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立在林中》博拉斯卡

3、裙摆随风舞动

　　在尤俊艾出门前的清晨，下了大概半小时的微雨。也正是这样，他踏在湿软的泥土上时，总容易脚下一空。他没什么头绪，只知道按照母亲所说进入黑崖林。所以他干脆随意选择一个林子的边缘，然后莽撞地进入其中。
　　森林里湿气很大，每呼吸一口都会觉得肺里充满了水蒸气。每棵树都又高又粗，层层叠叠的叶片几乎将日光挡住，使得这里灰蒙蒙的。尤俊艾踩到了滑溜溜的树根，若不是手掌扶在树皮粗糙的树干上，他绝对会狠狠摔上一跤。
　　在林子里迷茫地走了一个半小时，尤俊艾开始有些后悔了。他本应该找一个对林子熟悉的猎人或者护林员陪着自己进来而不是一个人盲目前进。但是他又顾虑到自己的目的或许不应该把无关的人拉扯进来，毕竟按母亲所说，这个诅咒凶残无比。
　　而尤俊艾最不想承认但自己又必须面对的是，他迷路了。黑崖林实在是太大了，而且每棵树都看不出任何区别，加上看不到太阳的位置，很难确定方位。而等到不知道该往哪里走的时候，他才想起自己有指南针。于是他放下背包，从侧面的口袋里拿出这个崭新的工具。
　　“如果我一直向东走，或许能走到出口。”尤俊艾盯着指南针开始自言自语。
　　而此刻，一件绝望的事情发生了。指南针的指针开始胡乱地旋转，如发了疯一般。
　　尤俊艾骂了句脏话，抱怨道：“这什么破指南针，质量也太差了！”
　　尤俊艾无奈地收好已经失灵的导航工具，感觉双脚瘫软。他也顾不了许多，直接靠着一棵粗壮的树坐了下来。或许才出发没多久，他不觉得饿，加上空气湿度大，也不觉得渴。他带了大概能撑上4、5天的食物和水，可是现在已经迷了路，还不知道会被困多久，所以一切物资都要省着用。
　　尤俊艾只希望现在能见到一个活人，猎人、护林员甚至村民都行。然而这里别说人，能动弹的动物都没见一个。他也有些疑惑，这林子里的活物比自己想象中要少。按常理来说，就算看不到鹿之类的大型动物，一些兔子、松鼠也该能看到才对。可是，林子里很安静，太安静了。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森林里甚至连一声鸟鸣声都没有。
　　诡异的寂静开始让尤俊艾有些不寒而栗，加上早春气温并不高。他虽穿了一件防风夹克和厚实的工装裤，但由于寒气通过湿气从衣物的各个缝隙之中钻入，他始终觉得汗津津的。而寒冷也让他有些想睡觉，可他更了解的是，若真是在这里睡着，一定会因为失温而死。
　　尤俊艾开始思考要不要把防寒被拿出来，可被子放在背包最底下，要拿出来还得把那些罐头、压缩饼干和瓶装水一一拿出来。实在是嫌麻烦，他决定干脆动身继续走，用运动来产热。
　　正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了什么东西压断了落在地上的树枝的声音。声音就在不远处，或许是人！他三步并作两步朝声音源头跑去，然后发现了一只棕尾灰兔。这兔子相当之肥，看样子伙食不错。
　　兔子就这么直直地盯着不远处的尤俊艾看，一点也不害怕对方。
　　尤俊艾则是太久没有见到活着的生命，也有些松懈和释然。他本来就喜欢动物，否则也不会学兽医。此刻他只想摸摸这只毛茸茸的兔子，感受它被雨水打湿的有些打结的皮毛。于是他微微俯下身子，这样能让他的体型看起来没那么大，也就降低了攻击性。
　　兔子感觉到尤俊艾在靠近，两只耳朵竖了起来表示警惕。可也许是天生呆板，它没有逃开，而是始终看着尤俊艾。
