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立在林中》博拉斯卡

22、输上的精灵

　　尤俊艾带着伙伴来到最后一块碎片所在之处时，发觉另外两队人早就到达了。他抬头一看，那孩子的灵魂碎片在树上十几米左右的树枝上，散发着熠熠光辉。他觉得奇怪的是，早就到的那两拨人为何不直接将灵魂吸收，还要等他们到了再做这事。这是什么特有的仪式感吗？
　　傀儡师看到他们走来，迈开腿走到尤俊艾身边朝对方伸出了手：“把轮盘给我，我才能组成完整的灵魂仪。否则就没办法让灵魂碎片聚合在一起。”
　　尤俊艾交出了轮盘，发现傀儡师的眼睛瞟到武落霞的身上。傀儡师进而睁大双眼，大声疑惑道：“她是谁？你们怎么能把不相干的人带过来？”
　　傀儡师的叫喊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纷纷走过来看这不请自来的人是谁。而萧潇是最为惊讶的那个，一下子喊出了武落霞的名字。这让所有人又把注意力放到她身上，好奇为何她会认识武落霞。
　　武落霞看到了萧潇，冷笑了一声：“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你，萧潇。”
　　看大家还不了解具体状况，武落霞开始解释：“她就是去年杜威公寓死亡预言的唯一幸存者，用的方法就是让我们同班的命去换她的命。”
　　听到这里，对杜威公寓的事有一定了解的几个人纷纷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萧潇开始争辩：“在这之前我根本不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你也犯不着全都怪到我头上。”
　　武落霞不想和萧潇过多纠缠，斜眼不满地说：“我到这里来不是专门和你去争执去年的事情，我有正经事要做。”
　　“那你来干什么呢？”鹿婆冷漠地问。
　　武落霞之前没和鹿婆打过照面，对这个老太婆的态度感到十分不满：“我是来找人的，一个灵能者。”
　　“哈哈！”傀儡师大笑起来，指着周围一圈的1999事务所业务员对武落霞说，“这有好几个灵能者呢？你找的是哪一位？”
　　尤俊安主动站出来解释：“她找的人很可能是抹掉小狗记忆的人，所以我才让她跟着我们。这对小狗很重要，也许是让他能够找回记忆的方法。”
　　鹿婆干瘪的嘴唇颤动了两下，然后用沙哑的嗓子开始责备尤俊艾：“小尤你得搞清楚！无论是这位小姐的事，还是小狗的事，都不是最关键的。我们最主要的是消除诅咒，而不是看到一个人就去帮忙。”
　　小狗听到鹿婆这么说，也有些不悦，但还是阴沉着脸沉默不言，他也不想让场面变得更加混乱。武落霞看在尤俊艾的面子上，也没有再说话，抱着手扭过头去不看对她的到来根本不欢迎的几人。
　　月却在这时主动和武落霞说：“我对你有印象…石俊勇曾经找过我和一个鬼魂沟通，当时的客户就姓武。”
　　武落霞也有些模糊的记忆，思索了半天说：“你是那个‘月’？”
　　“没错。我还记得当时你们在调查关于叫作‘巴尔’的东西，和杜威公寓的死者有关。”
　　月话音刚落，先激动起来的竟然是傀儡师，她大声疾呼道：“你们说的事我也需要知道，这对我很重要。”
　　武落霞打量着傀儡师，觉得这个女人也十分无礼。当然，她也绝不可能将自己调查的事告诉一个根本不认识的人。
　　月耸耸肩，说：“这是客户的隐私，我没有权限告诉别人。”
　　“那你刚才还大声地跟她巴尔来巴尔去的，现在装上了？”傀儡师生气了，朝月的位置走了两步。
