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立在林中》博拉斯卡

4、失忆的人

　　“你是怎么认识我阿妈的？还有你又是怎么知道诅咒这件事的？你知道解除诅咒的方法吗？”尤俊艾直接开始了夺命连环三连问，他有太多疑惑，而这个叫鹿婆的女人也许知道答案。
　　老九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块脏兮兮的布，擦拭着他视如珍宝的长杆猎枪。萧潇也放下了自己沉重的大包坐下休息，她负责物资，所有重物都在她那里。
　　鹿婆抿着嘴，不是很想去回答尤俊艾这些问题的样子，可看到他那求知和焦急的目光，她也先是问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神吗？”
　　尤俊艾被问懵了，因为这个问题在此刻毫无意义，他焦虑地回答：“这个问题和我们现在的情况有什么关系吗”
　　“有，而且是很密切的关系。”鹿婆清了清嗓子，继续开口道，“首先，你先告诉我你知道的事情有多少，关于这个诅咒和尤家的事。”
　　尤俊艾观察着对面这个老妇，她穿着一条灰色的麻布裙子，上身还套了件橘色的棉服。她的右手上戴了四五条手串，上面的珠子五颜六色，过于繁杂。她的头发半灰半白，一条精美的辫子垂在一侧。她很老了，脸上和脖子上布满沟壑，可是眼睛仍炯炯有神。
　　尤俊艾觉得鹿婆应该能信得过，于是开始诉说自己大概知道的事：“我昨天才知道家族有这个诅咒的事，也就是活不过四十岁。此外就是我阿妈似乎会未卜先知，因为她已经过世十年了，却能预知我的处境。”
　　鹿婆听到这些话一点也不惊讶，搓了搓手指，示意尤俊艾继续。
　　“我阿爸也是因为这个诅咒死的，刚好在他四十岁生日那天，我阿妈也是。另外，我姑姑姑父也都过世了，我家已经没人了…”
　　鹿婆听到这里，眼睛里流露出几分同情：“可怜的孩子，尤家只剩你了。其他家族也没好到哪里去。”
　　“还有别的家族吗？他们为什么会被诅咒？”尤俊艾问。
　　鹿婆叹了口气，将水壶交给萧潇收好，说：“那些家族通通抛弃了姓氏，觉得这样能够摆脱诅咒，可惜它还是一个一个把他们吞噬掉。那小尤，你为什么要来林子里，你知道怎么解除诅咒？”
　　“不，我不知道。”尤俊艾摇头，“我阿妈的信里只提到让我来林子里找到‘那个人’。可是具体是谁，我根本不知道。”
　　鹿婆无奈地说：“枫糖到底知道了什么，为何谁都不肯透露。她只说自己看到了命运的走向，却不肯说如何解除诅咒。”
　　尤俊艾抱着双手，忽然觉得脸颊有些刺痛，才想起刚才被叶片和木刺划伤了。他坐下来，拿出药品处理伤口。大家都默认一切在这里稍作休息，好过于带着疲惫和伤口继续去找解除诅咒的方法。
　　鹿婆准备坐下来，萧潇想给她铺一块防水布防止衣服变脏，但她拒绝了。她坐下，看着尤俊艾忙着给自己擦去血迹然后消毒上药，缓缓地说：“小尤，你还没回答我，你相信有神吗。”
　　尤俊艾的动作慢了下来，说：“我不确定，但是既然真的有所谓的诅咒，那么有神明也不奇怪。”
　　鹿婆靠着树，拖着沙哑的嗓音说：“有的，孩子，这个世界上有神的存在。在顺安，就有一个古老的神明，叫作‘枵’。我，萧潇还有你爸妈，都是枵的信徒。”
　　尤俊艾听到鹿婆提及父母，也提起了一些兴趣：“枵…是它诅咒了我的家族吗？还有别的家族。”
　　“不，枵庇佑它的每一个信徒。是它的敌人在诅咒它的崇拜者，让他们的人数越来越少。我们快消亡了，因为这个诅咒。”鹿婆的语气带着惆怅。
　　尤俊艾忽然发现一个疑点，质疑道：“可鹿婆你似乎已经过了四十岁，为什么没被诅咒影响呢？”
　　鹿婆憨笑一声，说：“不是所有枵的信徒都被诅咒，而是几个特定的家族。也因为这样，他们决定聚在一起共同找到破咒方法。他们选择隐居在旁人看不到的地方，同时用尽方法活下去。这些家族，都有着上百年的历史了。”