　　离兔子只有一道小土沟的距离，尤俊艾也紧张起来。他慢慢伸出手，准备去碰触兔子。可是，他低估了小土坡的湿滑程度。一个不留神他直接失去平衡摔倒在地，顺着坡狼狈地滑下去，姿势丑陋。
　　兔子被这突如其来动静惊得跳了起来，然后没命似地往反方向跑。尤俊艾落了空，很是不甘。他本想追上去，可是理智压制住了他。毕竟一只可没办法将他引导出这座森林，说不定还会把他引进某个洞中，坠入某个奇怪的世界。
　　尤俊艾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沾着的泥土。好在没摔伤，也没被尖锐的树枝或是锋利的草划破皮肤。他检查了全身确认没有受伤后，决定继续走。他脑子里盘算着包里有没有任何能做标记的东西，这能保证自己不会在同一片区域兜圈子。用纱布挂在低矮的树枝上？不行，这是用于受伤流血的场合的。而能当作鲜艳色彩颜料来做标记的东西根本没有，在路上丢石子就和往路上丢面包一样无意义。他可不期待看到一座糖果屋，也不想被老女巫吃掉。
　　就这样走了一个上午，尤俊艾终于感觉到饥肠辘辘。他又一次靠着树干坐下来，然后拿出一个罐头用开罐器打开，直接往嘴里倒。其实这种长保质期的罐头味道不会好到哪里去，可是现在饿了，他也觉得算是美味。将罐头里的肉块伴随着汤汁全都吃光后，他又拿出水喝了几口。他轻轻抹去夹克上的水珠，这里面湿气实在是太大了！
　　一阵风在林子里穿梭，轻拂在尤俊艾的脸颊上，同时带来一阵清香。这不是一般的草木香或是花香，很明显是被提炼过、萃取过和调配过的混合香。这让他瞬间燃起了希望，人造物品的气味往往意味着有人经过。他将空罐头贴着树根放下，然后站起来在空气中猛烈地嗅着，试图继续抓捕这种香味。
　　顺着香味，尤俊艾穿过几棵大树，然后忽然开始耳鸣。这种嘈杂还伴随着耳膜上的刺痛，就好像是有人在用针扎在耳朵眼里。虽然没有非常剧烈，可也很是不适。他蹲下来捂住耳朵，想要这种不适感停止。没想到这种感觉愈演愈烈，已经让他无法理性思考只能紧闭着眼。
　　然后，他逐渐在耳鸣中捕捉到一些其他声音。这不是单纯的一种声音，而是很多场景的混合。他听到来自某个女人的哭泣、愤怒男人的呐喊、火焰爆裂声和惨叫声。太多声音了，开始搅乱他的思绪，似乎想要把自己的脑浆搅得一塌糊涂。于是，他忍不住尖叫起来，利用这种发泄来掩盖耳中的轰鸣和疼痛。
　　等到一切回归平静，尤俊艾发现自己浑身冷汗。又一阵风吹来，他感觉更冷了。脸色已经惨白，他站起来然后被吓了一跳。大概3、40米远处，一个女人站在那里。
　　女人在一棵树后若隐若现，能看到她的一袭白裙。由于距离比较远，尤俊艾看不清这裙子的具体细节，只能大概察觉出是有些老旧的款式。这裙子实在单薄，在这样的天气，有些太过于“清凉”了。不过女人似乎并不在意，只是一直站在那里。能感觉出，她很白皙，能说得上是毫无血色。最吊诡的是，明明没有风，她的裙摆却在摆动着，如水中柔动的水草。
　　尤俊艾又兴奋起来，他估摸着这女人是杨明村的村民，或许是趁雨后来林子里采些蘑菇什么的。若真的是这样，他也许能求助对方将自己带出森林。
　　尤俊艾对女人挥手，然后大声喊道：“你好！我在林子里迷路了，能给我带带路吗？我想出去！”
　　就这样说着，尤俊艾开始往女人的位置走去。可女人像是没听到般，竟然转身离开。这让尤俊艾慌张起来，害怕看不到对方失去走出黑崖林的机会。所以他加快了脚步，试图追赶女人。可他逐渐察觉到奇怪，因为女人看起来就是清闲地行走，但无论他怎么跑都追不上她。
