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立在林中》博拉斯卡

20、生命的诞生

　　第三组人是相处最为融洽的，可能因为关诗筠觉得和尤俊艾以及小狗很投缘，所以聊个不停。也正是这样欢快的氛围，小狗得到前所未有的轻松。鹿婆太严肃，老九又刻板，算是同龄人的萧潇唯唯诺诺。若不是还有尤俊艾，小狗会觉得更压抑。但关诗筠不一样，年轻且健谈，而且还能说一些她工作上的趣事。
　　太过忘乎所以，小狗一时忘了因为下雨粗大的树根很滑，直接一跳踩了上去。结果就是他马上失去了平衡，往前倒去。尤俊艾反应及时，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才没让他摔个狗吃屎。但这也让他长了教训，不敢这么轻率了。
　　“我们是不是挑了最远的那一块碎片，我们似乎已经走了…得有一个早上了吧？”尤俊艾也忍不住抱怨，明明他是最沉稳的那个。
　　关诗筠看了一下前方指路的探寻灵，它的反应还算平静，也就意味着离哑女儿子的灵魂还有一段距离。
　　“不仅如此，雨也下了一早上了，到这时候才稍微小了些。”小狗说，然后手用力抹掉头顶上的雨水，水滴也顺着他的指尖滴落到地上。
　　尤俊艾的防风外套也湿漉漉的，但他还算是喜欢下雨天，即使必须在雨中行走。他看到了一只反射着艳丽金属色的金龟子趴在树干上，大概是在吸收水分。这很难得，因为林子里的正常动物少到罕见的地步。
　　于是尤俊艾欣喜地说：“其实下雨也挺好的，毕竟甘霖润万物。林子里下过雨后，就容易有真菌生长出来。此外，一些地底的昆虫也会从土里钻出来透气，那些不是昆虫的动物也会出动。雨后大概是森林最生机勃勃的时候了，就像所有的生命，在那一刻诞生。”
　　小狗理解尤俊艾的意思，但还是发出了感叹：“只可惜，这片森林也不知道怎么了，动物都快绝迹了。”
　　“大概就是禁区里那些东西吃光的吧，它们用什么法子把动物吸引进去，然后再吃掉。”关诗筠提出猜测。
　　小狗又突然脚下一滑，这一次尤俊艾没能及时反应，所以他结结实实地摔了一跤。他被尤俊艾搀扶起来，因为疼痛不得不揉着尾椎骨的位置。关诗筠本不想笑，但看到他龇牙咧嘴的样子，扑哧一声还是笑了出来。这让尤俊艾也爽朗地笑起来，让小狗也不得不自嘲般地笑起来。
　　“看你这样子估计摔得不轻，我们暂且歇会儿吧。”尤俊艾提议道，扶着小狗走到一棵足够茂密能够挡住绝大部分雨水的大树下。
　　关诗筠也坐了下来，拿出箱子，从里面如魔术般掏出了用保鲜盒装的咖喱饭，甚至还是热腾腾的。小狗本准备接过尤俊艾递过来的面包和肉干，但眼睛却死死盯住关诗筠手上的佳肴。
　　“我更想吃那个。”小狗不知怎的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尤俊艾一脸无奈。
　　关诗筠则非常热情地说：“那就吃啊，我拿给你！刚好赶上所里的厨房出餐了！”
　　关诗筠继续往箱子里掏，又拿出一份同样冒着热气的咖喱盖饭。她询问道：“这是辣咖喱，而且是牛肉的，你应该没有忌口吧？”
　　小狗也不客气啦，笑呵呵地把咖喱饭接了过来，用勺子盛了一大块沾满咖喱汁的牛肉块送进了嘴里。由于太烫，他不停地吸气，然后才回答关诗筠的问题：“反正我已经没有记忆了，再有什么忌口也没意义了。”
　　尤俊艾笑着看小狗大快朵颐，觉得对方很可爱。而关诗筠也不忘问他：“那俊艾你要吃吗？”
