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立在林中》博拉斯卡

5、小狗

　　尤俊艾蹲坐下来，给这个虚弱的失忆的男人检查身体，顺便也悄悄观察一下他。
　　这个男人很年轻，也就二十来岁。小麦色的皮肤和一点点的肌肉痕迹，他应该有健身过，但是现在由于营养不良而变得消瘦。天知道他饿了多久！男人的身高大概1米75出头，他穿的是用麻线编织而成的衣裤，和某种动物皮毛做的皮靴，这代表他或许没怎么接触过现代物品。难道是与世隔绝？他的脸蛋挺好看的，柔和的嘴唇和圆润的鼻头，没有攻击性。而那双眼睛，似乎是人们常说的那种“狗狗眼”，圆圆的，乖巧的。不过有一点很特殊，他的左眼的瞳孔是紫罗兰色的。
　　尤俊艾轻轻地捧起男人的手，查看是否有伤痕，然后是胳膊、肩膀和腿，最后是头。其他部分出于隐私和礼貌，不太好当着那么多人面去检查。
　　“你是医生吗？”男人怯生生地问。
　　尤俊艾先点了点头，又摇头，然后解释道：“我是兽医，但是对于一些人体上的问题我也有一些了解。”
　　男人听到尤俊艾这么说，稍微放心了些，然后请求道：“我有点饿了，能给我吃点东西吗？”
　　“先回答我几个问题好吗？我想确定你的失忆是哪一种情况，看一下你是仅对自身的经历失忆还是对其他事物也失去了了解。”尤俊艾温柔地说，面对这个不安的男人，他主动卸下所有让人焦躁的情绪，“世界上第一部科幻恐怖小说《弗兰肯斯坦的怪物》的作者是？”
　　男人先是愣了几秒，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我只记得，好像是个女作家？”
　　“是的，玛丽·雪莱。我们再试一次，提出诺特定理的数学家是？”
　　“嗯…艾米·诺特？”
　　“没错！再来一次，以为非裔数学家曾为NASA手工计算登月的火箭的飞行轨迹，她是？”
　　“凯瑟琳·约翰逊。”
　　尤俊艾满意地点点头，看着一脸无辜的男人。老九忍不住发问：“所以他的失忆是什么情况？”
　　“他的头上没有外伤，一般来说大脑受伤会对一些功能造成损害，比如无法阅读文字或者写字。这种情况诱发的失忆往往会对现实中的一些常理和常识失去认知，当他没有。也就是说…”尤俊艾说到这里欲言又止。
　　男人也着急起来，问：“所以我为什么会失忆？”
　　“感觉更像是创伤性应激综合征的并发症，也就是你可能是主动回避你的经历。可能遭遇了重大的变故或沉重的打击，这是最合理的解释。”
　　“那他的眼睛怎么回事？他为什么左眼…”萧潇问。
　　尤俊艾轻柔地撑开男人的左眼眼皮，用电筒照射着仔细观察，然后回答萧潇的这个问题：“虹膜异色症，一些疾病、头部或眼部受伤时可能改变虹膜的颜色。这也能解释他为什么脑袋没有受伤，因为那样的虹膜通常因为铁锈症而变成黑褐色。但是紫罗兰色很难解释，因为这一般会发生在白化病人身上。若是一般的蓝色，大概是Fuchs虹膜异色性虹膜睫状体炎。但是我毕竟不是专业的临床医生，我的话也不一定是准确的。但是眼睛变色一般不太需要担心，注意不要持续发炎和眼压增加就行。”
　　说到这里，大家都沉默了。因为尤俊艾的诊断虽然清晰，可是解决不了为何一个年轻的男人会出现在林子里，并失去了关于自己的所有记忆。
　　“呃，我能吃东西吗？”男人再次发问，他肚子咕咕作响，在场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尤俊艾才反应过来，开始道歉，并让大家拿出食物和水。
　　男人拿着老九给的鹿肉干大快朵颐着，如此难嚼的东西他也只是匆匆咀嚼几下，然后迫不及待地咽了下去。接着他连灌好几口还有些温度的白开水，这估计是他好一阵子没能遇到的温暖的东西。
　　趁着男人吃东西，剩下四人聚集在一起，商讨如何处理这个人。