　　“那，到底是什么在诅咒我们，对方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尤俊艾很好奇。
　　“一个怨灵，非常厉害的怨灵。这个诅咒就是由她产生的，持续了上百年，愈发强大。”鹿婆叹息道，“不知道她为什么抱有如此大的恨意，以至于死了都不放过无辜的人。”
　　尤俊艾将药品收好，看着鹿婆说：“也许我们还能和那些家族的人合作，一起找到解决方法。”
　　“我就是代表他们来的，虽然我一直不太喜欢和他们合作。他们太古板，尤其是首领非常说一不二，根本不听别人的建议。若不是为了保证信徒们不要全部凋亡，我也不想接下这档子烂摊子。”鹿婆似乎对那些被诅咒的家族有些不齿，也许那些人真的不是很好相处吧。
　　“信徒死亡会有什么影响吗？”尤俊艾对信仰和神话什么的一知半解，所以想更了解关于母亲的一切。
　　鹿婆脸色变得很严肃，说：“当然有！一个神明的力量就来源于信徒们的崇拜，若信徒们全都消失，那么他们的神就会变得十分弱小。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神，为了让自己强大，就必须尽可能地吸纳信徒。否则大神就会吞噬小神，尤其是那些能力相似的神。这些年，枵几乎没有新的信徒，萧潇已经是唯一能招揽进来的了。”
　　尤俊艾看着萧潇，对方回以一个尴尬的笑容。
　　“那枵能做什么？”
　　“治愈伤病，孩子。枵能够汲取大自然的生命之力，然后让患病的信徒们摆脱病痛。当然，它也还有一些别的能力，但主要就是这个。若是换以前，枵能够轻松消除这个诅咒，可现在，它已经非常脆弱，需要更多的新鲜血液。可，偏偏顺安忽然有了那个…”鹿婆悲伤地说。
　　尤俊艾则接过话茬：“因为基督？”
　　“嗯，如此强大的一个神明，竟还要来我们这些小地方霸占少得可怜的资源。说真的，我希望他们能够全都消失。”鹿婆提到基督竟有些愤懑。
　　“好吧，但是鹿婆，我觉得我们应该合作，一起在林子里找到诅咒源头。这样也更安全不是吗？”尤俊艾提出请求，被一头巨熊追捕让他觉得害怕了。
　　鹿婆咯咯笑着：“你一个小年轻孤身进入这个林子，可知道有多危险吗？你确实该跟着我们，毕竟我们目标一致。老九有枪，能够保护我们，赶走大多数有威胁的东西。”
　　“什么叫大多数？”
　　“这个林子里除了猛兽，还有鬼魂。在森林里迷路后活活饿死的，来打猎被狼群咬死吃掉的，还有想不开来林子里自杀的。据说，有些人杀了人会在这里抛尸，这样子那些死者的鬼魂也会在这里游荡。虽然大多数鬼魂不会主动攻击人，但个别怨念深的，无差别攻击也是常有的事。”鹿婆回答尤俊艾的问题，告知对方黑崖林有多么凶险。
　　尤俊艾听鹿婆这么说，脸色变得惨白。这些牛鬼蛇神的事，他从来不相信。可是来到顺安后，他的理智里对这些事竟有一些怀疑。他又问：“若是这样，那也应该有一些驱鬼的方法吧？我看一些电影什么的会这么做。”
　　“当然，我已经找了一个专门除灵的公司，不久后他们也会赶过来。”鹿婆自信地说，对鬼这事并不惊慌。
　　“那，那个散发诅咒的怨灵也在林子里？她是死在林子里的吗？你对她有多少了解？”尤俊艾想到鹿婆说过是怨灵在作祟。
　　鹿婆眼神闪烁，手指抹了抹嘴唇，回答道：“了解不多，只知道她是一个女人，一直在林子里游荡。按道理来说，一般的怨灵杀掉憎恨的人就够了，可是她不一样，要把所有的血脉赶尽杀绝。这是一个不一般的狠人，你若是在林子里贸然撞见她，估计能被吃到渣都不剩。”
　　“女人…”尤俊艾低声自言，想到了刚才那个白裙女人，“实际上，我刚才遇到了一个女人，我以为她是村民。”
　　鹿婆听到这里也紧张起来，连忙问：“什么样的女人？”
