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立在林中》博拉斯卡

19、春雨

　　众人分头行动之后不久，雨就开始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好在树林里都是树，所以不会有很强劲的风。不过雨水打在身上或脸上，还是冰凉刺骨。最麻烦的是，雨水打湿泥土，又滑又软，步行的速度被迫大打折扣。
　　月是表现得最轻松的那个，明明她的装扮是行动最不便的。也许是早已经习惯被自己的服饰影响，她走得足够稳当，甚至还最快。她的身后跟着鹿婆和萧潇，也不怎么说话。除了萧潇偶尔关心鹿婆需不需要喝水之外，三人都没有过对话。但是月很清楚，萧潇其实有很强的表达欲，但在鹿婆面前，她不敢随便开口。
　　探寻灵像是个顽皮的孩子，往前猛冲一段距离后，就又在原地盘旋直到三人跟上它的“脚步”。月一直能听到四处有许多游离的鬼魂在呻吟，这让她又一次烦恼自己这个聒噪的灵能力。她干脆不知从哪里掏出头戴式耳机，将音乐放到最大音量来避免被自己的能力影响。

　　“这里面有奇怪的生物这件事我隐约有所耳闻，但从未亲眼见过。”傀儡师站在白线外，她往内探索空荡荡的禁区，感觉不到有生命的迹象。
　　老九抽着烟斗，吞云吐雾。他慢悠悠地说：“它们聪明得很，会先观察猎物，然后成群结队地来进攻。”
　　“听上去，它们不是单独的个体，而是一个集合。难道是共享意识或感觉？这或许是林子里正常动物越来越少的缘故吧？不被吃掉，也会像你们所说的被感染。”傀儡师看到焦躁不安的探寻灵，正疑惑他们为何还不启程。
　　殷尔容还算冷静：“没关系，我和九叔已经和它们打过照面了，虽有智力但不高。我甚至强烈怀疑这些东西能集体行动，与哑女有关。而我们现在已经和她谈合，也没有什么继续攻击我们的必要了。”
　　“呵呵。”傀儡师冷笑起来，“我可不相信那个女人，当年就不是什么安分的人。你们或许不知道吧，她可不是天生的哑巴，而是被人用火棍灼伤了声带。只不过那是她来顺安前的事了，一个被放逐的人，不是简单的货色。”
　　殷尔容挑起眉毛，问：“听上去你知道很多这个鬼魂的事情？不过也合理，你活的时间很长，也许当时的事情你也亲眼见过。”
　　“听你的语气，你不知道那个女人的事情？我以为你们都知道了。”
　　殷尔容摇摇头说：“不，只有月知道，毕竟她是直接和哑女沟通的人。而她也说我们最好不要知道这些事比较好，否则会很麻烦。”
　　傀儡师咯咯笑着，然后说：“那就听她的吧，有些事情没有知道的必要。而当年的情况我也只是道听途说，说亲身经历就夸张了。但是，这个女人，做的事情是渎神。不可饶恕！”
　　老九听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个没完，不知不觉间烟就抽完了。他满足地让烟草浸入肺部，再仰头将烟雾吐出来。做完这一切，他收好了烟斗然后对两人说：“行了，我抽完了，我们进去吧。”
　　三人一同踏入禁区，而就在进入的一瞬间，傀儡师脸上的表情发生难以察觉的变化。不过这一切都被殷尔容看在眼里，他冷笑着说：“你也感觉到了。”
　　“嗯，浓浓的死气。除了大量的生灵在这里集中死亡之外，只有可能是有行尸走肉在里面行动。你们口中的怪物，根本不是生命，只是能够做出动作的尸体罢了。”傀儡师说着自己进入这里后的感觉，死亡的气息就这么骤然冲击过来，即使是身经百战的她，也有些吃惊和难以接受。
