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立在林中》博拉斯卡

23、谎言

　　“一切不是你们所想的那样，我们不能在这个时候分裂，而是应该专心对付我们共同的敌人！”鹿婆神色自若，但还是能从颤抖的语气中听到几分心虚和慌张。
　　尤俊艾还在梳理着奔涌袭来的巨量信息，然后慢悠悠地问方便自己脑海中能够继续分析：“那个鬼魂说这是她的孩子…而孩子有神的血统…”说到这里，他扫视了一遍枵教的众人，鹿婆还算平淡，傀儡师则完全不在乎的样子，萧潇似乎也不清楚其中的情况。
　　鹿婆感觉到了尤俊艾的吃惊和鄙夷，朝着他上前走了两步，伸出手就要把住他的肩膀。尤俊艾嫌恶地侧过身躲开，同时往后退，一个没注意还撞了小狗一下。
　　“小尤，不要忘了，你母亲的牺牲可不能白费。那个诅咒还在侵蚀着你的未来，你好好想想。”鹿婆的语气由于过于语重心长反而让尤俊艾更加觉得恶心，可他确实需要那个女人抹除诅咒。
　　鹿婆态度立马骤变，又开始使唤事务所的三人：“现在按照原计划继续进行，你们赶紧把孩子带进去！”
　　月没有作声，倒是关诗筠冷言冷语道：“现在的局面太复杂，我们想终止这起委托。这可是个半神，虽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但就算是死他体内也有着不可估量的力量。碎片已经很棘手了，更何况此刻还是一个完整的灵魂，这和一颗不知何时会爆炸的重磅炸弹没什么区别。出了岔子，释放出的能量波能瞬间荡平整片黑崖林！”
　　鹿婆冷笑一声，说：“呵…看样子你们老板没告诉你们这起委托我可是买了保险的，如果不能完成或者业务员拒绝履行职责你们知道你们要赔多少钱吗？到现在这个地步，不是你们想收手就可以的了，你们的意愿已经不重要了。”
　　殷尔容白了鹿婆一眼，低头开始思索。尤俊艾看到三个人似乎都没法再次硬气起来，仿佛违约比可能丢掉性命还要重要似的。
　　月率先开了口：“鉴于鹿婆您隐瞒了多个重要的细节，我们正式要求本次委托佣金翻倍，这完全是合理的需求，否则我们也可以采取特殊措施避开违约造成的惩罚。”
　　“可以。”鹿婆甚至没有丝毫犹豫，马上答应了下来。
　　月瞳孔微颤，她原以为鹿婆会拒绝最起码犹豫，但对方这架势显然是一定要将那个“鸽血红”除之而后快。
　　眼看鹿婆爽快地加了钱，事务所的业务员硬着头皮走到尤俊艾身边开始劝解：“尤先生，现在只能按照那个女人的要求，让你把孩子的灵魂带给她了。”
　　关诗筠也很为难，五分愧疚五分无奈地说：“能理解你现在的气愤，可一方面我们没法违约，另一方面，你也需要这个诅咒解除不是吗。”
　　半天没说话的小狗忽然搭腔：“俊艾哥，你要是不想一个人去，我可以陪你…”
　　“不行！”殷尔容不等小狗说完就厉声拒绝，“一是她只要求尤先生去，二是如果出任何事要让损失最小化。”
　　尤俊艾对小狗浅笑了一下，然后深吸一口气做下了决定：“好吧，我去。”
　　尤俊艾的回应让绝大多数人都松了口气，月带着他走到一旁开始交代注意事项。小狗忧心忡忡，他总觉得一切过于顺利，心中隐隐觉得一切还远没有结束。
　　武落霞拉着小狗往另一个方向走，到了僻静处开始窃窃私语，这一切被尤俊艾看在眼里。他注意力完全放在小狗身上，已经错过了月的好几句叮嘱。
　　“尤先生？”月带着试探拍了一下尤俊艾的肩膀，拉回对方的注意。