　　“嗯…看上去挺年轻，穿着不该这个季节穿的白色连衣裙，还有她的眼睛…”
　　“散发着不存在的颜色的光芒？”鹿婆问。
　　“对！是的！现在想来，那样的眼睛怎么可能是人呢？我是被她身上的香气给蛊惑了，一直跟着她，才遇到了那头灰熊。”尤俊艾惊叹道。
　　鹿婆瞬间弹跳起身，激动无比地说：“这就是那个散播诅咒的怨灵，就是她！”
　　尤俊艾没说话，他觉得怪怪的。鹿婆说只知道那个怨灵是女人，可现在却对女人的一些细节很了解。她似乎隐瞒了自己知道的事情，可是这是为什么呢？
　　看尤俊艾什么都没说，鹿婆则继续追问：“你在哪里遇到她的？”
　　尤俊艾结结巴巴地说：“呃…我是被灰熊知道这里来的，我可能…大概记得在哪里吧。”
　　鹿婆听到这里，开始催促：“那我们现在就去，再晚了说不定线索就没了。”
　　老九没说话，板着脸收好枪，一副随时能够出发的架势。萧潇似乎还有些累，但不太敢忤逆鹿婆，所以把大包背起来，几乎压弯了腰。尤俊艾觉得只要有鹿婆他们在，安全还是能有保障，所以也把自己的背包背上，开始带路。
　　尤俊艾凭着记忆思考自己是怎么逃的，可惜当时情况紧急，他只能说是在慌不择路地逃跑。但幸运的是，因为泥土湿软，也就有熊的脚印。于是大家干脆跟着脚印前进，来到了之前那棵倾倒的腐朽大树旁。
　　尤俊艾指着树，紧张地说：“就在那里！那个女人最后现身的地方，她就消失在树的背侧，我爬过去看到的就是灰熊了。”
　　鹿婆听完沉默不言，步伐稳健地走到树的后方，然后抓着泥土放到鼻子旁仔细嗅着。老九在这个时候，竟在布满青苔的树干的阴暗处，摘了几朵蘑菇。颜色灰灰的，也许能吃，他也就收进了鹿皮缝制的背包里。
　　鹿婆将手上的泥土甩掉，说：“这里确实没有特殊的气味，只有熊的粪便的味道。这里也有被抓挠的痕迹，小尤，你确定没有看错？”
　　尤俊艾则很笃定：“我不仅看到了她，还闻到了味道，那是人造香料的味道。我甚至，还听到一些…很难形容的声音。”
　　鹿婆没有否定尤俊艾的说法，只是看着幽深的密林：“总之，我们还是得慢慢找了。”
　　老九干咳了两声，发话了：“老姐姐，你要知道我是按天计费的。我们还得继续找多久？马上就是捕猎季了，我还得忙着打猎呢。”
　　鹿婆轻笑着说：“你放心吧，老九，钱一分都不会少你的。而且你打猎能赚的钱能有多少，还不如一直保护我们，多待几天赚得更多。”
　　老九耸耸肩，其实心里觉得何乐而不为。
　　鹿婆又看向尤俊艾，问：“我们最好走这个方向找到那个女鬼，在那之前不出森林。林子很大，走上好几天都有可能。孩子，你带的干粮够吗？若是中途出去补充物资，又得重新开始了。”
　　“我带了大概五天的量，不会五天都走不完整片林子吧？”尤俊艾觉得自己算是全副武装了，可还是有些不确定。
　　老九从裤兜里掏出一个铁盒，从里面拿出一颗嚼烟扔进嘴里，说：“那可不一定，这时节到了晚上冷得很。人一冷了，就会想吃东西。不知不觉就会把食物吃光的，小伙子是第一次在野外露宿吧？”
　　尤俊艾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是点了一下头。
　　鹿婆不准备继续等了，发出指令：“好了，我们赶紧走了。到了晚上没法继续前进，太危险了。那时候鬼魂是最活跃的，一个还好，若是一群可就很麻烦了。”
　　大家说走就走，开始进入昏暗的林间。可就这样走着不发一言实在是让人憋得慌，若只是尤俊艾一个人还好，可现在有了同伴，不就该闲聊些什么吗？
　　“呃…大叔？”尤俊艾决定先和这个严肃的猎人说话。
　　老九一脸不乐意，似乎这样喊他把自己喊老了。他没好气地说：“叫我老九，若非要搞礼数那一套，那就叫九叔。我在家排行老九，大家都这么喊我。”
　　“好的，老九。”尤俊艾微微一笑，最起码算是打开了话匣子，“你若排行老九，那也是个大家族了。”
