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立在林中》博拉斯卡

2、轻声哼唱

　　“今天是2011年3月10日，据昨日统计，东国全国共出现24人自杀，其中6人抢救成功，18人死亡。对于目前在全国范围内兴起的自杀浪潮，国家安全局和各个大学心理学机构正在进行相关的调查。目前进度稳步发展，前景良好…”
　　出租车司机调换到了一个音乐电台频道，显然这个新闻听上去太沉重了。尤俊艾坐在后座靠着车窗，15年前他也是这样坐在车上。而现在，他正与曾经相反的方向驶向杨明村。他早上就到了顺安，又从镇上打了出租车往曾经住过的村子去。阔别15年，他忍不住好奇现在的杨明村会变成什么样子，还是那样凹凸不平的烂泥路吗？
　　想着这些，尤俊艾开始有点出神。他很庆幸这个司机不是一个健谈的人，整趟车程中对方都没有说话，他喜欢。虽然司机的音乐品位不怎么样，可是只要不和任何沟通，他就觉得平静。
　　“好的，谢谢各位观众收听我们的《顺安之声》节目。现在节目已经进入尾声，我们将以顺安人同时也是著名新兴创作歌手贾瑞安的热门歌曲《癫狂的乐章》作为最后一首歌曲，请您静心聆听。”
　　电台开始播放这首最时兴的歌曲，从去年发布以来，始终占据各大排行榜高位。尤俊艾不怎么听歌，这首歌在之前也只听过一次。而现在，他不得不把整首歌听完。
　　“我曾看见一颗太阳沉入海底，直到午夜梦回初醒时，我才惊觉那是我的心…”
　　歌词伴随着一种奇特但又格外动人的曲调传入车内的人的耳朵。尤俊艾虽然对音乐一知半解，可是他也能感觉得出来这首歌曲的特殊。这样的曲调真是常人难以想象出来的，更不用说编撰成曲。也许这就是这首歌能引起巨大的轰动的原因吧？
　　“到了，先生。”司机停下了车，转头板着脸看向昏昏欲睡的尤俊艾。尤俊艾昏昏沉沉的，从钱包里拿出钱付车费，同时还不忘给了一些小费。司机这才微微展开笑颜，收下钱，主动下车帮尤俊艾从后备厢里拿出行李。
　　尤俊艾提着行李，惊讶地发现眼前的杨明村相比自己曾经待过的地方，可以称得上是天翻地覆。曾经那一大片向日葵花田，如今已经变成了在开发的果园。密集的果树整齐地在园中排列，不过现在还是早春，没有果实。没什么常识的尤俊艾更是看不出这是哪种果树。
　　沿着果园的边缘走，路已经是平坦的沥青路，现代化了许多。也正是这样，尤俊艾拉着行李箱轻松很多，很快就走到了村落附近。村里的房子围绕着一座山盘旋而上，而他的家在最上方。能看得出来，下方的房子更新更大，都是独栋的别墅。而往上看，不少都是破败的小木屋，不像是还有人住的样子。
　　尤俊艾慢慢走着，就看到不远处一个男人正站在那里。那应该是杨明村村长许豪，尤俊艾在决定来这里后打通了曾经的村长办公室电话。而如今是许豪作为一村之长，看样子他对村庄的发展计划做了大刀阔斧的改变，那果园就是其中一个案例。
　　许豪看上去也就是四十来岁，笑眯眯的，不知道等了多久。他看到迎面走来的尤俊艾，说：“是尤先生，尤俊艾对吗？欢迎你回到我们这个小村子来！”
　　尤俊艾僵硬地一笑，他不擅长这样的社交场合，只能硬着头皮回答：“谢谢你，村长。”
　　“一直想问尤先生，你是回来探亲吗？村里似乎没有尤家人住了，前几年只剩你妈妈，然后她也搬了出去。不过你放心，你们家的祖宅还在。之前有开发商想包下山头做度假村项目，那些没人住的旧房子本来要拆掉的。后来也不知道上头哪位要求保留旧宅，所以你要不介意，可以回到老房子里住。”许豪和尤俊艾并肩前行，给对方说着目前的情况。