　　关诗筠和殷尔容感觉到傀儡师的恶意，将月挡在身后。关诗筠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对付一个女巫她还是有几分把握的。殷尔容则还在尝试沟通：“傀儡师，月刚才说的话没有错，关于客户的隐私我们确实无权透露。她也只是随口提了嘴罢了，如果她不想说，这位武小姐也不说，那你就不该过多纠缠不是吗？”
　　傀儡师转头怒瞪鹿婆，招呼道：“鹿婆你现在不该说点什么吗？还是说给这些小屁孩一点教训？”
　　老九已经被这场面烦扰得走到远处抽烟，不想趟这摊浑水。尤俊艾也不想在关键时候人心涣散，于是将重点拉回到现在最关键的事情上：“各位！求你们先放下争执和误会，我们先做最重要的事情好吗？”
　　傀儡师收回了吓人的愤怒表情，退了两步。关诗筠也松懈下来，不再紧绷着身子。看大家平息了怒火，尤俊艾用亲和的态度让傀儡师做该做的事。
　　傀儡师仰头看着树梢，对众人说：“距离有点远啊，灵魂仪的作用范围没那么大。你们有人会爬树吗？可能需要一个人带着灵魂仪去树上收集这块碎片才行。”
　　老九举手说自己会，于是傀儡师前去给他交代注意事项。做好准备后，他背上绳子将灵魂仪绑在背上，开始扒着树干，从最底部往上攀爬。他的动作还算矫健，几分钟就爬了一半的路程。而为了安全和避免意外发生，他还是决定攀上灵魂碎片所在的那根树枝上时再将其吸收。
　　大家都抬头看着老九爬树，而武落霞忽然眼睛一翻，只剩眼白。她立在原地，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绷紧了。第一个发现她异样的是小狗，他听到了粗重的喘息声，然后就看到了武落霞脸上惊恐的表情。
　　小狗叫了一声，让所有人注意到了武落霞。武落霞也忽然浑身一软，倒在了地上。尤俊艾和事务所的人将她围起查看情况，枵的三个信徒还在把精神集中在老九的努力上，对其他事很是漠然。
　　武落霞慢慢清醒，尤俊艾问她怎么会突然这样，是否有什么隐疾。她扶着脑袋，虚弱地说：“是那种突如其来的预知梦…我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朝我们这边来了。很多…而且肯定不是抱有善意的生灵。”
　　关诗筠有些着急，赶忙问：“什么东西在靠近？难道是禁区里的那些怪物？”
　　“应该不是，它们没法离开那片区域，只要那条白线还在。”尤俊艾说，虽然只是猜测，但是他已经对那些生物有了一定的了解。
　　大家还想问武落霞感知到的预兆详情，忽然同时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震动。一开始非常轻微，难以察觉，可变得越来越强烈。他们环视四周，发觉一种类似于雾气的东西，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不断逼近。
　　殷尔容也忽然捂着脑袋，一时重心不稳单膝跪地。他浑身投射出银光，吃力地说：“鬼魂，很多很多鬼魂在靠近，最起码一百个以上。”
　　“怎么会？”关诗筠也紧张起来。
　　众人发觉，从浓雾之中，数不清的鬼魂飘了出来。它们脸上面无表情，可是一种强烈的焦虑加上愤怒的混合情感，不断从它们身上散发出来。
　　“月！”关诗筠对月喊了一声。
　　月马上领会关诗筠的意思，开始聆听鬼魂们无声的意念。然后她对大家说：“它们不想让我们靠近那块碎片，包围过来就是为了阻止我们。某种强大的力量扭曲了它们的认知，让它们对于我们的行为感到愤怒。没办法和它们沟通，除非我们离开这里。”
　　尤俊艾则马上反对：“不行，我们就差这块碎片了。如果放弃，就前功尽弃了。”
　　关诗筠俯下身子问殷尔容：“尔容，还能评估鬼魂的威胁等级吗？”