　　“我是最小的儿子，八个哥哥姐姐，穿的衣服都是他们剩下的。不过哥姐和爸妈都死了，只剩我一个了。”老九淡然地说，就好像在说今晚吃什么这样的平淡话题。
　　尤俊艾有点能体会这种处境，他不也是一个孤家寡人吗？他开始问老九的职业：“那你打猎多少年了？”
　　“从我13岁开始，已经33年了。你要知道，在顺安，33可是个特殊数字。所以，论谁对黑崖林最熟悉，非我莫属。要不鹿婆怎么会雇用我？我枪法也准得很，还会弓箭。五十米开外，我一箭能将树上的松鼠射下来，还能保证箭头从一只眼睛进，一只眼睛出。这样才不会伤到皮毛，能卖个好价钱。”老九越说越得意，看样子他确实经验丰富，那么接下来的行程也会安全许多。
　　从正午开始，四人一直马不停蹄地走着。鹿婆时不时停下来抓起一把泥土闻，试图通过这个来确定那个凶残恶灵的位置。尤俊艾对此有些怀疑，不过看鹿婆这样子，也许真的能有些什么招数吧。
　　萧潇走在最后，她的负担最大。尤俊艾看不过去，于是提议道：“萧潇，要不你把另外一个包给我吧。”
　　萧潇抹掉额头的汗珠，笑着拒绝道：“不用，谢谢你。但这是鹿婆对我的考验，也是成为枵的信徒的必经之路。只有这样，才能从鹿婆那里学到真功夫。”
　　尤俊艾看萧潇这么说，也不再坚持，转而问道：“你为什么会选择信仰枵呢？”
　　“因为它救过我。”萧潇神秘兮兮地说，“我亲眼看到它的样子，然后把我从必死的命运中拯救出来。”
　　尤俊艾来了兴趣，问：“你看到过它？它长什么样子？”
　　“它…”萧潇显然也是个开朗活泼的人，估计压制自己的脾性都快憋死了。她满怀兴致地想描述枵的模样，但是这时鹿婆却打断了她。
　　“行了！它是我们至高无上的神，不是你们的谈资。随意评价枵，就不怕烂嘴巴！”
　　萧潇闭了嘴，又恢复了沉闷的样子。尤俊艾有点无奈，也沉默着继续前进。
　　不知走了多久，已经到了傍晚。刚好他们走到一间破败的木屋旁，这屋子通体漆黑，是被灼烧过的痕迹。看样子房子起过大火，没有被烧塌，可也差不多了。
　　老九说：“天快黑了，我觉得我们该停下了。刚好这有个破房子，我们可以在这里落脚，好过于在室外过夜。”
　　大家都同意，而且走了这么久，脚已经酸痛无比。于是大家进入木屋内，里面也是黑漆漆的。他们走了几步，忽然老九停下脚步并拦住其他人。
　　老九抬起枪，压低声音说：“别动，有人！”
　　大家紧张起来，忙往里面看。尤俊艾才想起来自己准备了手电筒，于是拿出来往里面一照，果然有一个人躺在那里。
　　那人似乎晕倒了，身上穿得也很单薄。是个年轻的男人，头发有点长遮住了他的面孔。也不知道他在这里晕倒了多久，若不是胸膛还在微弱起伏，尤俊艾还以为这是一具尸体。
　　尤俊艾将手电筒的光照向那人的脸，他似乎被光亮刺激到，迷迷糊糊地醒来。
　　那人虚弱地爬起身，看到对面的人，吓得往后爬。可惜那里已经是墙，他根本无处可逃。他紧靠着墙壁，眼神里都是慌张。他颤巍巍地问：“你们是谁？”
　　老九吼道：“我倒想问你是谁呢？哪家的孩子跑到林子里来了，也不怕冻死！你叫什么名字，是杨明村的人吗？”
　　男人有些迷茫，他似乎是在回忆。可是在脑海中搜刮一番后，一无所获。他不安地说：“我是谁？我在哪里？”
　　鹿婆慢慢靠近，用手放在男人的头上以作安抚：“孩子，你别害怕。你在黑崖林，你怎么会来这里？你不记得你叫什么名字了吗？”
　　男人瞪着无辜的双眼，与尤俊艾眼神交会。他带着哭腔说：“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是谁，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尤俊艾也终于确定，这是一个失去了记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