　　“所以呢，总不能让他跟着我们吧？”老九的想法会更无情一些，“干脆第二天让他自己出林子吧，带着一个拖油瓶只会让我们放慢脚步。”
　　“可是，他毕竟还是个失忆的人，放任他一个人，估计还没走出林子就被熊吃了或者饿死。一条人命，不能忽视。”萧潇表示反对，到底来说人命关天。
　　老九有些急了，连忙问：“那难道要让一个人送他出去吗？除了我，你们谁还能认识路？我要是走了，你们岂不是没人保护？”
　　鹿婆提议道：“那就让他先暂时跟着我们吧，等我们把诅咒的事情解决了，一起出去。”
　　尤俊艾也同意这个做法，他很担心那个年轻男人会出什么事。
　　老九深吸一口气，然后问：“多一个人，就会多消耗一份口粮。我们带的食物够吗？”
　　萧潇反问道：“要走遍整片黑崖林，需要多久？”
　　老九低沉地笑了一声，轻蔑地说：“一个月都走不完，就我们这四五天的存粮，估计连林子的一半都走不到。”
　　鹿婆抬起手，让老九别太激动，然后说：“我自有打算，虽然不太想那样做，可是形势所迫。”
　　老九不屑地哼了一声，不再搭腔。萧潇也有些无奈，但是老九的话虽难听，也有些道理。
　　尤俊艾思考了片刻，说：“这样吧，他和我共用一份口粮。我把我的那份分一半给他，你们都不需要委屈自己，等到我们把事情解决了，就带着他离开森林去报警。他的家人肯定在急着找他！”
　　老九也不反对了，鹿婆和萧潇表示默认。四人齐刷刷地看向了还在用牙齿和硬邦邦的肉干做斗争的失忆男人，看着他们都盯着自己，他也停下嘴部的动作，茫然地看着他们。

　　天完全黑了下来，加上一天的舟车劳顿，所有人都疲惫不堪。所以大家都准备在这个小破屋里留宿一晚，到明天，还不知道要在什么样的可怕地方睡觉呢。
　　也因为还是三月，到了晚上冷得很。老九想尽办法收集了一些还算干燥的树枝木头生了火，众人围坐在火边勉强能取暖。一开始尤俊艾还担心房子会不会被点着，但是搭屋子的木头还潮乎乎的，不太能轻易被点燃。
　　随着火焰带来的暖意进入身体，大家都开始昏昏欲睡起来，除了尤俊艾。所以他干脆披着保温毯，坐在门已经被烧毁的出口处，试图从枝桠之间一窥晴朗的夜空。可惜只能看到一些星星的碎片，真是遗憾。而林中寂静得很，电影中深夜里的森林，总会有猫头鹰的鸣叫。可在黑崖林，什么都没有。所以他只能看着眼前一棵棵高大的树木，以及如枯瘦手臂的树枝。本该郁郁葱葱充满生机的大自然，此刻因为黑夜而变得有些惊悚。
　　尤俊艾开始忍不住去想那个成为诅咒女人的鬼魂会不会趁大家松懈之时来袭，将他们一网打尽。可是他也不能百分百确定那个女人是否真的抱有敌意，也许一切还有一个可以解释的契机。那么，白天那头灰熊在觅食的时候，是否就是她将自己引到那里去的呢？
　　“你不困吗？”
　　一个声音从身旁传来，始料未及的尤俊艾被吓了一跳，浑身一抖。他一看，原来是那个男人。
　　男人看尤俊艾被吓到了，连忙带着愧疚道歉：“抱歉，抱歉。我没想吓你的，只是看你没睡觉所以来问问。”
　　尤俊艾用手指覆盖在男人的嘴唇之上，让对方停止说话。然后他才轻声说：“别吵到他们，小声一点。”
　　男人听了尤俊艾的话，乖巧地不再作声。尤俊艾微微一笑，问对方：“你怎么不睡呢？”
　　男人闹着脑袋害羞地一笑，也低声说：“吃多了那个肉干，有点消化不良。肚子不太舒服也就睡不着了。那你呢？为什么不睡，你看起来也很累。”
　　尤俊艾不知道该说实话还是不要让对方变得低落，思来想去编了一个借口：“那柴火湿了，烧起来的烟太呛人了，我在门口呼吸一点新鲜空气。”
　　男人没有质疑，而是换了个话题：“挺冷的，看样子现在刚开春吧。”
　　尤俊艾看着男人只穿着一件单衣，于是将身上的毯子掀开也披在了男人身上。男人没料到他会这么做，惊讶之余忽然有点害羞。
　　“你坐过来点吧，空隙太大不保暖。”尤俊艾没有想那么多，他只是单纯在表达善意罢了。