　　尤俊艾则拒绝道：“不了，食物不能浪费，我就吃我带的就行了。”
　　三人相视一笑，开始进行午餐。尤俊艾当然也想吃热乎的食物，尤其是那香气扑鼻的咖喱，但他总是觉得自己应该有责任感。作为三人中最年长的那个，如果为了一时口舌之快，就不吃携带的干粮，就太不应该了。
　　小狗吃着香甜软黏的米饭，问关诗筠：“诗筠，你会觉得奇怪吗？就是，你操控你爸爸妈妈的灵魂，让他们变成你的武器。”
　　关诗筠嚼着食物，叹了口气，无奈地说：“一开始当然会，也就是我灵能刚觉醒的时候。在那之前我爸妈只是守护灵在我身边，我也只是看着他们在我身前出现罢了。最多就是孤儿院的孩子欺负我时他们忽然现身把幼稚的孩子吓走，然后就是能力逐渐显现后。我发觉他们能按照我的意志行动。”
　　“听上去你在孤儿院也吃了不少苦。”尤俊艾带着同情说。
　　关诗筠笑了一下，继续说：“孤儿院的孩子，谁不苦呢？而当我发现我能够指挥爸妈行动后，老板就收养了我。这样说听起来他是带着目的接近我的，但其实不是。他收养了我之后才发现我有这样的灵能，于是向我坦白他在做什么样的生意。他给了我选择，他可以用专业的方法来让我的灵能更加强大且能够得心应手地使用它，不过得成为事务所的除灵师。又或者，就顺其自然，我不需要冒着危险工作，当然也就是我没法完全操控我的能力。而你们知道吗，灵能也是有可能消失的，如果我没办法掌控它，它就会随着时间慢慢流逝，而我的爸妈也会跟着消失。于情于理，我都会选择第一个选项。既是为了报答老板收养我而不是让我流离失所，更是让我的爸妈能够常伴于我身边。”
　　小狗听得入迷，他没有自己的过去，所以对其他人的过去很是好奇。他问出一连串自己很想问的问题：“那你会叫你老板‘爸爸’吗？那样子你爸妈会介意吗？另外，你爸妈对于被你操控这件事会觉得不开心吗？因为父母更像是做出决定的那一方不是吗？”
　　“这么多问题啊，我都不知道先回答哪一个了。”关诗筠说，同时将饭盒放在腿上，“按顺序来吧，首先，老板让我别叫他‘爸爸’。他也挺年轻的，可能也就比我大十岁左右，和俊艾差不多年纪。所以我都叫他‘老板’，像其他业务员那样。他不介意这个称呼，我也就这样叫了十多年。”
　　“你老板这么年轻吗？难以置信，我以为会是一个老头子呢！”小狗惊呼道。
　　关诗筠点头回答：“嗯，他是从他父亲那里继承的所里的业务，刚收养我的时候，他还不是老板，是准老板。实际上他也是被收养的，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
　　“他有灵能吗？”
　　“有，但我不能透露。这是我们和事务所签的合同里明文规定的，绝不能透露老板的能力是什么。”关诗筠压低声音说，同时还带着一副神秘兮兮的表情，“好了，别打岔！第二个问题，因为我不叫老板‘爸爸’，我爸妈肯定不会介意。不过老板似乎有点介意，他跟我说过，他有时候午夜醒来会看到我爸妈站在他床前恶狠狠地盯着他看。不过我爸妈毕竟是怨灵，始终都是那个表情，所以可能只是在感谢他也说不一定。最后就是我拥有我爸妈控制权这件事，怎么说呢，一开始我也不习惯。你想一想，你对着你爸妈说：‘去把地上的皮球捡给我！’是不是很怪异？像是在使唤一只狗。而我的能力能让我的父母只按我的意志行动，他们不愿意也必须照做。才刚刚开始训练灵能的那个时期，我总抱着一种愧疚感。可惜我不是灵听者或者灵卜者，也不知道我爸妈想说什么。所里有灵听者愿意为我提供帮助，我也拒绝了。我很害怕如果他们是想斥责我或者辱骂我，我听到了肯定会崩溃的。”