　　老九可听不懂傀儡师在说什么，他只知道那些东西饥肠辘辘，稍有不慎就能被它们吃得骨头渣都不剩。
　　“或许我们该用道具来掩盖我们身上的气味，那些怪物能闻到味道。”殷尔容说着，拿出能够将气味遮盖住的弹丸，想着像上一次那样对大家这么做。
　　傀儡师却看向侧方，然后说：“来不及了。”
　　三人都看了过去，他们能听到，那种沉重的喘息在那个方向传来。不是一只，而是数十只。
　　老九给枪上了膛，准备迎战，同时希望另外两人也准备好了。

　　三个人站在灵魂碎片前，看着细碎的雨滴就这么穿过这个发光的灵体。月发觉找到这块碎片的速度比自己想象中要快，或许是三队人中最快的。而她也感觉到由于裙子吸了雨水，变得沉甸甸的。这让她想赶紧回到家，泡在浴缸里，旁边的留声机会播放着自己最爱的唱片。
　　四周都是阴冷的，可灵魂碎片周围则能让人感觉到充盈的暖意。能够产生这么大的热量，而且还只是一块碎片，这可不是简单一个婴孩的灵魂。
　　也许是太冷了，三人都没有立马提出碎片收集起来，而是先让身体保持温暖。趁着这个沉默的间隙，月还是忍不住问道：“鹿女士，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他们真相呢。你可别忘了，尤先生是这个诅咒的受害者，他有权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鹿婆面无表情，也许是太久没说话，她一开口的第一个字变得十分沙哑：“如…如果现在就告诉他，那么会引起不必要的混乱。况且很多无关的人更没必要知道这件事，比如小狗或者老九。尤俊艾不是信徒，也许不告诉他才是保护他。”
　　“但是我能感觉到，你想把他吸纳进你的信仰中。若真是，或许真的不该告诉他。否则，他会如何看你眼中那个至高无上无坚不摧的神明呢？”月的话听上去像是在讥讽，可是鹿婆不为所动。
　　“枵就是最尊贵的，无论发生什么，它在我心中的地位不可撼动。”鹿婆语气坚定，她就是无比崇拜这个护佑顺安的神。
　　月抿着嘴笑了一下，然后又提到另一件事：“实际上哑女还告诉我关于他妈妈的事情，那个交易，是枫糖一手促成的。可惜不仅果实被抢走，连命都没被保住。那么，如果被他知道了这些事，你觉得他会做什么？”
　　鹿婆知道月是在挑衅，所以也用一个狠戾的微笑回复：“小姑娘，很多人觉得恨意是支撑生命的力量来源。可只要还有想活下去的念头，想逃离那个诅咒，他就得站在我们这一边，而不是成为我们的敌人。”
　　月完全不怵鹿婆的狠话，而是带着笑意说：“这些事不是一个人说了算的，你可得好好斟酌一下，他会怎么做。他很想知道真相，而这个真相也迟早瞒不住。”
　　“呃…我们要不先把这块碎片收集起来吧？还有一块等着我们呢。”萧潇忍不住发话了，因为鹿婆的脸色变得愈发阴沉。最起码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而灵能者和巫师之间的那道鸿沟，也不是这一场对话能够填平的。
　　鹿婆没说话，拿出了灵魂仪上的轮盘。她将圆环往灵魂碎片上一抛，它就浮动在其之上。轮盘上的符文开始发亮，旋转着往下变大套住了碎片。接着轮盘又开始缩小成原本的尺寸，并彻底吸收了灵魂。
　　“这个孩子又何其无辜呢？你们在讨伐所谓的‘罪人’的时候，可曾想过他也是它的血脉？”鹿婆伸手接过朝她飘去的轮盘，接着就听到月这冷不丁的一句。