　　尤俊艾尴尬地微笑起来，说：“抱歉，走神了。”
　　月也没有介意，而是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一截食指长的小瓶子。不等尤俊艾反应，她打开瓶盖，踮起脚举起手将瓶子里的东西往他的头顶上倒。
　　尤俊艾下意识想躲，被月牢牢攥住。他只觉得头皮一阵冰凉，同时几道水流从头顶往下滑落至下巴。他用手一抹，结果发觉只是一般的清水，至少表面上来看是这样的。
　　月开始解释：“这是被祝福过的圣水，可以保护你不被…嗯…怎么说呢，不被腐蚀。”
　　“圣水？你们还搞天主教的玩意儿？”尤俊艾疑惑道。
　　月继续解释：“此圣水非彼圣水，反正和任何神明无关。”
　　“那‘腐蚀’这话怎么说？听起来你也有怀疑。”
　　“不是怀疑，而是我尝试不要用术语来解释这一切，否则你很难理解。你可以理解为十分强大的鬼魂就像放射性元素，靠得太近就容易被辐射波及，从而对身心都会造成影响。训练有素的灵能者或者巫师还好，阈值稍高一些，可对于普通人来说，被腐蚀很可能是致命的，或者造成更糟糕的后果。”
　　尤俊艾来了兴趣，想要再多了解一些这些牛鬼蛇神的玩意儿：“如果说，我是说如果。被腐蚀了会怎么样？”
　　“因人而异，有的会患上恶性肿瘤或急性的重病，有的则是瘫痪昏厥。不过最多的，是失去理智，沦陷于无尽的癫狂之中，轻则疯言疯语，重则伤人伤己。你或许认为这还好，但其实这很可怕。因为这很可能是不可逆的，就算恢复的人也大多陷入严重的心理疾病。他们根本没办法去叙述在幻觉中看到的恐怖景象，只能一遍又一遍重温已经深深烙印在记忆中的痛苦。”
　　尤俊艾听月这么说，不免背后发寒。反倒是说了一通骇人听闻的月如没事人一样走开了，她对众人说：“我们准备好了，可以出发了。”
　　殷尔容开始规划：“我们和两位女巫这些有自保能力的人带尤先生进去就好，其他人就在原地等待。”
　　小狗着急起来：“我不能陪俊艾哥走一段时间吗，反正距离那个女人还有一段距离？”
　　关诗筠劝阻道：“人太多我们难以顾及每个人的安全，尤其是这个半神的灵魂蕴含太多能量，说不准会不会吸引来太多不怀好意的灵魂。”
　　尤俊艾做不了主，只能用和煦的笑容面对小狗。他做着口型无声地告诉小狗：“放宽心，我命大。”
　　傀儡师将那个孩子的灵魂压缩成一颗半手掌大的发光圆球，将其塞给了尤俊艾。他没想到灵魂竟也能变成这样的实体，看得见摸得着。球体有些温热，让他的手心开始浸润出汗液。
　　众人准备动身，剩下的人在原地等待。老九作为这些人中唯一算得上战力的人，自觉地作为保卫力量守着手无寸铁的几个年轻人。尤俊艾好几次忍不住回头看小狗，他下意识地觉得小狗的安全是自己的责任，这似乎也是他们相遇后第一次分别，而明明深知是暂时的，他却觉得牵肠挂肚。
　　已进入禁区，六个人沉默不言地快步走着。尤俊艾紧攥着灵魂之球，生怕一个不小心弄丢了。他也就没注意到鹿婆不声不响地走到了他身边，若不是对方身上的诡异青草香，他可能一直都注意不到。
　　“小尤，你不说，但活了这么多年我也看得出来，你现在在责怪我们。”鹿婆开口道，
　　“鹿婆你想多了，我没有必要责怪你们。你们没有义务什么都告诉我，同样的我也没有资格苛责你们。我只是失望，我原以为作为最虔诚的信徒，你们会更…悲悯一些。”尤俊艾诚实地说出自己的感受。