　　男人别扭地靠近尤俊艾，手碰到了对方的手掌，立即又缩了回去。尤俊艾没有注意到这件事，只是看到他离自己近了一点，憨厚地笑了笑。
　　“刚才鹿婆跟我说了关于诅咒的事情，虽然不太理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你们似乎在找破解的方法。我猜，你是因为这个才睡不着吧？”男人带着试探询问，他的小狗眼睛里充满了一种难以接受的温柔和慰藉。
　　尤俊艾知道没必要继续隐瞒了，点了点头，说：“是啊，虽然我知道这个诅咒才一天，可是也了解到了它有多凶险。”
　　男人继续问：“它会产生什么效果呢？鹿婆没有详说。”
　　尤俊艾认真地盯着男人的双眼，同样认真地说：“会死。被诅咒的家族，世世代代都活不过40岁。死状也会很凄惨，而且诅咒也会蔓延到家族在意的人身上。我阿妈本来没有被诅咒，但是和我阿爸结了婚，也就被传染了诅咒。”
　　男人听到这里，有些同情尤俊艾，问：“那，你妈妈…她已经过世了吗？”
　　“嗯，我阿爸15年前因为摔下楼梯造成脑部血瘤破裂死了，我阿妈在10年前去世。可是那时候我不在阳明村，我甚至不知道她是怎么死的。”
　　“那，你去了哪里？”男人似乎对这个话题很好奇，还在不断盘问。
　　尤俊艾苦笑着回答：“我阿爸死后，我就被阿妈送去了丰庆的姑姑家，她认为这样就不会被诅咒波及。可是，这个诅咒已经烙印在我们的血液里，无论逃到哪里都会在40岁之前死去。我姑父，两年前因为突发疾病在极度的疼痛之下死去。我姑姑从那之后就失去了生活的希望，前几天，把自己埋进水里溺死了。所以，整个家族，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男人听到这里，也很难过。他抿了抿嘴，然后轻轻拍拍尤俊艾的手背。
　　尤俊艾故作不在意的样子，然后反过来安慰男人道：“不用同情我，实际上我已经习惯一个人了。若不是要来林子里找诅咒的源头，或许我这辈子就会一个人这样度过。”
　　“可为什么，要这样呢？你不想要朋友或者爱人吗？”男人好奇地问。
　　尤俊艾摇头，他已经这样将自己彻底封锁，早就不知道如何去爱，也不知道爱是什么样的滋味。但看着满眼疑惑的男人，他开始解释：“这个诅咒，会传染到家族后代爱的人身上。朋友、恋人，都会被诅咒。我阿妈送我走之前，跟我嘱咐过，不要爱上任何人。以前我不理解，只是照做，而如今我已知晓，这是保护无辜者的必要之举。”
　　“那这样，你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尤俊艾看着上方的房檐，说：“就这样过呗！我姑姑姑父抚养我到大学毕业，而我在13岁之前甚至没有接受过正统教育。但好在努力也能填补缺失的时间，我最后也成功考了大学。毕业之后就在丰庆的兽医院工作，空闲时间就去动物保护所当志愿者。”
　　“你很喜欢动物吧？否则不会选择当兽医，而是去当一个治愈人的医生。”男人一下子猜到了尤俊艾的喜好。
　　尤俊艾开心地笑着，近乎是在自言自语：“动物们都很单纯，它们若是爱上一个人，就会用一生去爱对方。它们的寿命不够长，所以会花掉所有的时间去待在爱的人身边。而且，它们单纯到，只要感受到他人的善意，也会回报以相同的善良。当那些小动物因为喜欢或是感谢我，而用迷你的小舌头舔舐我的时候，我会感到满足，或者说是幸福。如果我没法去爱一个人，那我就去爱别的生命吧。”
　　男人听到这里，也理解了尤俊艾的不得已。背负着致命的诅咒，还不得不封心锁爱，这是何等难捱的人生！但这也让他燃起了八卦之心：“所以你从小到大，没有过暗恋之类的经历？”