　　尤俊艾听着这些话，心里一揪一揪地疼。他所有的亲人全都不在人世，可以说，他现在是唯一还存活的尤家人。不过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听着许豪说着自己还在镇上读高中的儿子以及村里面的现代化建设。他一直没发言，并不是不屑，而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木讷嘴笨，若是说了不该说的，那就得罪人了。
　　谢过村长后，尤俊艾独自顺着路往山上走。他察觉到，越往上走，路就越破烂。看样子村里的资金也不足够把整座山都铺好沥青路，而山顶的房子都没人住，更是没必要浪费钱。等走到半山腰，他看到了不远处一望无际的黑崖林。他曾好奇那里面有什么，可是父母严令禁止他去那里，仅仅只是稍微靠近都不可能。而另一个方向，是采石场，似乎是叶氏家族的产业，但听许豪所说，那里十年前就荒废了。但是也不用担心叶家破产，他们的主要支柱产业其实是分布在顺安各处的矿。有意思的是，顺安像是一个风水宝地，金银铜矿以及各色宝石矿都有，也全都被叶家包圆了。他们还给各个矿洞取了一些奇怪的名字，似乎和一些恐怖片有关。奇怪，但尤俊艾没空在意这些。
　　尤俊艾已经累了，山虽不高，但绕着一圈圈往上要走的路可不短。他咬着牙背着大大的背包和沉重的行李箱，继续往上走。路越来越烂，他的速度不断被拖慢，等到了山顶，花了一个多小时。
　　尤俊艾站在曾经住过的房子外，看着这座木屋摇摇欲坠的样子，似乎一阵风雨就能将它摧毁。他已经忘了旧家是什么样的气味，好像是草药、泥土和木材的混合。他提着箱子，走上门外的木台阶。他原以为木头会因为腐朽断裂，可还算足够结实，只不过是吱吱呀呀地响。
　　尤俊艾站在门外，心里面忽然纠结无比。他的手悬空在门把手旁，却没有勇气打开门。一打开门就能看到那道楼梯，然后就会想到父亲的尸体倒在那里。他的嘴唇发紫，不断颤动，或许是因为爬山太久，累了。
　　最终，尤俊艾还是拉开了门。一阵穿堂风徐徐吹来，一下子将他拉回童年。他想起那个熟悉的味道，草药、泥土和木材。而最令他惊讶地另有其事：如果母亲是十年前去世前才离开房子，那么房子就从那时没有人住。十年的岁月，家具和地上应该铺上一层厚得惊人的灰尘，更不用说家具的破损和腐朽。而吊诡的是，房中的灰尘远比他想象中的少，只像是一个月没住人的样子。
　　尤俊艾慢慢走进去，按照记忆摸索着曾经的电灯开关。他并没有抱希望，所以灯将房内照得亮堂堂时，他下巴根本合不拢。这太奇怪了，房子里竟还有电，只能代表有人还在刻意维护房子的正常运行。尤俊艾将行李放到一边，然后开始检查房子里的家具以及电器的情况，全都正常，以至于太过不正常。
　　尤俊艾从一楼的杂物间拿出扫把和簸箕，开始打扫房子。因为不算脏，所以他没花费多少工夫就将一切完成。过程中，他还打开了水龙头，出水正常，没有铁锈，这更证明有人在维护这个家，甚至有可能住在这里。若是这样，他就得流冷汗了。这不知身份的人若回来和他撞个正着，就算没有矛盾，共处都是大问题。
　　尤俊艾弄完一切，累得坐在椅子上发呆。他有点迷茫，他回来到底要做什么呢？一点头绪都没有，因为母亲的信里一点有用信息都没透露，只是一味让他回来。他只能猜测，母亲还在房子里某个地方留有线索。