　　萧潇其实对这个诅咒的事情也了解得不够深，所以也没听懂月的这句话是何意味。但她很清楚月在这么口无遮拦鹿婆很可能要动手了，于是她赶紧高声喊道：“快快快！我们去下一块碎片的位置所在，别耽搁了！”
　　月没有再多说什么，将定位第四块碎片的探寻灵释放出来让其带路。这一次她选择走在另外两人的后面，也许也是在提防被激怒的鹿婆做一些危险的举动。
　　月满脑子都在回响那个婴孩的笑声，而她知道自己对所有人撒了一个弥天大谎。她其实拿不准这样做会不会成功，可是她必须要让事情的走向按计划进行。不仅仅是为了哑女，也是为了她自己。

　　傀儡师掰断了两根晒干的布满尖刺的荆棘条，然后在她身边出现了两个高大的由藤蔓纠缠而成的高大人形体。这两个庞然大物迈开双腿冲向正疯狂靠近三人的变异怪物们，只是一掌就像那些生物拍飞到好几米远处。它们也力大无穷，抓起撕咬自己腿部的一只形似狼的怪物，两手各抓起其一只腿，轻松一扯就把对方撕成两半，那热气腾腾的内脏伴随着黑色的血液散落一地，发出刺鼻的恶臭。
　　老九心中暗暗感叹，傀儡师的实力比鹿婆要强上许多。他和殷尔容甚至不需要再做什么，就靠这个女巫一个人就能把那些怪物打得七零八落，狼狈地四处逃窜。
　　“可惜了，这些鬼东西体内被禁锢的灵魂已经几乎破碎了。否则被我用灵魂仪全都吸收了去，还能帮我做一些事呢。”傀儡师意犹未尽地看着四周满地的残肢、被撕碎的皮毛以及血淋淋的内脏，说出来让老九不寒而栗的这么一句话。
　　“它们已经备受折磨了，就别折腾它们了。”殷尔容还算淡定，“探寻灵的反应代表那块碎片不远了，我们赶紧过去吧。”
　　三人避开臭气熏天的尸块，跟着探寻灵继续走。没多久的工夫，他们就看到了那个夹在两块大石头之间的灵魂碎片。
　　殷尔容没有说出来，那就是这碎片散发的光芒非常柔和，一般的甚至灵能者的灵魂碎片都不是这样的。他早就怀疑这个不太可能是人类的灵魂，可是从哑女口中，这就是她的儿子。
　　傀儡师快步上前将轮盘朝碎片抛去，等待其将灵魂套回来。一切很快就完成了，老九却提议道：“咱们歇一会儿吧，恢复体力免得那些东西又卷土重来。”
　　殷尔容直接从自己的箱子里扯出一张足以坐下三人的野餐垫，整齐地铺放在大石头旁边。这时候雨小了一些，而且附近也没什么遮风挡雨的地方，只能将就在这里坐下休息。他又从箱子里拿出一些奶油夹心饼干，自顾自地吃起来。他没准备跟另外两人客气，以那两人的年纪，这些甜食他们估计也没兴趣。
　　傀儡师一屁股坐在殷尔容旁边，肩膀贴着肩膀。殷尔容觉得奇怪，因为傀儡师之前说过的话表达出她对灵能者的厌恶。而现在和自己离这么近，是想干什么？
　　傀儡师猜出了殷尔容的心思，说道：“枵不喜欢灵能者，因为它被他们背叛过。它一直告诉我们，被神赐予力量的巫师才是足够尊贵的身份。而作为神的使者，爱屋及乌甚至恨屋及乌也没什么不寻常的，对吧？”
　　“能理解，你们的神不喜欢灵能者，就像我们事务所不接收巫师一样。各有各的苦衷，很正常。但是我还是好奇，你应该是还活着的最了解枵的人了吧？你究竟几岁了？”殷尔容态度还算友好，毕竟这个委托结束之后大家都是各奔东西井水不犯河水，没必要撕破脸皮。
　　傀儡师的猫瞳发出闪烁的光亮，似乎是在搜寻那不知是多少年前的记忆：“太久了，久到时间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还记得当时我和我丈夫跟随部落的首领探索着还是一片山林的顺安，接着遇到了枵。也正是这样，我还是习惯住在林子附近，能让我重拾那几百年前的美好记忆。”