　　鹿婆阴沉着脸说：“正是因为我对枵足够虔诚，我才必须保护它和所剩无几的信徒。有些事你不要知道是为了保证你足够安全，而不是像我一样陷入泥潭。”
　　尤俊艾没有搭腔，板着脸看着前方继续走着。他觉得有些意外，禁区里那些骇人的怪物全都不见踪影。虽然之前它们都是藏在暗处伺机待发寻找进攻的缺口，可他很确定它们不在，因为之前那种让人浑身不适的被窥伺感没有再次出现。
　　鹿婆等不到尤俊艾的答复，于是继续说：“我也很愧疚，因为为了枵我也做过算不上正确的事。可是小尤，当你全身心投入到一个至高无上的神明的怀抱中时，你会发觉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尤俊艾很想冷笑出来，这至高无上的枵已经在那高处上摇摇欲坠，迟早跌下神坛。不过嘲笑别人不是他的爱好，他只是问出一个困惑自己已久的事情：“我阿妈是怎么死的？”
　　这一次变成了鹿婆的沉默，让尤俊艾不免烦躁起来。但他不想多问，因为对方显然没有把自己当自己人。他只希望赶紧解决这一切，然后带小狗去寻找能够找回记忆的方法，估摸着要向武落霞求助。而枵和它的邪性信徒，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吧！
　　鹿婆又悄咪咪地走开，与傀儡师并排。而月则凑向尤俊艾又一次交代注意事项，毕竟让一个普通人独自面对一个鸽血红级别的鬼魂，实在是太不应该也过于危险。
　　尤俊艾耐心地听着月唠叨着，这能够稍微缓解他的紧张感。不知为何，他觉得耳朵开始微微刺痛，就像靠近那个女人时一样。
　　“记住，不要一直盯着她的眼睛，知道吗？”
　　尤俊艾发觉这句叮嘱之前他没听到，大概是他专心盯着小狗时月说的，因此他错过了，好在月又说了一遍。他好奇地问：“为什么？会让她生气吗？”
　　“不，就是，避免被‘腐蚀’，懂吗？”
　　尤俊艾乖巧地点头，然后感觉到了气流划过指尖。他以为只是一阵微风，但逐渐地，他感觉到自己的头发已经随着风向歪斜。而在场的所有人中，只有他是这样。
　　大家都停下了脚步，关诗筠神色凝重，对尤俊艾说：“俊艾，接下来的路需要你自己走了。我们已经到极限了，不过你放心，那个女人如果有任何鬼主意我们还是能够及时反应过来的。”
　　尤俊艾朝前方看去，一棵粗壮的大树之后，那个女人站在那里。明明无风，她的裙摆始终在飘荡，就如同此刻他的发丝一样。这或许就是她想表达的意思：此刻，尤俊艾和自己已绑定在一起。
　　傀儡师轻声说：“你走过去，把球放在掌心伸向她。接下来她做什么你都不要动，直到那个孩子回到她的怀里。”
　　尤俊艾应允了一声，然后鼓足勇气朝女人迈开脚步。他听到月在身后还在叮嘱他不要直视女人和其他注意事项，随着拉开距离，他逐渐听不到了。
　　熟悉的耳膜刺痛袭来，尤俊艾离那个女人只有十几米的距离。而强大的气压压缩得他的肺部难以扩张吸入空气，一瞬间呼吸困难起来。女人没有移动，平静地等待着他举步维艰地靠近，没有任何攻击性。
　　刺痛变成了锐痛，像是两把尖刀插入耳内，流血不止。尤俊艾咬着牙继续往前走，他的外套也被刮向身后，一股明显的阻力不让他继续前进。可他感觉到，那个女人的期盼也共情到了他的身上，他坚持着要走到女人身旁。而当他终于走到几乎与女人面对面时，那种阻滞感和疼痛顷刻间不翼而飞，他的头发和衣角也都恢复了平静——他来到了风暴的中心。
　　尤俊艾低着头，不敢去看女人。他朝对方伸出手，手上的圆球发出来几道极为耀眼的金光。他眼睁睁地看着，圆球从掌心处飘浮起来，在半空中不断膨胀，最后变成半透明的婴孩模样。