　　殷尔容硬撑着身体不适用自己的灵能探测鬼魂，然后咬着牙回复：“月说的那个力量估计是无计可施了，把周围游荡的灵魂都聚集过来了。危险程度从最低的石榴石开始，最高到海蓝宝石。虽然不算高，但数量太多了，也不好对付。”
　　月拿出了与殷尔容使用的类似的枪，说：“我更担心操控它们的那种力量会不会从更远处召集更难对付的灵体。”
　　“那我们该怎么办？”尤俊艾问。
　　关诗筠召唤出来守护灵，说：“只能掩护九叔到他吸收掉碎片为止，然后我们再用传送器转移到安全的位置。”
　　“速战速决！”月发出指令，带着另外两名同事前去应对鬼魂。
　　尤俊艾赶紧去叫鹿婆和傀儡师参与战斗，毕竟她们也能暂时压制来势汹汹的鬼魂。虽不太乐意，但为了保证老九能够不受干扰，她们也参与了战斗。
　　没有这些法术和能力的尤俊艾，只能将小狗和武落霞护在身后，却忘了在一旁瑟瑟发抖的萧潇。
　　顿时间，树的四周电光石火，业务员和巫师们都用自己的办法来驱散鬼魂。虽然鬼魂们十分弱小，但胜在数量远超敌人，一波倒下，下一波立即补充上来。随着体力不断耗尽，几人已经感觉到吃力。而就如月所说，一看就知道更高等级的鬼魂姗姗来迟，就是从远处召唤过来的。
　　趁着鹿婆有些力不从心，一个鬼魂直接将她撂倒，并准备继续伤害她。萧潇一声尖叫，冲进了战场之中。尤俊艾不得不前去阻拦萧潇，盲目接触那些鬼魂只会受伤甚至丧命。而关诗筠的母亲一道能量波将那只鬼魂击个粉碎，让鹿婆虎口脱险。
　　心知再这样下去局面会被逆转，小狗跑到了树下，对老九喊：“老九，你得再快一点！”
　　老九也只能怒吼：“我尽力了。”说着，他也来到了目标的那根粗大的树枝上，然后按照傀儡师之前的指导开始吸收碎片。灵魂仪就如一个质量极大的黑洞，将碎片发出的耀眼光芒吸收到自己所在之处。
　　小狗紧张地看着尤俊艾将萧潇拉了回来，而让他更焦急的是明显战斗力稍弱的殷尔容和月被一群鬼魂包围，殷尔容正焦头烂额地填充着玩具枪内的子弹，而月则不知从包里的侧面小口袋中掏出了一把什么洒向鬼魂将它们引燃。关诗筠忙着战斗，顾不上其他人，而他们击败的鬼魂只是攻过来的冰山一角。
　　武落霞看到一个身形巨大的如僵尸似的恶鬼举着一根木棍站在关诗筠背后，它高举木棍就要朝关诗筠砸去。武落霞立马大喊让关诗筠注意，可是等对方回头时已经很难躲过这次攻击。
　　关诗筠已经准备闭眼迎击，就感觉到从脸侧一个不知什么东西快速掠过刮起一阵冷风。其他人也只看到一个光标一下子击中了僵尸鬼，让它变为粉尘。还没搞清楚状况，僵尸鬼所在之处产生一道强力的能量波，以那里为原点向周围蔓延。速度之快，以至于大家还没反应过来，就将场上的所有鬼魂冲碎。
　　看几人的表情，这强大无比的攻击不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所为。所以，一个不知身份的生灵，救了他们一命。
　　“我拿到碎片啦！”老九激动地叫喊着，然后顺着树干快速往下。
　　月也喊道：“赶紧离开这里，避免还有鬼魂包过来！”
　　所有人拿着自己的行李，慌忙地朝着一个看似安全的方向逃亡。这样狼狈地跑了半小时，确定不会还有敌人跟过来后，大家终于气喘吁吁地停下来歇息。
　　众人纷纷拿出水狂饮，对刚才的经历还心有余悸。
　　“这里大概是安全的，我们歇息一下然后去到禁区边缘合成这个孩子的完整灵魂，再交给哑女。”傀儡师说，然后才从老九背上抢过装有五块碎片的灵魂仪。
　　按照傀儡师所说，等大家恢复了精力，就走回了之前过夜的禁区边缘。这个时候，已经接近傍晚，若是再耽搁就得再熬过一晚了。
　　“我现在需要施法让碎片重新变为整体，大概几分钟就能完成。可是这时候我不能分心，你们最好守在我身边。”傀儡师一边说，一边用一种不知何种材料制成的红色颜料在地上画了一个法阵。她站在法阵中央，开始念祷咒语。灵魂仪在她双手之间漂浮，发射出和那些碎片相同的光芒。