　　尤俊艾虽有些羞涩，但还是坦诚地回答：“没有，也许是我不擅长这个。而且我严格执行阿妈的嘱托，我尽可能不和任何人产生交集。所以对于以前在学校或者现在在医院，旁人都觉得我是一个怪人。我也没有什么魅力和长处，哪里会有人喜欢甚至爱上我呢？”
　　男人听到这里，突然伸出双手将尤俊艾的脸掰向自己，认真地观察着。片刻之后，他就说：“除了胡子多一点，你长得也不错啊，虽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可是很耐看。可最重要的是，你很温柔。我知道你的苦衷，但我不希望你妄自菲薄。你值得被喜欢，等这个诅咒被解决了，你就可以放心去爱了。”
　　尤俊艾被男人的话逗笑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头。
　　男人松开了手，转而环抱着双膝，叹息着说：“我也没好到哪里去，失去了所有记忆，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家人和朋友会不会因为我的消失而着急，或者说会不会有一个恋人在等待我的出现。甚至，连名字都没有。”
　　男人抬起右手，看着中指上有一圈淡淡的戒指印。他曾经戴过一枚戒指，不知道为何摘了下来，也不知道戒指代表着何种意义。
　　尤俊艾看着男人惆怅的样子，又不自觉地看向他那单纯无辜的小狗眼。而他忽然被拉回了15年前，那只他如珠如宝的小狗；那只就叫“小狗”的小狗；那只在自己面前咽气自己却无能为力的小狗。他开始回忆小狗钻进自己的怀里，小狗对着自己呜咽，小狗朝自己跑来，小狗满怀爱意看着自己。
　　“小狗。”尤俊艾没经过思考脱口而出。
　　男人也没反应过来，迷惑地说：“什么？”
　　“小狗，我是说，我可以叫你小狗，因为这样你就有名字了。不过，你要是不喜欢我就不说了。把你叫作动物太冒犯了！”尤俊艾语无伦次地试图解释，反而越说越无力。
　　男人倒是呵呵笑了起来，他带着无比明媚的笑容回应尤俊艾：“我喜欢，你就这样叫我吧。”
　　尤俊艾也笑了起来，然后感觉胸口那里忽然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悸动。他从未体验过这种感觉，觉得很新奇，可又有点不安。

　　小狗几乎完全靠入尤俊艾的怀里，他被冻醒了。虽然有尤俊艾暖乎乎的身体和厚实的保温毯，但是清晨的雾气和寒风还是让他冷得发抖。而他的小动作也让尤俊艾苏醒过来，他没想到最后和小狗在聊天中酣然入梦。
　　“你还好吗？”尤俊艾看小狗冻得嘴唇有点发紫，手也冷冰冰的。
　　尤俊艾开始用自己的手掌开始揉搓小狗的，让对方稍微暖和些。
　　“我们该出发了，小尤。”鹿婆走了过来，她看到这两人竟在门口吹了一晚上的风，说不定会感冒。
　　尤俊艾拉着小狗站了起来，然后开始收拾自己的随身物品，顺便将面包一分为二，一半交给小狗。
　　“你跟着我们，别惹事，听懂了吗，小朋友？”鹿婆对小狗这样说。
　　“小狗。”尤俊艾平淡地说。
　　“什么？”鹿婆有点摸不着头脑。
　　尤俊艾指着小狗说：“他叫‘小狗’，在找到他真实身份之前，就这样称呼他吧。”
　　鹿婆、萧潇和小九看着小狗，他傻乎乎地笑着，默认了这个有点可爱且奇怪的名字。
　　尤俊艾则问鹿婆：“鹿婆，我们这样盲目地找太难了吧，你昨晚说你有方法？”
　　鹿婆眉毛一抬，说：“是的，我们要用巫术来定位那个女人的灵魂，这样能够直接找到她在哪里。”说罢，她用眼神朝萧潇示意，萧潇也默契地开始从包里拿着什么东西。
　　尤俊艾困惑地和小狗交换了眼神，问：“巫术？鹿婆你是说你要用超自然的方法？”
　　“找鬼不就得用灵异的途径吗？”鹿婆倒是笑得很轻松，然后说，“哦，对了，我是一个女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