　　尤俊艾有些不安，但又在心中劝慰着自己想多了。女人或许只是在带路，只要跟着她，就能够走到森林边缘。他又闻到了那股香味，想必就是白裙女人身上的味道。地面还是很湿滑，他在跟着女人走的过程中好几次脚下一滑，连着好几个趔趄。而最后一次努力稳住平衡后，他抬眼一看，女人不见了。
　　“女士，你还在吗？”尤俊艾冲着周围大声喊，懊恼着自己怎么跟丢了。
　　不过香味还在周围萦绕，也许她还没走远。尤俊艾看到一个往下陷的斜坡，底下有一棵倒下的树，就这么横插在中央。看起来树倒地有些时间了，树干内部已经变成空洞，表面覆盖着青苔。由于这处凹陷没有高大的树，所以日光能照射下来，明亮许多。他小心翼翼地慢慢往下走，因为香气正从那里传来。
　　接着，那个女人的身影从那棵树的后方慢慢上升。尤俊艾此刻离女人比刚才近了许多，所以能将对方看得更加真切。
　　女人并不是洁白，而是苍白到发灰，那是尸体的颜色。女人的样貌不能说是绝色，但是也很清秀婉转，算得上是漂亮。她双唇紧闭，由于很用力已经抿成了一条缝。而她的眼睛，让尤俊艾心跳漏了半拍。那眼睛，不见瞳孔，只有一片奇异的色彩。这是一种绝不存在于世的色彩，也正是变得十分迷人。那边绮丽的幻彩中，还有着星星点点，并在缓慢流动。如一道梦中才能见的银河，又或是卡戎带着逝者驶过的冥河。由于太过漂亮，尤俊艾忍不住一步步往她身边靠近。
　　女人微微一笑，轻启双唇，从那幽深的黑洞里，产生那种歇斯底里般的耳鸣。尤俊艾立马痛苦地呻吟着捂住耳朵蹲下，那些惨叫和哭喊更加近了。同时他感觉心脏也在发痛，无数种负面的情绪化作利爪开始蹂躏他的情感。他感觉到了痛苦、遗憾、愤怒，和一种失去挚爱的无尽的悲哀。可笑的是，他根本没有爱过人，又如何能体会到失去的感觉。这也让他泪流满面，怨念被一千万次锤炼变得精锐到刻薄，然后撕扯着他的精神。
　　等到这种可怕的感觉逐渐消失，尤俊艾已经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他甚至觉得耳朵在流血，不过摸了一把，只不过是汗水。他站起来，发觉女人又不见了。而不信邪的他怀疑她正躲在树后。于是他指甲嵌进青苔中，抓住了树皮中的沟壑。确认获得了稳定牢固的抓力，他矫健地爬上树干，从跪着变成站立在其上。他往树的另一边看去，然后浑身一凉，无法动弹。
　　在下面的哪里是什么女人，而是一头壮实的灰熊。它呼着白气，黏稠的唾液从嘴角拉成长丝，然后滴落。这熊一定是饿极了，大概率是刚结束冬眠正在觅食的时候。也许它运气不太好，没找到猎物，所以在这躺倒的树后扒拉着泥土，在找任何能进嘴的东西。当尤俊艾站在树上时，同时也挡住了部分光亮。感受到光影变化的灰熊，抬起头与他面面相觑。他立即感觉到那双眼睛里，有着无尽的贪婪和狠毒。
　　尤俊艾倒吸一口凉气，往后一仰失去了平衡。他踩空了，于是直接从树上滑落，重重地落在地上。这一摔可不简单，他一时间觉得喘不上气。同时背部和腿也传来疼痛，但是应该没有撕裂伤或是骨折。他两眼昏花，但也能感觉到沉重的脚步声正从树的那一边慢慢绕过来，然后就是猛兽的阴影正朝自己靠近。
　　尤俊艾没有多想，赶紧爬起来，慌不择路地开始奔逃。他听到了灰熊的咆哮，然后用不输他的速度追捕着他。而显然这不是它的上限，简单加速后，它已经和他拉近了一大段距离。
　　尤俊艾已经害怕到麻木，这也激起了他的求生欲望。他只能赌人的耐力高于大多数其他动物，也只能祈祷在灰熊彻底赶上他之前耗尽体力。由于又钻进了林子里，光亮又暗淡下来，这也影响了视线。好几次被突如其来的树枝干扰后，他也觉得脸颊有些发痛，大概率是被划破了正在流血。而汗水流经伤口，又传来火辣辣的感觉。