　　关诗筠看了一眼天色，说：“离天黑最多一个小时，不过哑女和我们约定的位置不远。在夜色降临前，应该来得及把所有事情解决。”
　　尤俊艾内心十分躁动，距离接触这个致命的诅咒已经没多久了，他也终于能回归平静的生活。可是他心里还有疑虑，决定干脆趁傀儡师还在作法和鹿婆把问题弄明白。
　　尤俊艾看着似乎更苍老了一点的鹿婆，直截了当地说：“鹿婆，我们别绕弯子了。这几天我们经历的这些磨难，全都是因为这个鬼魂和一些不知身份的势力。你把你知道的事情告诉我可以吗？关于这个诅咒，和这个诅咒的源头。”
　　鹿婆脸色不悦，说：“我都说了，没什么可说的。就是一个疯女巫死了诅咒所有人罢了，你为何要在这件事上纠缠不休呢？”
　　尤俊艾猜到鹿婆肯定又会是这个态度，于是一一指着在场的每个人说：“这里的每个人因为这个诅咒，有好几次险些丢了性命。你不觉得他们也该知道真相吗？这个世上哪里有无端的恨意呢？哑女总要有个理由才会撒播诅咒吧？更不用说为何她的孩子还遭受这样的折磨，变成好几块灵魂碎片？”
　　鹿婆叹着气，接着加快说话的节奏，生硬地说：“还能为什么？哑女亵渎神明，背叛枵的意志。更不用说她与丈夫之外的人不轨，被发现后为掩盖罪行谋杀亲夫，最后被同样是信徒的村民们抓个正着。她犯下屡屡罪行，却不服村中长老和首领的审判，诅咒了这些执行正义的人。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个不能证明她就是一个毫无道德感的罪人、异端和毒妇！”
　　尤俊艾听完这些，觉得有些地方不对，于是问：“就算她罪不可赦，这又和她的幼子有什么关系？稚子无辜这个说法难道你没听过吗？”
　　“那个不知道是和谁生的野种，怎么可能留下他的性命？哑女被烧死后，肯定要把这个私生子除掉，否则后患无穷！”鹿婆咬牙切齿地说，对哑女的恨就像是她目睹了对方作恶似的。
　　尤俊艾不免感觉到浑身发寒，他的祖先对哑女的审判是否公平另说，对哑女和她的孩子的处决才是触目惊心。他们就不觉得这样对待同胞会感到愧疚吗？又或者说，不会觉得哑女的下场也可能是他们的未来而感到唇亡齿寒吗？
　　一声婴儿的啼哭让众人分了神，他们看向傀儡师的那个方向，发觉她已经将灵魂拼成了一个整体。如今，灵魂仪的上方，是一个漂浮着的婴孩。
　　这孩子，赤身裸体，散发着柔和的光芒。也许是未在襁褓之中，也没有能依偎在母亲的温暖臂膀中，他低声地哭泣不止。他看上去最多10个月大，而他的生命就停留在这个时间。他是如此单纯无邪，却被刀斧劈成了碎块。如果死是解脱，他却还要被施法让灵魂不能与母亲重聚，仅仅只是因为他的母亲被审判为一个罪人。这一百多年，他会孤独吗？会在深夜听到狼嚎而害怕吗？会渴望见到母亲吗？
　　虽然很快他们母子就能相聚，可是这如天堑般的漫长离别，是何等的痛苦？想到这里，尤俊艾竟发觉自己泪流不止。
　　月和殷尔容同时感觉到了一种异常的能量，于是走到傀儡师身旁，看到了那个婴孩的具体模样，并同时发出了惊呼。尤俊艾也走了过去，只是一眼，让他惊掉了下巴。
　　那孩子的眼睛，和哑女一样有着那种无名的色彩，但更浓更深更透彻。
　　殷尔容忽然激动地看着傀儡师和刚走过来的鹿婆，带着愠怒和不解，他问道：“你们到底要撒谎到什么时候？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孩子，而是神和凡人的血脉，他是一个半神！”
　　尤俊艾惊讶地看着鹿婆，她的脸上，是被拆穿的慌张和还在思索措辞的意味深长。
　　这个女巫，和她信仰的神，到底还有着多少不可告人的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