　　尤俊艾也挺入迷了，问道：“你们所里的人还挺热情的，你们应该相处起来很融洽。”
　　“是的吧，大家都是不容易的人。为了能够活下去，同时不会因为灵能失控而做出不好的事，只能抱团取暖了。”
　　小狗听关诗筠这么说，感到疑惑：“所以，会有人用灵能作恶吗？杀人放火那种？”
　　关诗筠则非常笃定地说：“当然有，一旦拥有力量欲望就会无限膨胀，做坏事也就不奇怪了。人性如此，不是吗？你就看看你自己，一个灵能者就这么把你的记忆抹掉，让你一个人在林子乱逛，饿死或者被吃掉都有可能。这不就是一种作恶吗？”
　　小狗嘴里含着米饭忘了咀嚼，让腮帮子鼓鼓的。
　　“所以你也觉得，让小狗失忆的人，是想让他死？”尤俊艾问。
　　关诗筠摇头道：“我不确定，等这一切结束后你们出了黑崖林才能知道小狗的身份。或许那样才能搞清楚为何要对他做这样的事，以及为何让他在林子里自生自灭。”
　　小狗有点没信心，低着头说：“我就担心，我的记忆没法恢复。”
　　尤俊艾轻抚小狗的脑袋，温柔地说：“没关系，最起码你还有我。”
　　关诗筠笑眯眯地看着二人，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的发展会变得愈发有趣。
　　尤俊艾被关诗筠盯得发毛，站起来说：“好了，我们动身吧，还不知道那碎片还有多远呢！”
　　关诗筠则将箱子彻底打开，防止在地上。箱子内部黑洞洞的，根本看不到里面的空间，这是连接了通道的缘故。她非常随意地就把吃空了的饭盒往里一扔，盒子就这么消失在黑暗中，连一声响动都听不到。接着她一把夺过不知如何处理它的小狗手上的空饭盒，也一股脑丢进箱子里。
　　关诗筠又看到挂在小狗腰上的塑料袋，里面也有一些自然环境下很难降解的生活垃圾。她指了指这些累赘，问：“要不要我帮你一起处理掉？现在箱子的通道连接着垃圾桶，往里一扔就是了。”
　　小狗带着迟疑将塑料袋打开，将那些垃圾往箱子里倾倒。这个过程看上去有一种荒诞的滑稽感，普通人见了绝对一头雾水。
　　三人再次启程，雨也停了。寒冷也终于稍稍散去，不会再被冻得瑟瑟发抖了。大概走了一个小时，尤俊艾眼尖，发现一些树根之下的阴暗处，有一些生长出来的东西。
　　“等等！你们看那里！”尤俊艾指着一条树根之下，让另外两人顺着他指的方向去看。
　　在那里，长出了几朵蘑菇。这蘑菇菌柄细长，能看到底部还有丝丝缕缕的菌丝体牢牢扎在湿软的泥土中。这蘑菇通体散发着一种混杂的颜色，是肉粉、橄榄绿和天蓝的结合体，乍一看还以为是身体上的瘀青。此外，菌柄上的菌环，是一种即将融化的冰淇淋质地，内里镶着半疏半密地黄色晶体。而菌盖上也有一些鲜红色的凸起，整体还有金属的光泽。这般奇异的真菌，属实少见。
　　“这蘑菇还挺…难以形容的，有点迷人，但不知为何又让我觉得有点恶心。”就算没有记忆，可常识还在，小狗觉得这可不是能入口的蘑菇。
　　关诗筠则带着嫌弃的表情问尤俊艾：“别告诉我你想吃它。”
　　尤俊艾一脸无语，解释道：“不是，我只是觉得这蘑菇的一些特征和阿安说他来森林里找的那种异色蘑菇有些雷同。你还记得吗，小狗？”
　　小狗当然记得：“他好像说，这有可能能用来解除诅咒，是不是？”
　　“等等！阿安是谁？他怎么知道这蘑菇有这种作用？”关诗筠不了解情况，只能发问。
　　“之前去世的一个同伴，他被一个聚落里的女巫告知。他也为此进了森林，也为此而死。”尤俊艾打开已经空了的保温水杯，掏出一块赶紧的手帕当作护具摘下那几朵异色蘑菇塞入了杯子中，“总之，我先拿一点吧。”