　　“你是说和你丈夫还恩爱的那些回忆吗？”殷尔容问。
　　“哈哈哈！”傀儡师忍不住放声大笑，仿佛听了一个爆笑的笑话，“我丈夫可不是什么良人，我和他也不存在恩爱。只不过是首领的指婚罢了！他也不爱我，只是沉浸在部落里其他年轻姑娘身上。当然，他也没打过我或者斥责过我，只是单纯地漠视我。这让我无比愤怒，因为我值得被好好对待！”
　　“所以你做了什么呢？”
　　“我打断了他的手脚，用毒药毒哑了他。外人眼里我只是一个无微不至照料瘫痪丈夫的女人，在他眼里，我就是一个残酷的恶魔。只可惜，很快我就发现我怀孕了。”
　　听到傀儡师用一种无所谓的语气说着这些行径，老九悄悄咽了口口水。
　　“那接下来发生了什么？”殷尔容还在好奇提问。
　　傀儡师接下来的话冰冷无比，像是极地冰层之下久久掩埋的不化坚冰：“我生下了孩子，连脐带都没剪我就将他和胎盘丢进了火里，烧成一堆灰烬。我将这个孩子献给了枵，它也回应了我并赐予我灵魂仪，成为它最忠实的拥趸。等我成了女巫，第一件事我就是杀了我丈夫接着吞噬了他的灵魂，让我恢复成怀孕前青春靓丽的样子。可惜部落里那些老东西觉得我罪孽颇深，要把我绑在刑架上烧死。但你知道我做了什么吗？我把火烧光了整个部落，被烧死的我就把灵魂吃干抹净，还活着的我就做成傀儡为我所用。活得越久，我就越强大。你们或许会觉得这样与世长存很寂寞，但当这样活着的时间足够久，寂寞孤独这种情绪早已经被磨灭，只剩麻木。我不后悔我做的任何事，为了枵，我什么都能做。”
　　老九已经听得汗毛倒竖，他觉得自己当时就不该和这个疯婆子组队。若是自己的哪句话惹怒了对方，自己估计也就是对方的一个傀儡之一了。
　　“贞洁女巫会没有把你们收编在册吗？”殷尔容处变不惊，还在继续提问。
　　“枵不允许我们加入那个组织，它必须完全拥有我们的所有权。”傀儡师回答道，然后看向殷尔容，“你问了这么多，该到我了。说说吧，当灵能者是什么感觉？”
　　殷尔容认真思索了片刻后，说：“就像是埋入水中后水都进了耳朵里，你在拼命地将水弄出来。灵能觉醒的那一刻，就像是水终于弄出来后的那种豁然开朗的感觉。会觉得对这个世界的了解更深了一分，看法也会发生突变。而在觉醒前，就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灵能者专攻一种能力，并随着逐渐掌握而将这种能力发挥到极致。而巫师嘛…能做得更多，可惜只能依托于神明赐福。”
　　傀儡师听完殷尔容这么说，也觉得新奇，然后问了一个敏感的问题：“那1999为什么不收巫师，我记得大概十几年前，也是有巫师的吧？”
　　“因为大屠杀，女士。一个女巫为了给自己的神献祭，杀死了一大半的员工。损失惨重，所以老板不再信任巫师了。最过分的是，贞洁女巫会对此事表示不负责，因为那个女巫不在他们组织麾下。我记得那个女的好像叫B…”
　　傀儡师听到这个，激动地说：“用字母当代号的信徒吗？很可能和我一直在调查的那个冒充神明的邪恶生物有关，只可惜我掌握的还不够多。否则我就杀到他们的老巢，把他们用业力之火烧成灰，全都献给枵。”
　　“你为什么要派傀儡潜入到镇子上调查这个邪神呢？你们之间也没有什么矛盾吧？”
　　“呵呵，它想要整个顺安，甚至整个宇宙。若是那样，枵就会消亡，而我也会。所以我一定会这么做，才能让枵不朽。”傀儡师的瞳孔不断扩大收缩，里面好像有一团火，不烧尽一切绝不会熄灭的火。
　　“为了枵，我什么都能做。”