　　他也快耗光力气了，肺已经皱缩成了一团，喉头也传来一股甜腥味。接着，他做了一个自己最为后悔的决定，他回头看了一眼熊离自己还有多远。而也正是这一回头，他没发现前方又是一道斜坡，他直接踩空往下坠落。他滚动着往下滑，过程中试图抓住任何突起物来阻止继续往下。可惜由于太过慌乱，他什么都没抓到，而是继续往下。这坡很长，到后半程全是杂草。可能这附近鹿比较多，草已经演化出含硅的利齿，将他的手、脸和脖子都割出好几道伤口。
　　等停下来后，他只觉得天旋地转，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然后那头熊也已经追来了，看样子饥饿已经打败了疲惫，它现在必须吃点什么。
　　尤俊艾喘着气往后退，可熊还是速度更快。顷刻间，灰熊咧着嘴，头已经凑到了他的面前。他立即感觉到了来自熊的炽热呼吸，伴随着一种无法形容的臭味。熊在嗅探他的身体，大概是在动嘴之前确认哪些地方能吃。
　　尤俊艾想到熊的进食习惯，它们往往从脚开始吃，然后破开猎物的肚子，吃脂肪最多的肥美的内脏。猎物就这样带着疼痛和绝望，看着自己慢慢被吃掉。他的心脏在猛烈跳动，而此刻他再做什么都无法改变被生吞活剥的命运。所以他只能闭上眼，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死亡。
　　这时，一声轰烈的枪响传来，然后就听到灰熊痛苦地嘶吼一声。尤俊艾睁开眼，看到熊的背部有一个血洞，虽不致命，但也会很痛。所以它带着呜咽开始逃走，不想再挨第二枪。
　　劫后余生，尤俊艾感觉肾上腺素的分泌开始舒缓下来。他还在忍不住去想自己若是被从腿开始吃会有多可怕，然后想到是谁开的枪。他往坡的上方看去，一个举着猎枪的中年男人板着脸站在那里。此外还有一个年老的女人和一个年轻女人站在他的身后。
　　三人顺着坡慢慢走下来，男人先开了口：“你不要命了，走到林子这么深的地方！这里全是饿得发慌的熊和狼，就算是来露营也该计划好路线吧！”
　　尤俊艾有气无力地解释：“我不是…我不是来露营的，我只是想找一些东西。”
　　男人对着地面啐了一口，走到一旁去检查那头熊有没有又回来。而那个年长的女人则柔和地询问道：“那年轻人，你来这里是干什么呢？黑崖林里危险的东西很多，可不是一般人能来的地方。”
　　尤俊艾观察着这个老妇，看上去有一种超然的气质。她的眼里除了疲惫之外，还有一些不愿被揭露的秘密。
　　“我…”尤俊艾欲言又止，毕竟自己的目的不太适合随便声张。
　　“那你告诉我你叫什么吧？我叫鹿婆，身旁的这个是我的学徒萧潇。那个猎人是我们雇来保证我们安全的人，你可以叫他老九。”
　　看老妇这么坦诚，于是尤俊艾也自我介绍道：“我叫尤俊艾，昨天才返回顺安。”
　　“你姓尤…”鹿婆迟疑了片刻，然后问，“你是外地人？”
　　“不，就像我说的，我才返回顺安的。我以前是杨明村的人，隔了很多年才回来。”尤俊艾老实回答。
　　鹿婆眼神出现了变化，然后试探着说：“别告诉我…你是枫糖的儿子。”
　　尤俊艾睁大了眼睛，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我阿妈的名字？”
　　鹿婆站起身，从萧潇手中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热气腾腾的水。当水从喉咙里滑落之后，她叹了口气，带着一种异样的眼神说：“我们和你来的目的一样，我们是来解除诅咒的。”
　　“诅咒…”尤俊艾结结巴巴地重复，惊觉身前的三人原来是同道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