　　关诗筠不解：“有何必要呢？我们集齐孩子的灵魂碎片，那个女人不就放弃散播诅咒了吗？”
　　“防患于未然吧，多个途径当作备用。”尤俊艾将杯子盖上，“小狗，你如果还看到这种蘑菇就告诉我，我都摘下来。”
　　小狗听话地点头，把尤俊艾的请求当作首要任务。
　　关诗筠没有再说话，她不知道尤俊艾的这份谨慎是何意图：是怀疑1999事务所的能力？还是不相信哑女会履约？或者说，他真的就只是比较谨慎罢了？
　　接下来的一路上，小狗也发现了好几处树根或腐朽的烂木下，长着这种异色蘑菇。尤俊艾不知不觉间也采摘了不少，满满一杯子。
　　“好了，小狗，不用再找了。”尤俊艾撤销了指令，他自己本就拿不准这是否有用，而且就算有蘑菇自己也不知道如何处理才能起效。
　　关诗筠忽然伸出手让尤俊艾别说话，接着集中精神听着什么，然后说：“你们听到了吗？”
　　尤俊艾和小狗也仔细听起来，确实发觉远处传来隐约女人尖叫声，并且在不断靠近。
　　“是鬼魂吗？还是什么？”尤俊艾疑惑道。
　　关诗筠则有别的推测：“不，是人的。鬼魂发出尖啸不是这样的声音，而且这响动，像是害怕而不是愤怒。”
　　三人立马知道，这林子里还有别人，也许正遇到危险。他们也管不了许多，朝着声音跑去。接着，他们也看到层层叠叠的树影间，一个女人朝他们迎面跑来。她脸上暗示惊恐，而很快他们就知道为何会这样：她身后有几个灵体正穷追不舍。
　　关诗筠察觉那是几个海蓝宝石级别的鬼魂，估计是这个女人不小心走入它们的地盘，惹怒了它们。
　　“我们得帮帮她！”小狗喊道。
　　“当然！”关诗筠正有此意，唤出自己的父母。
　　两个欧珀级别的怨灵如火箭般冲向女人和她身后鬼魂，将她吓得干脆蹲在地上抱住头。她以为自己是闯了鬼窝，如今前后夹击，自己死定了。谁知，前面来的那两个气势汹汹的鬼魂直接撞飞了身后那几个纠缠不休的灵体。
　　关诗筠操控着自己的父母，通过共情感觉到那几个海蓝宝石级别的小喽啰并不准备善罢甘休。她叹了口气，本想吓走它们就算了，如今只能用非人道手段了。她发出指令，父母同时发出两道能量波，那几个孤魂野鬼一下子被震个粉碎。周围也瞬间恢复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关诗筠收回守护灵，而尤俊艾和小狗跑向惊魂未定的女人。
　　“你没事吧！”尤俊艾跑向女人，主动开始检查对方是否受伤。
　　这女人穿着轻薄的深黄色羽绒背心套着一件修身的灰色针织衫，下身是宽松的军绿色工装裤外加黑色的长筒马丁靴。她鼓鼓囊囊的旅行包里估计有不少物资，她应该是做好准备才进黑崖林里的。
　　“不要担心，我是除灵师，那些鬼魂已经被我驱散了。”关诗筠也开始安慰女人。
　　女人则从一开始的惶恐变成疑虑：“除灵师…你是1999事务所的人？”
　　关诗雨惊讶道：“你怎么知道我…”
　　“这不重要！”尤俊艾则打断了这莫名其妙的对话，有些生气地问女人，“你是谁？你干嘛来黑崖林？这里面非常危险，你知道吗？一个人就这么进来迷路不说，若是走到不改进的地方，命都保不住！若不是遇到我们，你该怎么办？”
　　女人被连珠炮似的提问打得措手不及，喘了半天的气缓解了半分筋疲力尽后，慢吞吞地说：“我叫武落霞，我是来找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