　　想到这里，尤俊艾拖着疲惫的身体开始在房子里翻找，房里大多数抽屉、柜子和盒子都空空如也。所以搜完一楼他只能去二楼，他想到由于决定住自己儿时住过的房间，所以父母的那间没有打扫也就没有进去。那里或许能有收获，所以他打开嘎吱作响的破木门，被一层盖着灰尘的蜘蛛网吓了一跳。激荡而起的灰尘在空气中飞扬，让他咳嗽不止。看样子那个住在这里的人，也没有打算管理一下这个房间。
　　尤俊艾挥舞着手臂试图挥走灰尘，也很惊讶白蚁没有把这些木头啃食殆尽。而母亲的梳妆台桌面上一个小盒子立马吸引了他的眼球。因为它太干净了，表面一丝脏污都没有，就像是昨天甚至是几小时前才放在那里的。而盒子被一张白色纸条封住，上面写着：小艾亲启。
　　那是阿妈的字迹，尤俊艾心里有个声音在尖叫。他走到梳妆台旁边，撕掉纸条打开盒子，里面也是一封完好的信。他迫不及待地拿出信封抽出信纸来看，甚至不顾这满是灰尘的房间。
　　信的内容比上一封要长，而且字迹更加凌乱，但还能认出是什么字。他开始慢慢阅读：
　　小艾：
　　若你已经在读这封信，代表你已经回到了家里，也代表着你要知道一切的真相。我写下这封信的时候，离死亡只差一天了。估摸算来，你读到信的时候也快28岁了，我错过了你人生的15年，真的很对不起。而接下来我要说的，你一定一个字都不要错过！
　　尤家背负着一个有着上百年历史的诅咒，而诅咒的源头是什么，此刻的我也不知道。总之，这个诅咒不只是尤家在承担，还有几个家族也被诅咒着。简单来说，这些被诅咒家族的血脉，永远都活不过40岁，并会以非常惨烈的形式死去。很残酷，对吧？它让你有足够的时间生下后代，可是让你看不到孩子长大的样子。
　　这些家族还活着的人，想了许多方法来解除诅咒。包括施展巫术，换信仰或者干脆搬离村子或者顺安。然而没有一个方法奏效，让所有人都很绝望。而且，随着时间流逝，诅咒却越来越强大。不仅只是家族的人会死，甚至他们爱的人，也会。再这样发展下去，或许和家族有联系的无辜的人，也可能惨遭诅咒。
　　也正是这样，我和爸爸一直不让你接触外界。爸爸更是不敢温柔待你，他害怕这样的爱会把你蚕食。可是，他很爱你，和我一样爱你。
　　而那一晚的真实情况，就是爸爸已经到了40岁，这是他生命的极限。你把他推下楼梯并不致死，而是诅咒在作祟。把你送走后，医院为爸爸做了解剖，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大得可怕的血瘤。在他从楼梯上掉下去前，那个瘤子就已经破裂，一下子要了他的命。你没有错，你是无辜的！
　　而我之所以说我明天就要死了，是因为我也将在午夜之后满40岁了。但是，我的死是我自己选择的。我要用我的死来寻求解咒的方法，如果她们给我的承诺是真的，那或许你和所有被咒之人还有一线生机。可是，仅凭我没有办法逆转这个结局，这也是我希望你回来的原因。
　　你得去那片林子，爸爸和我一直不让你去的那片黑崖林。那里面有一切的答案，而你需要自己去探索。你得找到那个女人，而会有人帮助你。只可惜我无法知道帮助你的人是何性别，多大年纪，什么身份。可是，只要头顶那边星空还在，命运自会将你指向对方。可能听我这么说，你还是一头雾水，但是没关系，等你踏入那片森林，一切都会迎刃而解。
　　而送你走的那晚，我曾跟你说不要爱上任何人，是因为我害怕当你看到所爱之人因为诅咒而送命会是多么悲伤和绝望。但我也很清楚，这会让你的人生非常黯淡。但是，若我没有成功，你也失败了的话，最起码我们能让诅咒在我们这一代停下。
　　我永远爱你，就算死去，我也会化作星辰，照耀你的前行之路。
　　枫糖

