前路，说实话有些危险。萧潇主动开始搀扶着鹿婆，避免被树根或巨石绊住。
　　“站住！”老九突然高喊一声，让被吓到的大家都停住了脚步，惊恐地看着他。
　　老九指着鹿婆和萧潇的前方，说：“别进去！”
　　大家看向前方，就发现这一一道往两边延伸去看不到尽头的白线。这白线不知是用什么材料画的，不像油漆也不像粉末，能确认的只有这肯定是人为留下的。有人想在这里画一个巨大的圈，将黑崖林的一大片包围在其中。
　　而现在，尤俊艾有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猜想：这个圈，是不想外面的事物进入，还是不想让里面的东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