　　在同一时刻，尤俊艾听到了婴儿的傻笑以及女人的恸哭声，却难以辨别是不是幻觉。就像磁铁的两极，那个孩子缓缓飘向女人，女人也毫不犹豫地张开双手，一把抱住了孩子。她也就沐浴在由孩子产生的金光之中，像是圣母玛利亚一般。
　　尤俊艾下意识看向了母子二人，此刻这场面十分温馨。他看到女人抱着襁褓中的孩子，轻轻用手指抚过孩子的脸颊。他不禁热泪盈眶，觉得自己或许做了一件好事。于是他疏忽了，他抬头看向了女人，才发觉始终女人的眼睛一直放在他的身上，而不是她的孩子那里。
　　两人四目相对，女人眼中的异样光彩让尤俊艾浑身发麻，却怎么也挪不开眼。而让他最为不安的是，他竟然从那空洞的眼中，感觉到了筹谋。
　　他们中套了，尤俊艾这样想着。可他的双脚如被钉在原地，嘴巴也被针线死死缝住，动不了，说不出。
　　女人松开怀抱，那个孩子再一次飘回半空中。尤俊艾眼睁睁地看着孩子身上的光彩化作银色的丝线蜿蜒向女人，在接触到她的那一刻，它们变成了猩红色。
　　周围狂风大作，一种非人的尖啸声刺入尤俊艾的耳内，让他清醒了几分。可是他的眼睛怎么也无法从女人的眼睛处挪开，太久没有眨眼让他眼眶不断涌出眼泪。随着女人和孩子逐渐融为一体，他感觉到暴露在外的皮肤开始火辣辣地疼痛，他立马想到了月的那个说法：腐蚀。
　　尤俊艾已经感到绝望，忽然被一把往后拽去，让他终于挣脱了无形的束缚。拽他的人是关诗筠和殷尔容，他发现那两人身上的皮肤隐隐地产生暗红色的裂缝，接着他就发现自己手上也是。这就是腐蚀。
　　“快走，她在吸收那个孩子身上的能量。”关诗筠尖叫着，试图在盘旋的强力气流中与尤俊艾对话。
　　三个人慌不择路，蹒跚着往远处跑，只能勉强看到朝他们招手的鹿婆和月。
　　“那是她的孩子，她怎么会…”尤俊艾感到不解，他以为母性是人之本能，也许这无法作用到死后的鬼魂上吧。
　　周遭的一切被猩红色的光芒笼罩，尤俊艾感觉到气温在飙升，可是自己身上一阵又一阵地发寒。四面八方传来喧嚣，是野兽的咆哮。尤俊艾开始颤抖，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他第一次如此贪生怕死。
　　殷尔容在叫喊着，尤俊艾只能模模糊糊听到几句，大概是“她要升级了”之类的话。明明生死关头，尤俊艾忽然脑海中蹦出一个滑稽的念头：殷尔容说得就像他们正处在一场电子游戏中。
　　尤俊艾回头看向鬼魂所在之处，那个孩子的形体消失殆尽，而女人的肤色更加苍白，脸上布满了红色裂痕。明明她身形其实没有变化，可此刻看上去，总觉得她比原来大上了好几圈。
　　女人的手上生成一个高速旋转的红色光球，自觉地朝三人飞去。不知是一时失误，还是手下留情，光球落向了他们身旁。可爆炸还是掀起了一股气浪扇飞了三人，周围的泥土四溅，发出碰撞的巨响。
　　尤俊艾重重落地，半天喘不过气来。他感觉到那个女人实力大涨，开始疯狂地攻击眼中的一切生物。巨大能量产生的轰响铺天盖地地震飞细碎的泥沙，落在脸上也让人吃痛不已。
　　在模糊的意识中，尤俊艾恍然大悟，从一开始那个女人就在撒谎，利用他们来拿到半神的灵魂从而汲取其中几乎无穷的力量。
　　谎言接着一个谎言，尤俊艾不免踌躇，就像还有什么能是真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