　　尤俊艾忍不住哭泣，不是因为自己的罪孽被洗清，而是他感觉到被命运的洪流席卷时的无力。这纠缠了他恩爱的父母一生和自己下半辈子的东西，竟如此无情。而他，自己可能也只剩12年的光阴了，虽然前28年过得寡淡无味，但他还没做好赴死的准备。尤其是知道自己大限是何时，这更加绝望。
　　尤俊艾拿着信走出房间，抹掉眼泪。他看到了挂在墙壁上的大镜子，照出他狼狈的身影。他走近了看自己的模样，胡子早上已经挂过，可是又长出了胡茬。头发有些长了，但一直没时间剪掉，只能用一个法绳绑起来。他的皮肤不够光滑白皙，只能说是普通，和她整个人一样，普通，再无其他。
　　尤俊艾将信收好，这是他唯一拥有的母亲的东西，他要保留到生命最后一刻。现在已是下午，他也饥肠辘辘。所以又下了山去村子里的商店购物，除了吃食和饮用水，他还买了手电筒、保温毯和指南针一类的求生装备。毕竟要去一片野林，鬼知道那里有什么。他知道黑崖林里是有猎人打猎的，这也代表着里面必有野兽，所以做好万全准备很关键。
　　尤俊艾回来，简单吃了几个肉汤罐头，开始思考何时去黑崖林。今天肯定不行，但明天就出发又有点太欠考虑。他应该要做好规划再去，可惜山下商店里没有黑崖林的地图。不过如果有反而不合理，林子这么大，就算有地图也搞不清路线的。
　　他往大大的背包里塞好食物、水和工具，只要下定决心，即刻就能出发。弄完这些，他发觉自己困得快睁不开眼睛，昨晚因为母亲的信，他根本睡不着。现在天也黑了，干脆好好睡一觉吧。
　　尤俊艾回到儿时的房间，里面那张折叠床没有铺床单，他也在打扫的时候将它擦干净了。他估计着角落的衣柜里也许能有发现，打开之后，果然一套床单被套，加上被子和枕头，都老老实实地整齐叠放在一个防尘罩中。似乎有人期待着它们有被用上的一天，而他也不准备辜负此人的心愿。
　　铺好床之后，尤俊艾爽快地冲了一个澡。浴室竟然有热水，那代表煤气也没有断。说老实话，他定居在这里也完全没问题。不等头发变干，他直接躺在狭窄的小床上。床硬邦邦的，躺上去并不舒服。可是他意外地觉得平静和困倦，但无论如何也无法睡去。
　　尤俊艾也不急躁，毕竟现在没有别的事需要做，明天也是。所以只要等自己脑海中的思绪散开，他就能安心睡去。天气有点冷，但他还是开了窗子，好让星光能够照进房间里。不知为何，在顺安，清朗的夜里永远能看到浩瀚的星空。而那些大城市由于光污染，早就看不到一颗星星。
　　不知道躺了多久，尤俊艾已经意识模糊。而此时，一阵清朗的歌声传入他的耳朵，让他瞬间精神抖擞。
　　“调皮的宝儿，你安心睡啊，阿妈轻拍你的背；
　　可爱的宝儿，你安心睡啊，阿妈轻抚你的头；
　　挚爱的宝儿，你安心睡啊，阿妈为你盖上被…”
　　这是母亲曾经常为自己唱的摇篮曲，这无比熟悉的曲调来自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从窗外传来。尤俊艾坐起身扒着窗台往外看，想找到是谁在唱这首歌。可是，他根本找不到那个身影。而没过多久，歌声也停下了。
　　尤俊艾又哭了起来，这是压抑了15年的对母亲的思念。母亲错过了他的成长，他也错过了母亲的残年。如今阴阳两隔，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继承母亲的意志，去解决一切的根源。
　　所以，他决定，明早就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